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考校所。
值守军士见林越去而复返，神色愈发恭敬，连忙垂首放行。
林越踏入院内，当即传令，命所有帘内核心考官齐聚都堂主大厅。
王继隆、扈蒙、张澹、陈修等人接到传唤，心底瞬间一片冰凉。
林越二进锁院，绝非偶然。
众人心中皆是同一个念头——出事了。
一行人步履拖沓、面色惨白，惴惴不安地走入大厅，无人敢随意言语，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林越高坐主位，神色平淡如水，周身却萦绕着无形威压。
他默然静坐，一言不发，只用一双清冷眼眸缓缓扫过众人，目光锐利如锋，似能洞穿人心，看破所有人藏在暗处的龌龊。
他表面不动声色，借沉默施压，心底已然悄然开启人心鉴。
这一次，信息增加。
不过，这些信息也让林越心中一惊。
这群人胆大妄为，已然超乎想象。
除却最先拿下的符、沈两家，竟还有七八家权贵士族牵涉其中，盘根错节，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舞弊黑网。
韩明远，相州韩氏子弟，由张澹暗中泄题。
崔承业，汴京崔氏子弟，全程由扈蒙暗中接应打点。
赵彦韬，当朝副相赵普亲侄，试题竟由主考官王继隆亲手传递。
一行行姓名，一个个家族，背后尽是当朝显赫权贵、豪门士族。
林越眸底泛起一抹冷冽的讥笑。
好一个大宋科举！
这哪里是为国选材、科举取士，分明是一众权贵相互勾结，暗箱操作，打包将自家子弟塞入朝堂，借机培植私人党羽、稳固世家权柄。
上至宰辅亲眷，下至地方望族，人人暗中串通，层层遮掩蒙蔽，唯独将官家一人蒙在鼓里。
视国法如虚设，视科举公允如草芥。
大厅之内，气氛死寂得令人窒息。
一众考官被林越冰冷的目光死死锁住，只觉浑身发麻、坐立难安。
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不断渗出，浸湿鬓发，人人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沉闷的厅堂里，唯有众人急促又压抑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他们想要开口辩解，却心中有鬼，无从辩驳。
想要开口求饶，又怕不打自招。
万般煎熬之下，只能死死低着头，暗自祈祷林越没有攥住实质证据。
就在众人快要撑不住这份无形压迫之时，林越忽然缓缓起身。
他依旧一言不发，神色平淡无波，转身抬步径直离去。
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
看着林越离去的背影，众考官如蒙大赦，却依旧噤若寒蝉，浑身颤抖不止。
林越这两次来去匆匆，不打不骂、不审不问，却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让人恐惧。
这种未知的折磨，实在让人难以承受。
“不能再等了！”
王继隆猛地站起身，语气中满是焦灼与绝望，“林真人定是查到了什么，此番离去，定然是去调兵遣将。我等若是坐以待毙，今日便是死路一条！”
众人纷纷点头，脸上满是慌乱与急切。
方才林越那一双洞悉一切的寒眸，已说明了一切，他们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只能孤注一掷。
“快！启动秘线，立刻送信！”
扈蒙声音发颤，止不住哆嗦，“通知所有涉案世家，务必即刻处置痕迹，销毁往来证据。若是来不及，便重金疏通关系，上下打点。今日若是崩盘，咱们所有人，连同背后家族，尽数要陪葬！”
无人迟疑，众人迅速分头行动。
······
符府大门外，几名武德司密探悄然蛰伏，目光如鹰隼，死死盯着府门的一举一动。
这时，一道鬼祟身影缓缓凑近府门。
男子身着青色短打，头戴毡帽，刻意压低眉眼，一路左顾右盼，反复确认四周无人留意，便要侧身闪入府中。
“动手！”
领头密探低声喝令，刹那间，数道黑影从阴影中暴窜而出，未等男子反应过半分，便将其死死按在地面。
大手捂住他的口鼻，杜绝一切呼救之声。
男子四肢拼命挣扎，双眼惊恐圆睁，却被密探牢牢桎梏，动弹不得。
一名密探上前，从他怀中搜出一只油布小包，层层拆开，内里是一张折叠工整的素色纸条。
纸上字迹娟秀，行文隐晦，字字急切，皆是府中长辈的叮嘱：告诫符家考生收敛行迹，抹去所有与考官往来的痕迹，考场上严禁使用约定暗号，务必谨慎提防林越与武德司排查。
“装麻袋，带走。”
领头密探眸光发冷，沉声下令。
······
城南，沈家汴京府邸门外，一模一样的场景再度上演。
一名身着素色长衫、看似文弱无害的书生，步履飘忽、神色闪烁，正要迈入府门，便被埋伏已久的武德司密探瞬间合围擒拿。
密探从他怀中搜出一封蜡封密信，当场拆封查验。
信中言辞，与符府截获的纸条大同小异。
皆是叮嘱沈氏族人府中考生隐匿破绽、销毁罪证。
同时让他们暗中联络朝中故旧，打探林越代君巡考的原因。
······
开宝寺贡院门外，急促沉稳的马蹄声骤然划破静谧。
五十名武德司亲从官身着黑色劲装，腰佩寒刃，列队整齐，肃然伫立，周身裹挟着凛冽肃杀之气。
人群正中，一名身材魁梧、神色刚毅的男子阔步前行，正是武德司二把手，刘知信。
沈墨紧随其后，神色沉稳冷峻，双手捧着官家手谕文书，快步随行。
守门军士见这般森严阵仗，心头骤然一紧，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躬身行礼，抬手放行。
刘知信一行人步履沉稳，气场凛冽，径直朝着主薄房方向走去。
沿途杂役、值守军士纷纷避让，无人敢直视这支杀气腾腾的武德司队伍。
主薄房内，静谧无声。
林越端坐案前，手中捧着贡士名册，眉头微蹙，神色专注。
自打离开锁院，他便折返此处，对照名册逐一核实人心鉴捕获的名单，将涉案考生的姓名、家世、考棚编号一一誊写在白纸之上。
韩明远、崔承业、赵彦韬等人的讯息罗列分明，条理清晰，无半分遗漏。
脚步声渐近，房门被轻轻推开。
“林真人，属下刘知信，奉官家御令，率五十名亲从官抵达贡院，听候真人全权调遣！”
刘知信大步入内，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且肃穆。
身后五十名亲从官同步躬身，齐声喝喊：“属下参见林真人！”
林越抬眸，清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赵匡胤，终究是要动真格了。
他缓缓合上名册，起身微微颔首，语气淡然：“刘司使不必多礼，一路奔波，辛苦了。”
言罢，他侧过身，对着一旁侍立的沈义伦淡淡吩咐：“沈相公，暂且退至屋外等候。”
待沈义伦躬身退去，林越看向刘知信：“刘司使，借一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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