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三十分,雷曼兄弟紧急召开的电话会议录音片段泄露。
彭博终端跳出的快讯只有一句话:「雷曼发言人:正在与美联储高级官员进行紧急磋商,相信会找到系统性解决方案。」
市场像被注射了一针强心剂。
股价从15.00美元的低点开始反弹:15.20、15.50、15.80....买单如潮水般涌入,空头暂时退却,多头重新燃起希望。
帕罗奥图,米勒家书房。
亚历克斯·米勒盯着屏幕,手心出汗。他的手指已经悬在卖出按钮上方整整四十分钟,现在慢慢收回。
15.90美元。
他刷新新闻页面,更多细节浮出水面:
雷曼CE0理察·富尔德亲自参加了与美联储纽约分行行长的电话会议财政部长汉克·保尔森的办公室密切关注事态发展参议院银行委员会主席表示正在评估所有选项「他们不会让雷曼倒。」亚历克斯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太大了...倒下会拖垮整个系统。」
他想起2008年3月贝尔斯登被救助时的情景....美联储罕见地动用了《联邦储备法》
第13条第3款,通过摩根大通提供了290亿美元的融资。那时市场也曾恐慌,但政府出手了。
「这次也一样。」他对自己说,更像是在祈祷。
手机震动,杰克发来信息:「股价反弹了。你中午平仓了吗?」
亚历克斯快速打字:「不。美联储介入是明确的信号。雷曼不会倒,至少不会马上倒。现在平仓等於在地板上割肉。」
「但交易对手风险...」
「如果美联储担保,交易对手风险就不存在。」亚历克斯发现自己打字的手不再颤抖,「雷曼的问题是流动性,不是偿付能力。只要政府提供流动性支持,它就能活下来。」
他发送後,盯着屏幕等待回复。
漫长的三分钟。
杰克:「你有多少把握?」
亚历克斯:「七成。不,八成。政府不会让一家资产超过6000亿、与全球上万机构有交易往来的投行无序破产。那会是1929年以来最大的金融灾难。」
又是两分钟。
杰克:「好。」
亚历克斯放下手机,瘫在椅子上。後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肤上。
但心里,那根紧绷了数周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因为希望比绝望更折磨人....绝望让人认命,希望让人在悬崖边反覆试探。
他看向屏幕:16.20美元。
反弹还在继续。
他打开基金帐户,没有操作,只是看着。浮亏从68%收窄至62%。
「还能回来。」他轻声说,「只要再涨一点,再涨一点..
下午两点十五分,帕罗奥图高中经济学教室。
格雷森先生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课本。他在白板上写下一行字:
今日辩论:雷曼兄弟是否应该被政府救助?
教室里坐满了学生。今天的经济学选修课本该讲货市政策工具,但窗外正在发生的金融风暴,让课本显得苍白无力。
「同学们,」格雷森转身,表情严肃,「就在我们坐在这里的此刻,雷曼兄弟的股价正在剧烈波动。上午跌破15美元,现在反弹到16美元以上。原因是:市场预期美联储可能会介入救助。」
他调出实时股价图,投影在幕布上。那条V形反弹曲线,像一颗微弱的心跳。
「今天我们不讨论理论,讨论现实。」格雷森说,「现实问题是:如果一家私人投资银行因为自己的错误决策而濒临破产,政府是否应该用纳税人的钱去救它?」
他顿了顿:「正方观点:应该救助。因为雷曼太大,太关联,它的无序倒闭会引发系统性风险,摧毁整个金融体系,让无数无辜的人失业,储蓄蒸发。」
「反方观点:不应救助。因为这创造道德风险....今天救雷曼,明天其他银行也会冒险,反正出事有政府兜底。而且用纳税人的钱救华尔街富豪,是赤裸裸的社会不公。」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辩论的敏感性....帕罗奥图是矽谷核心,学生家长中既有科技新贵,也有华尔街从业人员,还有普通中产。
「现在,」格雷森环视教室,「我们需要正反方代表。谁愿意....
