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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六章 休门真意

    黑暗。

    无边的黑暗,如同亘古的混沌,将张良辰的意识彻底吞没。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甚至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他就这样悬浮在虚无之中,如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被无尽的孤寂与冰冷包裹。每一次试图“思考”都会带来剧烈的刺痛——那是残破的神魂在发出哀鸣。

    意识深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那是神魂受损的征兆,如同无数根钢针同时在脑海中攒刺,每一次呼吸,都让那痛苦加剧一分。他想挣扎,想呼喊,却发现身体早已不存在,只有这一缕飘摇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更可怕的是,一种“消散”的感觉正从意识的边缘缓缓蔓延——就像浸在冰水里的纸张,边缘正一点点化为虚无。

    “我……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便被他以残存的意志力强行按住。不,不能死。养父还没找到,赵无极还没付出代价,自己好不容易才赢下的秘境名额……还有那么多事没做,怎么能死在这里!

    他强迫自己“集中”——尽管这带来了更剧烈的痛苦。他试图回忆,回忆昏迷前最后一刻:赵无极那狰狞的脸,血煞之力狂暴的涌动,自己掌心龟甲突然涌出的暖流,以及那股要将灵魂都冻结的冰冷……

    对了,龟甲。

    几乎是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一点微光,在黑暗中悄然亮起。

    那光芒很淡,很柔和,起初只有米粒大小,却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它缓缓飘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最终化作一团温暖的金色光晕,悬浮在张良辰的意识面前。光芒中带着熟悉的纹理——正是他掌心龟甲上的图案。

    光晕中,隐隐浮现出一扇门户的虚影。

    那门户古朴而厚重,通体由不知名的暗金色金属铸成,门上刻满了玄奥的符文。这些符文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每一次流转都带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门户虚掩,门缝中透出温暖的光,仿佛门的另一边,是一个没有痛苦、没有纷争的安宁世界。仅仅是注视着这扇门,张良辰意识中那撕裂般的痛苦就似乎减轻了些许。

    休门。

    这是休门的本源烙印。

    张良辰的意识微微一震。他认得这道门户——在突破炼气五层时,他曾在龟甲的光芒中见过它的虚影。但那时,它只是一闪而过,远不如现在这般清晰、这般真实。此刻,这扇门仿佛就矗立在意识的中央,成了这无尽黑暗中唯一的路标。

    “你来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那声音温和而浑厚,如同深山古寺的钟鸣,带着一种让人心神安宁的力量。声音并非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直接响彻在意识的每一个角落。

    张良辰的意识剧烈波动。他想开口询问,却发现自己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在这里,他连“嘴”的概念都没有。

    那声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困惑,继续道,语调平缓而充满耐心:“不必言语,我知你心中所想。这里是你的识海深处,是九宫天局盘为你开辟的一方‘安息之地’。你的神魂受损太重,若在外界,早已溃散。是我将你的一缕残识引入此地,暂保你不灭。”

    张良辰心中涌起无数疑问,这些念头如同沸腾的水泡,在意识中翻涌:你是谁?这里是何处?我还能醒来吗?养父在哪里?那个黑袍人究竟是谁?赵无极最后怎么样了?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似在整理思绪,又似在等待张良辰的情绪平复。良久,才缓缓道,每个字都带着岁月的厚重感:“我是谁?你可以称我为……休门之灵。我是八门真谛在九宫天局盘中留下的烙印,是历代休门传承者的一缕执念凝聚而成。你养父张青山当年也曾在此地,与我论道三日。”

    养父!张良辰的意识剧烈震颤,那“消散”的边缘都为之一滞。父亲来过这里?他还和这个声音论道?

    “不错,张青山。”那声音中带着一丝追忆,仿佛在翻阅古老的卷轴,“他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休门传承者之一。他来到此地时,修为已是金丹巅峰,只差一步便可踏入元婴。他与我论道,探讨休门真谛的更深层次——不仅仅是被动的‘止’,更是主动的‘引’。引导对方的力量,反噬自身;引导对方的杀意,自取灭亡。”

    张良辰心中一震。主动的“引”?这与他在擂台上的感悟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妙。他强行施展“休门·安息”,虽然让赵无极的战意消散,但也让自己神魂重创,几乎陨落。难道,还有更高明的运用之法?

