月色破云,洒在荒凉的烽燧残垣上。
慕容烈勒马立于黑暗边缘,身后二十余骑精锐噤声伫立,连战马都低伏着气息,宛如暗夜猎手。
他没有立刻进攻,只是抬眼望向烽燧顶端那道挺拔的身影,声音低沉,带着历经沧桑的沙哑,穿透寒风清晰传来:“你,就是沈砺?”
沈砺横残枪立于断墙之上,那杆从流民堆里带出来的旧铁枪,枪尖残缺,枪杆磨得发亮,甲胄破旧,伤口仍在隐隐作痛,可脊背挺得笔直,不见半分惧色。
“是我!”
慕容烈缓缓摘去遮面的布巾,露出一张轮廓深邃、鬓角染霜的面容。
没有华贵王冠,没有主将旌旗,唯有一双眼眸,藏着国破家亡的沉郁与百战沙场的锋芒。
“大魏客将,慕容烈。”
三字入耳,石憨、陈七、林刀脸色齐齐一变。
慕容烈!
那个昔日大燕战神,如今国破家亡、归降大魏凌瀚的落魄王族!
传说中一生未尝一败的人物,竟会亲自来偷袭这一座小小的废烽燧。
陈七心头一紧,压低声音:“沈哥,他肯定是凌瀚派来杀我们的!”
慕容烈像是听见了低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笑声里全是苍凉:
“杀你们?凌瀚是派我来试探,试探你们这四个流民,到底是不是真的如传闻中那般,绝境不死。他要的是结果,而我要的,只是看一看。”
他翻身下马,缓步向前,腰间长剑未出鞘,气势却已沉沉压来。
“北哨台,四人挡四十骑,不是运气,是胆气。我走遍北地,见过无数降兵、逃兵、亡命之徒,却极少见到你这样的人。”
“我来,只想问你一句——你,为谁而战?”
沈砺目光坦荡,直视这位落魄战神,一字一句,不含半分虚饰:“不为大周,不为桓威,不为江南世家,不为高官厚禄。我只为北归,只为回家。”
一句话落下,慕容烈脚步骤然顿住。
风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望着沈砺,眸中翻涌起无人能懂的波澜——是故国旧都,是山河飘零,是半生戎马却无家可归的苍凉。眼前这个少年流民,说出的,竟是他藏在心底最痛、最不敢触碰的执念。
许久,慕容烈喉结微动,声音轻得发哑:“回家……好一个回家。你可知,这两个字,我已经不敢再提了。”
他抬眼望向东北方向,那是大燕旧都所在,眼神里是化不开的痛:“我的国,没了。我的家,毁了。族人离散,旧部飘零,世人称我战神,可我却连故土都守不住。”
“我归降凌瀚,忍辱偷生,不是怕死,是还想回去看一看。可我越往北,离家越近,心就越疼。”
沈砺握着残枪的手,微微一紧。他从未想过,威震天下的慕容烈,心中藏着的,竟是和他一模一样的苦。
“我和你一样。”沈砺轻声道,“我不知道家乡还在不在,亲人还在不在。可只要我还能走,还能战,就一定要向北。哪怕只剩一片焦土,那也是家。”
慕容烈看着他,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动容。
在这乱世里,他见惯了背叛、利用、算计,却第一次遇到一个和他灵魂相通的陌生人。一样无家,一样向北,一样不肯低头。
惺惺相惜,不必多言,一眼便懂。
慕容烈缓缓按住剑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凌瀚令我取你性命,军令难违。但我不想杀你。沈砺,今夜与我一战。不为周魏,不为胜负,只为两个无家可归的人,凭心交手。”
石憨急喝:“沈哥别去!他可是战神!”
陈七也伸手阻拦:“这是陷阱!”
沈砺却轻轻推开两人,一手紧握残枪,一步步走下烽燧。
破旧残枪在手中稳如磐石,脚步沉稳,目光坚定。
他站在慕容烈十步之外,月色将两道身影拉得漫长。
一个是亡国潜龙,故土难回;一个是草莽归人,千里向北。
“我接。”沈砺声音清朗,“但我也有一言——你我皆是同路人,不必决生死,只分高下。”
慕容烈深深看他一眼,缓缓点头,眸中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是他国破之后,少有的真心笑意。
“好。同路人,不害同路人。”
一字落,两道身影同时动了!
慕容烈长剑出鞘,寒光一瞬,却留足三分余地,沉稳如岳,是惜才之心;沈砺残枪直刺,凌厉如锋,枪尖虽残,却招招守正,是归家之志。
枪与剑相撞,金铁交鸣之声刺破夜空。没有杀气,只有敬意;没有仇恨,只有相知。一静一烈,一沉一锐,恰似两个命运相似却道路不同的人,在寒夜之中的短暂相逢。
不过十数回合,慕容烈剑势忽然一收,抽身而退。
长剑归鞘,不露半分痕迹。
他望着沈砺,眸中已全是认可与怜惜。“你赢了。或者说,你我都赢了。”
沈砺收枪而立,微微喘息:“将军未尽全力。”
慕容烈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凌瀚猜忌我,监视我,我不能公然抗命。可我更不能杀一个和我一样,只想回家的人。”
“今日我放你一马,不是败,是惺惺相惜。你活下去,继续向北。我活下去,静待时机。”
“若有来日,乱世再逢,你我不必为敌,只当——故人相见。”
说罢,他翻身上马,最后深深看了沈砺一眼,那一眼里,有祝福,有叹息,有同病相怜,也有遥遥相望的默契。
“撤!”
二十余骑精锐没有半分迟疑,如鬼魅般没入夜色,转瞬消失无踪。
烽燧上下,一片死寂。
石憨、陈七、林刀飞奔下来,满脸难以置信。
“沈哥……他、他就这么走了?”
“慕容烈……竟然放了我们?”
沈砺望着慕容烈消失的方向,久久未语,手中残枪微微一沉。
他知道,今夜这一场相遇,早已超越了周与魏的国界。两个无家可归的人,在寒夜烽燧下,不必结拜,不必承诺,却已心照不宣,惺惺相惜。
而远方,魏军营帐。
凌瀚听着斥候回报,眉头深蹙,眸中猜忌渐浓。“慕容烈未战而退?还与那沈砺单独交谈许久?”
“是……他与那沈砺交手片刻,便率部撤回,并未伤一人。”
凌瀚指尖轻叩案几,声音冷沉:“慕容烈啊慕容烈……你是真的惜才,还是,早已暗中勾结?”
帐内灯火摇曳,将帝王的疑心,照得冰冷而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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