「1
「我反方。」陆辰平静举手。
全班转头看他。这个中国转学生以做空雷曼闻名,虽然没人知道具体规模,但传闻他赚了很多很多钱。
「好,陆辰代表反方。」格雷森记录,「正方呢?」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犹豫举手:「我...我爸在雷曼工作。我觉得应该救。」
是凯尔·詹金斯。他低着头,声音很小。
教室里更安静了。所有人都知道凯尔的父亲是雷曼旧金山办公室的董事总经理,上周心脏病发住院。
「凯尔代表正方。」格雷森点头,「还有其他志愿者吗?」
又有三四个学生举手,正反方都有。
「很好。」格雷森看了看表,「每人三分钟陈述,之後自由辩论。陆辰,从你开始。
「」
陆辰站起来,没有拿任何笔记。他走到教室前方,转身面对全班。
「我的观点很明确:政府不应该救助雷曼兄弟。」
他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理由一:救助违反资本主义基本原则。资本主义的核心是创造性破坏....效率低下的企业被淘汰,资源重新配置到更高效率的地方。如果每次大企业要倒,政府就救,这个系统就失效了。」
他顿了顿,调出投影....不是股价图,而是一张简单的示意图:「想像一个森林。老树病了,长了虫子,该倒。但护林员说:不,这棵树太大了,倒了会压到其他树,所以我们用药救它。结果是什麽?虫子继续繁殖,感染其他树。最後整个森林都病了。」
「雷曼就是那棵老树。它的病是什麽?是过度杠杆,是虚假估值,是把垃圾资产包装成AAA级产品卖给全世界。救它,等於告诉所有树:你们可以随便生病,反正有人救。」
教室里鸦雀无声。
「理由二:道德风险。」陆辰继续,「如果今天救雷曼,明天美林要倒,救不救?
AIG要倒,救不救?花旗要倒,救不救?救助一旦开始,就没有尽头。因为每个机构都会说:我也系统重要,我也不能倒。」
他调出数据:「雷曼高管在过去五年拿到的奖金总额超过50亿美元。他们用这些钱买了游艇、私人飞机、汉普顿别墅。现在公司要倒了,他们想让纳税人....那些年收入五万美元的教师、护士、消防员...出钱救他们。这公平吗?」
有几个学生点头。
「理由三,」陆辰声音更冷,「救助实际上救不了任何人,只是拖延死亡。雷曼的问题不是流动性,是偿付能力。它的资产价值已经低於负债,这是技术性破产。注入再多现金,也只是让屍体多抽搐几天。」
他调出雷曼的资产负债表简化图:「看这里:商业地产资产估值比市场价高40%,CD0
资产可能只值帐面的一半。真实净资产早就是负数。救助,是用好钱填坏帐的无底洞。」
「可是....」正方一个女生举手,被格雷森示意稍等。
「最後,」陆辰看向凯尔,「我知道很多人会说:但雷曼倒了,会有无辜的人受害。
是的。股东会亏钱,员工会失业,交易对手会损失。但这是他们应该承担的风险....股东投资时知道股票可能跌,员工选择在华尔街工作知道行业有周期,交易对手签署合同时知道对方可能违约。」
「资本主义的美妙和残酷都在这里:收益和风险对等。你不能只要收益,不要风险。
更不能在风险发生时,让别人替你买单。」
他停顿,让每个字沉下去:「所以我的结论是:让雷曼倒。让它成为一座纪念碑,刻上所有金融业的罪状....贪婪、傲慢、欺诈、短视。让後来者看着这座纪念碑,知道越过红线的代价是什麽。」
「只有这样,真正的改革才会发生。」
「只有这样,下一次危机才会晚一点来。」
陆辰说完,走回座位。
教室里死寂了五秒钟。
然後爆发出掌声....不是所有人,但超过一半。有些人没鼓掌,但表情深思。
格雷森先生站在讲台边,眼神复杂地看着陆辰。
凯尔·詹金斯站起来,脸色苍白。他拿着几张皱巴巴的笔记,手在抖。
「我....」他开口,声音哽咽,「我知道雷曼有问题。我知道高管拿了太多钱,我知道有些交易...不道德。」
他深吸一口气:「但我爸在雷曼工作了二十二年。他不是高管,只是中层经理。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晚上九点回家,周末经常加班。他用自己的积蓄买了雷曼股票,因为公司说员工持股是忠诚的表现。」
「现在他躺在ICU,医生说是因为压力过大导致的心脏病。如果雷曼倒了,他不仅会失业,股票归零,连医疗保险都可能没了。我妈是全职主妇,我还有一个妹妹在读初中。」
凯尔的声音开始颤抖:「你们说让雷曼倒,说的是一家公司。但我听到的,是我爸的职业生涯,是我们家的房子,是我妹妹的大学学费。」