    “你猜得不错。”那声音似乎能看透他的想法,语气中带着赞许,“你以炼气五层修为,强行施展涉及神魂层次的‘安息’,确实是九死一生。但你做到了,说明你与休门真谛有缘。然而,你所领悟的,只是皮毛。”

    “真正的休门真意,不在‘止’,而在‘和’。”

    “和?”张良辰的意识中浮现出这个字,简单的一个字,却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奥妙。

    “和者,调和也。”声音解释道,周围的黑暗似乎也随着话语的节奏微微波动,“天地有阴阳,万物有动静,人心有善恶。休门之道,便是调和这些对立,让它们归于平衡。你的对手,他的力量再强,也有其极限;他的杀意再盛,也有其根源。你若能与他的力量‘和’在一起,不正面抗衡,而是顺势引导,让他的力量自己消耗自己,让他的杀意自己吞噬自己——那时,你甚至无需出手,他便已败。”

    “这便是‘以静制动’的真谛。不是被动地等待对方露出破绽,而是主动地引导对方,让他的破绽自己暴露;不是强行压制对方的战意,而是让他的战意在自身的冲突中耗尽。”

    张良辰的意识沉浸在这番话中,若有所悟。他想起了赵无极最后的攻击,那狂暴的血煞之力看似无可阻挡,但其内部却充满了冲突和混乱。如果当时自己不是硬碰硬地施展“安息”,而是能引导那股混乱……

    “你之前在擂台上的最后一击,其实已经触及了这层境界。”那声音继续道,如同一位耐心的导师在点拨学生,“你以‘安息’安抚赵无极的神魂,让他战意消散,这便是‘止’的极致。但你没有做到‘和’,所以你的神魂承受了本该由他承受的反噬。若你能引导他的血煞之力反噬自身,让他自己的力量击败自己,你又何必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

    张良辰心中恍然。原来如此!休门真谛,不是单纯的防御,也不是单纯的安抚,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驾驭”——驾驭对方的力量,驾驭对方的意志,让它们为我所用,成为击败对方的武器。这比单纯的对抗,要高明太多,也安全太多。

    “可是……”他心中升起疑惑,“要如何才能做到?”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道:“这需要你对‘力’的本质有更深的领悟。力,无论是灵力还是血煞之力,都遵循天地规则。你若能看透这规则,便能顺势而为。就如同一叶扁舟,不逆流而上,而是顺流而下,借水之力,行舟之便。你要做的,不是成为礁石去阻挡洪水,而是成为河道,引导洪水的流向。”

    “你掌心的龟甲,名为‘九宫天局盘’,乃是上古奇门遁甲一脉的至宝。它不仅能推演万物,更能助你洞察规则。你之所以能在擂台上一次次预判赵无极的攻击,便是龟甲之能。但预判,只是第一步。你要学会的,是‘引导’——在预判的基础上,引导他的攻击走向,引导他的力量流转,最终让他的力量,成为你自己的助力。这需要你对龟甲的运用,达到更精细的层次。”

    张良辰的意识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迷雾。他想起了与陈奎的那一战,三十七掌,每一掌都不重,却引导着陈奎的灵力在体内淤积,最终一击破敌。那不就是“引导”的雏形吗?只是那时的引导还很粗糙,更多的是依靠龟甲的推演和对时机的把握。

    “你悟了。”那声音中带上一丝欣慰,周围的黑暗似乎也因此明亮了一分,“那三十七掌,便是你无意中摸到的‘和’的门槛。你以伤门之力,引导陈奎的灵力走向淤积,这便是‘借力打力’。若你能将此法用在更狂暴的力量上,用在更疯狂的对手上,你便真正掌握了休门真谛。记住,真正的强大,不是你能摧毁多少,而是你能驾驭多少。”

    “现在,”声音的语气转为严肃,“你的神魂受损严重,若无机缘修复,即便醒来,也会留下永久的暗伤,修为停滞,甚至……灵智蒙尘。但机缘,并非没有。青云谷秘境之中,有一株千年‘养魂木’,其木心可滋养神魂,修复损伤。你若能寻到它,便可痊愈,甚至因祸得福,让神魂更加强韧。”

    张良辰心中一震。青云谷秘境!正是他即将进入的地方!这难道就是冥冥中的定数?

    “去吧。”那声音渐渐消散,如同远去的钟声,周围的黑暗开始缓缓退去,那扇休门虚影也逐渐变得透明,“你在此地逗留太久,外界已过三日。你的身体还在等你,你的路,还很长。记住今日之悟,记住休门真意——以静制动,以和为贵。他日若有机缘,你我还会再见。”

    光芒渐渐黯淡,那扇古朴的门户也缓缓隐去。但这一次,当黑暗再次涌来时,张良辰不再恐惧。因为那扇门的形象,以及关于“和”的感悟,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意识深处,成为照亮前路的一盏明灯。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推出这片黑暗,朝着某个温暖的方向回归……

    外界,丹堂。

    张良辰躺在玉床上,已经整整三天了。

    这三天里,他身上的外伤在灵药的滋养下已经结痂愈合,断掉的肋骨也被接续归位。但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始终紧闭,眼珠在眼皮下偶尔会急速转动,仿佛陷入了无尽的梦魇,但无论用何种方法都无法唤醒。

    丹堂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却驱不散那沉重的气氛。负责照看的药童们都小心翼翼地绕开这张床,生怕惊扰了这个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生命之火。

    “神魂受损……”丹堂长老周通叹了口气,收回搭在张良辰腕间的手指,对守在床边的李小胖道,眉头紧锁,“他的身体已无大碍,但神魂受了重创。这种情况,非丹药所能治,只能靠他自己醒来,或者……”

    “或者什么?”李小胖急切地问,声音沙哑。他这三天几乎没合过眼,一直守在床边,眼眶深陷,布满血丝,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本圆润的脸颊都凹陷了下去。他身上还穿着三天前那件沾了血污的衣衫,也顾不上换。

    “或者找到能滋养神魂的天材地宝。”周通道,语气沉重,“譬如……千年养魂木的木心,或者万年温玉的玉髓。但这等宝物,可遇不可求,便是我青云宗,也只有青云谷秘境中传闻有一株养魂木,是否真的存在,无人知晓。即便有,也必定有强大妖兽守护,岂是轻易能得的?”

    李小胖的脸色瞬间黯淡下去,仿佛最后一点希望也被抽走。青云谷秘境,那是要进入前十才有资格进去的。张良辰虽然赢了赵无极,但昏迷不醒,怎么进去?就算进去了,以他现在的状态,又如何与妖兽争夺?

    就在这时,丹堂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邋遢的身影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来人头发乱如鸡窝,道袍上满是油渍,手里还拎着个破旧的酒葫芦,正是云中鹤。

    “云……云前辈?”李小胖一愣,连忙起身行礼。

    云中鹤没有理他,甚至没看周通长老一眼,径直走到张良辰床边,低头看着这个昏迷的少年。他浑浊的老眼中,平时总是蒙着一层醉意,此刻却异常清明,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关切,有审视,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追忆。许久,他伸出枯瘦的手,手指上还沾着些污渍,轻轻按在张良辰的眉心。

    一股温润而隐晦的灵力,透过指尖探入张良辰的识海。周通长老见状,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开口。他知道这位看似邋遢的老者身份非凡。

    片刻后,云中鹤收回手,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但眉头随即又微微蹙起,带着忧虑。

    “这小子……命真硬。”他喃喃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李小胖和周通耳中,“神魂虽然受损严重,如同布满裂痕的瓷器,但核心本源未伤,而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而且,他似乎在里面……悟到了什么。识海深处,有一股‘静’的力量在滋养着他最后的意识。”

    李小胖听得半懂不懂,但他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信息——张良辰还没死,而且似乎有好转的迹象?他心中燃起希望,急声道:“云前辈,张良辰他……能醒过来吗?什么时候能醒?”

    云中鹤看了他一眼,对这个憨厚又重情义的胖子印象不错,语气缓和了些:“这得看他自己。神魂之伤,旁人帮不了他,也替不了他。不过……”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个破旧的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气在药香中弥漫开来,才又道:“不过,他若是能在进入秘境之前醒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那秘境里,确实有养魂木。当年老夫进去过,亲眼见过。但能不能找到,找到之后能不能拿到,就看他的造化了。那东西旁边,守着的可不是善茬。”

    李小胖张了张嘴,想求云中鹤帮忙,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这等前辈高人行事自有章法,强求不得。他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握紧拳头:“张良辰一定会醒的!他一定能拿到养魂木!”

    云中鹤没有再说话,只是拎着酒葫芦,走到墙边,随意地靠坐在那里,眯着眼睛,似睡非睡地守着。但他周身那似有若无的气息,却让整个丹堂都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安稳感。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从正午到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张良辰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从黄昏到深夜,丹堂内点起了长明灯,昏黄的光线将人影拉长。李小胖已经扛不住,趴在床边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但眉头依旧紧锁。云中鹤依旧靠在墙边,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只有偶尔抬起酒葫芦灌一口的动作,证明他还醒着。

    深夜,万籁俱寂。

    突然,张良辰放在身侧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动作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但一直似睡非睡的云中鹤,眼睛在瞬间睁开,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仿佛出鞘的利剑。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快走两步到床边,低头看去,目光锐利如鹰。

    在昏黄的灯光下,张良辰那长而密的睫毛,正在微微颤动。一下,两下……频率越来越快。紧接着,他的眼皮也开始抖动,仿佛在努力对抗着千钧重负。

    云中鹤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右手悄然捏了个法诀,随时准备应对意外。

    李小胖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当他看清床上的情形时,瞬间睡意全无,猛地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扰了这关键的时刻。

    在两人紧张的注视下,张良辰的眼皮,挣扎了许久,终于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

    朦胧,模糊……刺眼的光线让刚刚恢复视觉的他感到不适。他下意识地想闭眼,但求生的本能和对现实的渴望让他强行撑着。

    眼皮完全睁开。

    入目,是昏黄的、跳动的灯光,是破旧的、有着蛛网痕迹的木质屋顶,是李小胖那张凑到近前、写满了狂喜与担忧的胖脸,还有……云中鹤那张邋遢却在此刻显得异常可靠的熟悉脸庞。