他看向陆辰:「你说风险应该自己承担。但我爸承担了什麽风险?他努力工作,相信公司,买公司股票....这难道错了吗?」
教室里一片沉默。有人低头,有人眼眶红了。
陆辰平静地迎上凯尔的自光:「凯尔,你父亲没有错。错的是系统,是那些设计这个系统、然後告诉像你父亲这样的普通人一切安全的人。」
「但系统错了,为什麽要我父亲买单?」
「因为在这个系统里,」陆辰缓缓说,「买单的从来不是设计系统的人,是相信系统的人。这是最残酷的现实。」
凯尔张嘴,想说什麽,但发不出声音。他慢慢坐下,趴在桌上,肩膀在轻微抽动。
格雷森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还有人要发言吗?」格雷森问,声音温和。
艾米丽·沃森举手。
「我支持陆辰的观点。」她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而且我有证据,证明雷曼的问题不仅是商业错误,可能是欺诈。」
全班转头看她。
艾米丽打开文件夹:「这是我母亲...莎拉·威尔逊,华尔街日报调查记者....未发表的部分调查笔记。她采访了超过二土位雷曼前员工和现员工,查看了数百份内部文件。」
她抽出一页复印件:「这是雷曼商业地产部门的内部邮件,日期是2008年5月。一位副总裁在邮件中写道:我们必须维持估值,尽管市场交易价已经下跌30%。如果下调,会触发资本金要求,我们达不到。」
又抽出一页:「这是另一封邮件,来自交易部门:客户在询问某些CD0产品的底层资产质量。标准回复是:全部AAA评级。不要提及其中有40%是次级房贷。」」
她擡头:「这不是错误,是故意误导。雷曼的高管知道资产不值那麽多钱,但他们选择隐瞒,为了维持股价,为了继续拿奖金。」
「这样的公司,」艾米丽声音坚定,「不应该被救助。救助它,等於奖励欺诈。」
她坐下。教室里再次安静。
格雷森看着这一幕....十六七岁的少年们,在讨论着一个决定万亿资本流向、影响千万人生计的问题。他们引用的不是课本理论,是实时数据、内部邮件、亲身经历。
这才是教育该有的样子。
接下来的自由辩论持续了二十分钟。学生们争论激烈,但都保持着基本的尊重....也许因为凯尔的眼泪,也许因为艾米丽的证据,也许因为陆辰冰冷的逻辑。
有人问:「但如果雷曼倒,真的引发系统性风险怎麽办?2008年不是1929年,金融系统复杂得多,连锁反应可能摧毁实体经济。」
陆辰回答:「所以需要有序破产。政府不应该救助公司,但应该接管破产程序,确保关键功能继续运行,确保交易有序清算。这就像让病人安乐死,而不是用呼吸机强行维持一个脑死亡的身体。」
又有人问:「那员工呢?像凯尔父亲那样的普通员工?」
「应该有过渡性援助。」陆辰说,「失业救济、再培训补贴、医疗保障延续。但这些应该针对个人,而不是通过救助公司间接实现。因为救助公司,大部分钱会被高管和债权人拿走,普通员工得到的很少。」
辩论到最後,没有达成共识....也不可能达成。
但每个人都更清楚问题的复杂性:不是简单的救或不救,是如何在不奖励错误的前提下,最小化无辜者的伤害。
下课铃响起时,格雷森说:「今天的课没有正确答案。但你们提出了正确的问题。这比任何考试分数都重要。」
学生们陆续离开。陆辰收拾书包时,凯尔走过来。
他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再流泪。
「陆辰,」他轻声说,「你说得对。但我还是....恨你。」
陆辰点头:「我理解。」
「我爸今早醒了。医生说还要观察一周。」凯尔顿了顿,「如果雷曼真的倒...你能帮我爸介绍工作吗?他真的很擅长风险管理,只是...信错了公司。」
这个请求让陆辰意外。他看着凯尔....这个曾经的傲慢少年,现在低声下气地为父亲求一个机会。
「我可以试试。」陆辰说,「但前提是,雷曼真的倒。如果被救了,你父亲可能不需要新工作。」
「不,」凯尔摇头,「就算被救,我爸也会辞职。他说他再也无法为那些把公司当私人提款机的人工作了。」
陆辰沉默片刻:「好。给我你父亲的简历。」
凯尔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显然早有准备。
陆辰接过,没打开:「我会转给合适的人。」
「谢谢。」凯尔转身离开,背影单薄。
艾米丽走过来,小声说:「你刚才的发言....很棒。但我妈说,政府可能还是会救。
政治压力太大了。」
「我知道。」陆辰看向窗外,「所以我在赌的,不是政府的选择,是市场的选择..