    “我……”张良辰张了张嘴,试图发声,但喉咙干涩得如同被沙石磨过,只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云中鹤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伸手从旁边的桌上端过一碗一直温着的清水,递到张良辰嘴边,另一只手则扶住他的后颈,动作有些粗鲁,但力度却控制得恰到好处。

    “慢点喝。”

    张良辰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清水。微凉甘冽的液体滑过火烧般的喉咙,带来难以言喻的舒爽感,也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不少。

    一碗水喝完,他感觉恢复了些力气,虽然头脑依旧隐隐作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箍着,但至少能正常思考了。

    “小子,醒了?”云中鹤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惯有的懒散,但张良辰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欣慰。

    张良辰点点头,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熟悉的丹堂药柜,浓烈的药草味,还有窗外沉沉的夜色。“我……昏迷了多久?”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已能连贯。

    “三天。”云中鹤将空碗放回桌上,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整整三天。你那最后一招,差点把自己搞死。神魂之伤,可比断几根骨头麻烦多了。”

    三天……张良辰心中默默计算。这么说,大比已经结束了?他赢了还是输了?赵无极怎么样了?

    似乎看出了他眼中的疑惑,云中鹤接着道,语气带着一丝调侃:“你赢了。虽然赢得很难看,自己差点搭进去,但确实是赢了。赵无极被你最后那一下弄得心神失守,血煞之力反噬,当场吐血昏厥,比你昏得还彻底。虽然你后来也倒了,但按照擂台规矩,先倒下者败。所以,你现在是外门大比第三名,有资格进入青云谷秘境。”

    赢了……外门大比第三名……秘境名额……

    张良辰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庆幸,有后怕,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他做到了,真的在绝境中逆转,赢下了这个至关重要的名额。但这胜利的代价,太过惨重。如果不是龟甲和那神秘的休门之灵,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对了,”云中鹤像是想起了什么,指了指床边一个朴素的木盒,“你赢了之后,宗门给的奖励。除了秘境名额外,还有正式的内门弟子身份令牌,一百块下品灵石,三枚聚气丹,还有一柄下品法器级别的‘青云剑’。东西都在里面,你自己收好。”

    张良辰看向那个木盒,心中却没有多少胜利者的喜悦。他知道,这一切,不过是真正风波的开始。赵无极和他背后的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秘境之行,注定危机四伏。

    “云前辈,”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头脑中一阵阵的抽痛,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我的神魂……损伤到底有多严重?还有……恢复的可能吗?”

    云中鹤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从自己的邋遢道袍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块灰扑扑的、半个巴掌大小的龟甲碎片。那碎片与他掌心的龟甲材质相似,但更加古朴,边缘参差不齐,上面布满了细微的裂痕。

    “手伸出来。”云中鹤道。

    张良辰依言伸出右手。云中鹤将那块小龟甲碎片放在他掌心。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张良辰掌心的龟甲纹路微微发热,那块小碎片竟然像是被吸引一般,缓缓融入了他的掌心皮肤之下!紧接着,一股清凉温润的气流从掌心涌入,顺着经脉直冲脑海。

    “唔……”张良辰闷哼一声,只觉得原本抽痛昏沉的脑袋,仿佛被浸入了清凉的泉水中,虽然疼痛依旧存在,但那种随时要裂开的感觉减轻了许多,思维也清晰了不少。

    “这是‘养魂龟甲’的残片,我早年偶然所得,对温养神魂有些微效,但治标不治本。”云中鹤收回手,看着张良辰稍微好转的脸色,才缓缓道,语气凝重,“你现在的神魂,就像一栋四处漏风的破房子。这块残片,最多是帮你把漏得最大的几个洞暂时堵上,让你不至于立刻垮掉。但想要修复,非千年养魂木的木心,或者同等级别的神魂宝物不可。”

    他顿了顿,看着张良辰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以你现在的状态,若无机缘修复,最多三年,修为便会停滞不前,再难寸进。而且会时常头痛欲裂,严重时甚至会……记忆缺损,灵智蒙尘,最终变成一个浑浑噩噩的废人。”

    最后几个字,如同重锤砸在张良辰心头,也让一旁听得心惊肉跳的李小胖脸色煞白。

    张良辰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他眼中没有绝望,反而燃起了一簇更加顽强的火焰。

    “小胖,”他转向李小胖,看着这个为自己担忧了三天、憔悴不堪的兄弟,心中涌起暖流和歉意,“这几天,辛苦你了。”

    李小胖连忙摇头,眼圈又红了:“不辛苦!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云前辈刚才说,青云谷秘境里有养魂木!你进去之后一定要找到它!一定!”

    “我会的。”张良辰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坚定。

    云中鹤在一旁接口道:“不错。那养魂木在秘境深处,靠近核心区域的一处寒潭边。老夫当年进去时,曾远远见过一眼,但没敢靠近——那寒潭里盘踞着一条快要化蛟的‘寒鳞蟒’,实力堪比筑基后期,而且性喜阴寒,对养魂木这种滋养神魂的宝物看守极严。以你现在的实力,想要虎口夺食,难如登天。”

    筑基后期的寒鳞蟒……张良辰的心沉了沉。他如今只是炼气五层,即便状态完好,也绝非其对手,更何况现在神魂受损,实力大打折扣。

    “还有多久进入秘境?”他问,必须弄清楚自己还有多少准备时间。

    “三天后。”云中鹤道,“届时前十名弟子会由内门周元通长老带领,统一从后山禁地入口进入青云谷秘境。秘境自成一界,开启时间为一个月。一个月后,无论收获如何,都必须到入口处集合,凭借秘境令牌出来。逾期不归者,秘境入口关闭,将永远被困其中,直至下次开启——也就是六十年后。”

    三天。

    张良辰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强压下脑海中的不适和内心的焦躁。三天时间,太短了。他需要恢复,需要适应这受损的神魂,需要为秘境之行做尽可能多的准备。而他知道,秘境之中等待他的,绝不仅仅是妖兽和天材地宝,更有赵无极,以及那个神秘黑袍人可能布下的杀局。

    “我明白了。”他重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和决绝,“这三天,还请云前辈指点。”

    云中鹤看着他迅速调整好的状态,眼中赞许之色更浓,点了点头:“还算有点样子。先把宗门给的东西收好,然后跟我来。你的时间不多了。”

    与此同时,青云宗内门深处,一座笼罩在淡淡血雾中的幽深殿宇内。

    赵无极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不见一丝血色,左肋处,那个被张良辰以断剑刺穿的血洞虽然已经愈合,但伤口周围的皮肉却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并且隐隐有细密的、如同活物般的暗金色纹路在皮下游走,不断侵蚀、消磨着他体内的血煞之力。每一次侵蚀,都带来钻心蚀骨的剧痛,让他额头冷汗涔涔,牙关紧咬。

    “废物!”

    一声雷霆般的怒喝在大殿中炸响。端坐在上首玄铁座椅上的赵天雄,猛地一掌拍在座椅扶手上。那由精金玄铁打造的坚硬扶手,竟在他含怒一击下,瞬间扭曲、变形,最终“咔嚓”一声碎裂开来,化为无数金属碎屑,簌簌落下。

    赵天雄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仿佛要将眼前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生吞活剥。“我给了你暴血丹,让你短时间内拥有炼气八层的实力!我给了你血灵丹,助你初步修成血煞魔体!我甚至请动云供奉,亲自指点你血煞宗的攻伐之术!你竟然……你竟然连一个炼气五层的废物都打不过?!还被他伤成这样!我赵天雄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狂暴的元婴期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狠狠压在赵无极身上。赵无极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却连头都不敢抬,更不敢反驳一个字,只是将头埋得更低,身体抖得更厉害。

    大殿一侧的阴影中,黑袍人云供奉缓缓踱步而出。他依旧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下,声音嘶哑而平静,仿佛一潭死水:“赵长老息怒。此事,倒也怪不得无极公子。”

    “怪不得他?!”赵天雄猛地转头,怒视云供奉,“云供奉,你可是亲口说过,服下暴血丹,修成血煞魔体,同阶之中难逢敌手!那张良辰算什么?一个炼气五层的外门弃子!”

    “张良辰自然不值一提。”云供奉的声音不起波澜,“但他最后施展的,乃是正统的休门神通——‘安息’。此神通直指神魂本源,最擅长安抚、平息躁动之力。无极公子当时服下暴血丹,又催动血煞魔体,气血沸腾,杀意盈天,神魂正处于最狂暴、也最不设防的状态。被‘安息’神通正面冲击,恰如烈火泼上了冰水,被克制也是情理之中。更何况……”

    他顿了顿,黑袍下的目光似乎扫过了赵无极肋下的伤口:“那伤口中残留的力量,并非单纯的休门之力。其中夹杂着一丝极其古老、尊贵的‘封镇’之意。若老夫所料不差,恐怕是那‘九宫天局盘’的力量被引动了一丝。否则,单凭休门安息,绝无可能造成如此难以祛除的伤势。”

    “九宫天局盘!”赵天雄眼中怒火稍敛,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炽热的贪婪,“张青山那个老东西,果然把宝物留给了他儿子!还有休门传承……这些本该都是我赵家的!”

    “这正是我们想要的。”云供奉淡淡道,声音中终于有了一丝情绪的波动,那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九宫天局盘,上古奇门至宝。休门真谛,直指大道的传承。只要拿到手,这些就都是我们的。届时,赵长老突破化神有望,我血煞宗在洞真天的谋划,也能更进一大步。”

    “可他现在赢了,进了前十,三天后就要进秘境!”赵天雄压下贪婪,眉头紧锁,烦躁道,“难道我们眼睁睁看着他进去,然后在里面找到机缘,恢复实力,甚至更进一步?到时候再想动他,就更难了!”