在政府做出选择前,市场已经做出了判决。」
「判决是什麽?」
「死刑。」陆辰背起书包,「只是执行时间的问题。」
他走出教室。
走廊里,格雷森先生在等他。
「陆辰,」老师说,「能聊几分钟吗?」
教师办公室,下午三点。
格雷森给陆辰倒了杯水,自己坐在对面。
「我教了二十年经济学,」他开口,「用过七版教材,讲过无数次市场失灵、政府干预、道德风险。但直到今天,我才意识到....我教错了。
陆辰安静听着。
「我教的是理论,是简化模型,是假设世界理性、信息对称、人追求效用最大化。」格雷森苦笑,「但真实世界呢?贪婪、恐惧、傲慢、欺诈...这些才是驱动市场的真正力量。而我从未在课堂上认真讨论过这些。」
他看向陆辰:「你今天说的创造性破坏,教科书里也有。但我从未把它和现实联系起来...从未告诉学生,这个词背後,是公司倒闭,是员工失业,是家庭破碎。」
「老师,」陆辰轻声说,「这不是你的错。整个经济学界都在回避这个问题。」
「但我是老师。」格雷森说,「我的责任不是重复教科书,是帮助学生理解世界。而我失败了。」
他顿了顿:「从下周开始,我要修改教案。加入真实案例,加入道德讨论,加入..
像今天这样的辩论。即使校方反对,即使家长投诉。」
陆辰看着这位中年教师....头发灰白,衬衫有些旧,但眼神重新有了光。
「你会是个好老师。」陆辰说。
「希望还来得及。」格雷森站起来,拍拍陆辰的肩,「谢谢你,陆辰。你改变了我对教育的看法。也许...你也改变了一些同学对世界的看法。」
陆辰离开办公室时,下午的阳光斜照进走廊,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他走出校门,打开手机。
雷曼股价:16.50美元,收盘。
较上午低点反弹10%。
但CDS利差:980基点,继续创新高。
市场在分裂:股票投资者相信救助,债券投资者不信。
他拨通艾伦·周的电话。
「收盘了。」艾伦说,「你怎麽看今天的反弹?」
「回光返照。」陆辰简洁地说,「CDS还在涨,说明聪明钱不信救助。股价反弹,是散户和绝望的多头在搏命。」
「同意。明天怎麽操作?」
「如果开盘冲高到17美元以上,我会加空。」陆辰说,「但主要仓位还是等期权。」
「共识。哦对了,」艾伦想起什麽,「保尔森和伯南克分歧严重。保尔森想救,伯南克不想。最终可能...妥协成一个半死不活的方案。」
「比如?」
「比如政府提供担保,但雷曼必须分拆,高管全部滚蛋,股东血本无归。」
陆辰思考片刻:「那还是等於死。只是死得慢一点。」
「对。所以你的期权...依然有效。」
挂掉电话,陆辰走向停车场。
他看见陈美玲的车已经等在那里。今天她亲自来接....也许因为上午萨曼莎的事,也许因为想和儿子谈谈。
拉开车门坐进去,陈美玲没立刻开车。
「小辰,」她轻声问,「今天的课...怎麽样?」
「很有意义。」陆辰系好安全带。
车子启动,驶向克雷斯顿街。
夕阳把帕罗奥图的街道染成暖橙色,一切都那麽宁静美好。
陆辰在日记上写道:「三千英里外的纽约,雷曼总部32层的会议室里,灯光依然通明,富尔德和他的团队肯定在准备明天向美联储和财政部提交的最终自救方案。
有趣的事,在加利福尼亚的一间高中教室里,一群十六七岁的学生已经对他们的命运进行了审判。
而审判结果是:有罪。
缓刑,但最终要执行。
因为少年们的眼睛,有时候比华尔街的交易员更清澈。
看得见对错,分得清是非。
而历史,最终会站在对的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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