    “进去又如何?”云供奉发出一声低沉而冰冷的笑声,如同夜枭嘶鸣,“秘境之中,与外界隔绝,传讯符失效,魂灯感应模糊……正是动手的绝佳时机,神不知,鬼不觉。”

    他转向跪伏在地的赵无极:“无极公子,你的伤势,可能赶在秘境开启前恢复?”

    赵无极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充斥着疯狂与刻骨的恨意,嘶声道:“能!服下师尊赐下的‘血髓丹’,三天时间,足以压下伤势,恢复七成战力!我要进秘境!我要亲手把张良辰那个杂碎剥皮抽筋,将他神魂抽出来,日夜用血煞之火灼烧,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好!有志气!”云供奉赞了一声,语气却依旧冰冷,“不过,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老夫已传讯回宗,宗门会派三名筑基初期的精锐弟子,伪装成散修,混入此次秘境。他们会与你汇合,听你调遣。四人联手,还杀不了一个神魂重创的炼气五层?”

    赵无极眼中凶光暴射,用力点头。

    云供奉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血红的玉瓶。玉瓶出现的瞬间,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他将玉瓶递给赵无极。

    “这是本宗秘制的‘噬魂丹’。服下后,可在三十息内,燃烧精血与部分魂力,让血煞之力暴涨数倍,足以让你短时间内拥有堪比筑基中期的战力。但代价是,事后会元气大伤,虚弱至少一个月,且有损根基。此丹,留作最后底牌,非生死关头,不可动用。”

    赵无极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血色玉瓶,如同握住复仇的利刃,眼中尽是狠绝:“弟子明白!多谢师尊!”

    赵天雄看着儿子,又看看云供奉,眼中闪过一抹狠色:“好!既然如此,就在秘境中,彻底了结此事!无极,记住,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得干净利落,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父亲放心!”赵无极咬牙,一字一句道,“秘境,就是张良辰的葬身之地!我要让他,死无全尸,魂飞魄散!”

    三天的时间,在紧张的准备和压抑的氛围中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张良辰没有浪费一分一秒。他在云中鹤的指导下,于后山一处僻静的洞窟中静修养伤,同时如饥似渴地参悟着刚刚触摸到的休门真谛。

    云中鹤虽然平时邋遢不羁,但真正指点起修行来,却仿佛变了一个人,字字珠玑,直指要害,常常让张良辰有茅塞顿开之感。

    “休门真意,你于生死之间,已摸到门槛。”云中鹤难得地没有喝酒,盘坐在张良辰对面,目光如电,“但你要记住,那只是门槛。真正的休门之道,浩瀚如海。你领悟的‘和’,是核心,但如何‘和’,却有无穷变化。”

    “与天地和,可借天地之势;与万物和,可知万物之性;与对手和……”云中鹤顿了顿,深深看了张良辰一眼,“便能洞悉其力之流转,意之动向。当你能够与对方的力量‘和’在一起,如同水流融入水流,你便能看到他力量的‘缝隙’,看到他意志的‘破绽’。那时,你无需用多大力,只需在关键处轻轻一引,便能让他自己的力量,击败他自己。”

    张良辰默默点头,闭目凝神,掌心龟甲微微发热。他尝试着去感知周围:洞窟中微弱的气流,岩壁上渗出的水滴,地底深处隐约的灵脉波动……一开始,头脑的抽痛让他难以集中,但每当此时,掌心那块“养魂龟甲”残片便会涌出一股清凉之意,稍稍缓解不适。渐渐地,他仿佛能“听”到风声的节奏,“看”到水滴下落的轨迹,甚至能模糊地感觉到地下灵脉那缓慢而磅礴的“呼吸”。

    “感受到了吗?”云中鹤的声音适时响起,“这就是‘和’的开始。不止对敌人,对天地万物,皆可如此。秘境之中,环境复杂,你若能提前感知到妖兽的气息,察觉到禁制的波动,便是多了一分生机。”

    张良辰心中凛然,将这番话牢牢记住。

    除了领悟,他也在疯狂地适应这具“破败”的身体。神魂的损伤,让他对灵力的操控变得滞涩,反应也慢了一拍。他需要重新熟悉自己的力量,在头痛的干扰下,练习最基础的剑招、步法,以及龟甲推演的运用。

    三天时间,他的身体外伤已基本痊愈,内腑的震荡也平稳下来。但神魂的隐痛如附骨之疽,始终存在,只是被龟甲残片的力量勉强压制着。他的修为停滞在炼气五层巅峰,难以寸进,这是神魂之伤最直接的体现。

    他也抽空清点了宗门奖励。一百块下品灵石,晶莹剔透,蕴含着精纯的灵气,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三枚聚气丹,龙眼大小,丹气内敛,是炼气期辅助修炼的佳品。最后,是那柄“青云剑”。

    剑长三尺二寸,剑身青黑,似金非金,似木非木,触手温凉。剑脊笔直,两侧剑刃在光线映照下流转着淡淡的青色光晕。剑柄缠绕着防滑的青色细藤,尾端缀着一枚小小的青色玉环。张良辰握住剑柄,输入一丝微弱的灵力,剑身顿时发出清越的嗡鸣,青光流转,锋锐之意透体而出。

    下品法器,对炼气期弟子而言,已是难得的神兵利器。有此剑在手,他的攻击力能提升至少三成。他将剑佩在腰间,又将灵石和丹药小心地分装在几个贴身的小布袋里。这些,都是他秘境之行保命和翻盘的资本。

    终于,到了进入秘境的日子。

    清晨,薄雾未散。外门演武场上,十名获得资格的弟子已站成一排,等待着最后的指令。气氛肃穆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张良辰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腰间佩着青云剑,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沉静,脊背挺直。他能感觉到,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杀意的来源,是站在队伍最右侧的赵无极。

    赵无极也来了。他的脸色比张良辰好不了多少,同样透着病态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如同饿狼般,死死地盯着张良辰的背影,嘴角挂着一丝残忍而快意的狞笑。当张良辰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他时,他甚至伸出右手,在脖子上缓缓地、极其明显地横抹了一下,做出了一个割喉的动作,挑衅意味十足。

    张良辰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平静地移开目光,仿佛只是看到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但在他平静的外表下,警惕之心已提到了最高。赵无极果然不会放过秘境这个机会。而且,看他那有恃无恐的样子,恐怕不止他一个人。

    就在这时,一位身穿青色道袍、面容严肃的中年长老,背负双手,缓步走到了队伍前方。他目光如电,扫过十名弟子,元婴期的淡淡威压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正是内门长老,周元通。

    “人都到齐了。”周元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乃内门长老周元通,负责此次秘境之行。入秘境前,规矩再讲一遍,都给我听清楚了!”

    “第一,青云谷秘境自成一界,机缘与危险并存。内有妖兽盘踞,有上古遗留的禁制、阵法,甚至有某些险恶的天然环境。一切行动,需量力而行,切莫贪心冒进,枉送性命!”

    “第二,”他的目光刻意在张良辰和赵无极身上停顿了一瞬,加重了语气,“入秘境者,皆为同门。秘境之中,虽不禁争斗,但严禁故意残害同门性命!违者,一经查出,废除修为,逐出宗门,情节严重者,立斩不赦!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但其中有多少人真的把这警告放在心上,就不得而知了。

    “第三,秘境开启时间为整整一个月。一个月后,无论收获如何,都必须抵达秘境入口处集合,凭借你们手中的秘境令牌出来。逾期不归者,入口关闭,将困于秘境之中六十载,下次开启方能出来。是生是死,各安天命。”

    周元通说完,再次扫视众人,见无人有异议,便一挥手:“既无问题,随我来。”

    十人跟在他身后,离开演武场,穿过内门重重殿宇,朝着青云宗后山禁地方向行去。

    山路崎岖,越走越偏僻,周围的林木也越发古老苍劲,灵气却越发浓郁。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处被淡淡白雾笼罩的幽深山谷。山谷入口处,矗立着一块高达三丈的青色巨碑,碑身斑驳,爬满了青苔,但上面“青云谷”三个古朴磅礴的大字,依旧清晰可见,每一笔每一划都仿佛蕴含着某种道韵,让人望之心神宁静。

    石碑周围,方圆十丈的地面上,刻画着密密麻麻、复杂无比的银色阵纹。这些阵纹此刻并未完全激活,只是静静地镶嵌在泥土山石中,散发着微弱的空间波动。

    周元通在石碑前三丈处停步,转身面对十名弟子,神色无比严肃。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青色令牌——正是控制秘境入口的“谷主令”。

    “祭出你们的秘境令牌!”周元通喝道。

    十人不敢怠慢,纷纷从怀中取出各自的令牌。张良辰的令牌是木质的,正面刻着“青云”,背面刻着“三”,代表他大比第三的名次。

    周元通将自身磅礴的灵力注入手中谷主令。嗡——!谷主令骤然青光大放,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没入山谷上方的白雾之中。

    仿佛收到了信号,石碑周围的银色阵纹,一条接一条地亮了起来!光芒越来越盛,最终所有阵纹连接成一片耀眼的银色光幕,将石碑前方三丈区域完全笼罩。光幕内部,空间开始扭曲、波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一个旋转的、内部光影流转的银色漩涡,在光幕中央缓缓成型。

    强大的空间之力弥漫开来,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呼吸都为之一窒。

    “入口已开!”周元通的声音在灵力加持下,压过了空间嗡鸣,“持令牌踏入漩涡,便可进入秘境。记住,一个月后,必须出来!现在,进!”

    话音落下,站在最前面的一名弟子,深吸一口气,握紧令牌,率先冲向银色漩涡。他的身影接触漩涡的瞬间,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有了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动身,化作一道道流光投入漩涡。

    张良辰排在第七个。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青云宗山门,目光在远处山道上一个邋遢的身影上停顿了一瞬——是云中鹤,他不知何时也跟来了,正拎着酒葫芦,遥遥地望着这边。

    张良辰对他微微点头,然后毅然转身,握紧手中的秘境令牌和腰间的青云剑,灵力护住周身,一步踏入了那旋转的银色漩涡之中!

    天旋地转!

    强烈的失重感和空间撕扯感传来,眼前是光怪陆离、飞速流逝的彩色流光。手中的秘境令牌发出温热的波动,形成一个淡青色的光罩,将他保护在其中,抵消了大部分空间之力。但即便如此,那剧烈的眩晕和不适,依旧让神魂受损的张良辰眼前发黑,头痛欲裂。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是一瞬,也可能无比漫长。

    脚下一实,光线涌入。

    强烈的眩晕感让张良辰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勉强稳住身形,单手撑地,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头脑中的抽痛因为空间传送的刺激而加剧,如同有无数钢针在颅内攒刺。

    他强忍痛苦,迅速抬头,警惕地看向四周。

    眼前,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天地。

    天空是奇异的淡青色,澄澈如洗,却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柔和而均匀的光线从天空洒落,照亮万物。脚下是松软而富有弹性的茵茵绿草,点缀着不知名的、散发着微光的小花。空气中弥漫的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每一次呼吸,都感觉有清凉的气流涌入四肢百骸,连神魂的隐痛似乎都缓解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苍翠山峦,山间云雾缭绕,有瀑布如银河垂落,轰隆的水声隐约传来。近处,古木参天,藤蔓垂落,奇花异草遍地,许多都是在外界难得一见的灵植。更远处,甚至能看到几座悬浮在半空中的小型山峰,有灵禽环绕飞舞,发出清越的鸣叫。

    宁静,祥和,灵气充沛,宛如世外仙境。

    但张良辰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太安静了。

    除了远处的水声和鸟鸣,近处竟然听不到任何虫豸之声。那些散发着微光的花朵,美丽却透着诡异。空气中浓郁的灵气里,似乎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腐朽气息。

    这就是青云谷秘境。

    机遇与死亡并存的未知之地。

    他环顾四周,空旷无人。其他九名弟子果然被随机传送到了不同的地点。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至少不必立刻面对赵无极。

    他正要仔细观察环境,选择前行方向,突然,一直沉寂的掌心传来熟悉的温热感。

    他低头看去。

    只见掌心那龟甲纹路,正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微光。纹路如同活过来一般,缓缓蠕动、汇聚,最终在掌心上方三寸处的虚空中,凝聚成一个清晰的、指向斜前方的淡金色箭头。

    箭头微微颤动,仿佛在催促。

    与此同时,一段模糊的信息,伴随着龟甲的温热,流入张良辰的脑海深处——并非语言,而是一种奇异的直觉,一种冥冥中的指引。

    那个方向……有能修复神魂的宝物……也有……大凶险……

    养魂木!

    张良辰眼中精光一闪。龟甲果然在指引他前往养魂木所在之地!这印证了云中鹤和休门之灵的说法。

    他握紧腰间的青云剑,深吸一口秘境中浓郁的灵气,试图平复依旧抽痛的脑海和加速的心跳。前路未知,凶险莫测,但他没有选择。

    必须去。

    不仅是为了修复神魂,更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找到养父,为了揭开所有的谜团!

    他再次看了一眼掌心那坚定的金色箭头,辨认了一下方向,迈开脚步,谨慎而坚定地朝着箭头所指的、秘境深处的方向走去。

    草丛没过脚踝,发出沙沙的轻响。他走得并不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耳朵竖起,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青云剑虽未出鞘,但他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随时可以拔剑迎敌。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身后约百丈外,一片茂密的、散发着暗红色微光的怪异灌木丛阴影中,一道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血色身影,正悄无声息地抬起了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他逐渐远去的背影。

    那身影的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和一个无声的、充满杀意的狞笑。

    秘境之中的猎杀,从踏入此地的第一刻,便已悄然开始。

    章末悬念:

    张良辰依循龟甲指引,踏入危机四伏的青云谷秘境深处,寻找唯一的生机——养魂木。然而,身后猎杀者的目光如跗骨之蛆,前方更是妖兽盘踞的未知险地。神魂之伤如悬顶之剑,时刻侵蚀着他的意志。在这绝境之中,他新悟的“休门真意”能否助他化解一次次致命危机?赵无极与血煞宗杀手布下的杀局何时会全面爆发?而那守护养魂木的恐怖存在,又将带来怎样的绝望考验?秘境求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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