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紧闭，屋内只剩林越与刘知信二人。
林越没绕弯子，目光直视刘知信，沉声开口：“刘司使，不必遮掩，如实告知，官家此番究竟是何种态度？”
他要的不是模棱两可的客套，而是赵匡胤最真实、最决绝的态度。
刘知信肃然垂首，语气郑重：“林真人，官家龙颜大怒。先前抓捕的符承煦、沈清晏二人，在武德司审讯下，已全盘招供。如今官家已压下怒火，不急于抄家抓人，只待真人把所有泄题考官、涉案考生全部查清，便即刻捉拿幕后主事之人和所有参与者。”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复述圣意：“官家只给了我等一道指令：此案彻查到底，全权听从林真人调遣。朝中任何人、任何世家，但凡牵涉舞弊，一律不徇私情。官家言明，真人尽管放开手脚，朝廷为您兜底。”
说罢，刘知信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绫锦裹边，墨印森严，是宫中加急拟写、加盖玉玺的正式敕文。
林越抬手接过，缓缓展开。
“门下：
朝廷设科取士，本为遴选寒俊、安固士林。今岁春闱省试，贡院之内疑弊丛生，事查有据，有碍文衡。
特诏：本次省试全数作废，已纳考卷尽行封贮，委武德司核验勘定。另行择日重试，时日候敕再颁。滞留贡士，有司按月给粮，体恤寒儒，毋使流离。本场帘内考官，尽拘锁院，禁私相交通，静候推勘。诸涉弊人等，无分贵贱门第、官秩高下，一体穷治，绝不宽宥。
故兹诏示，宜体朕意。”
通篇言简意赅，却暗藏杀伐。
当然，这道圣旨并非颁给林越，而是发给本次省试最高监察官沈义伦。
刘知信拿出来让林越看，自然是赵匡胤授意，用意明显。
用此以示帝王信任，安林越心神，让他毫无顾忌放手办案。
林越眸底清亮，将圣旨轻轻卷起，心中已彻底洞悉官家决意。
赵匡胤这一次，是铁了心要肃正科场积弊，不惜撼动世家根基，也要斩断权贵暗手，还天下士林一份公允。
“好！”
林越淡淡吐出一字，语气干脆利落，“既然官家信我，那这一网，便要捞得干净，不留一尾漏鱼。”
他将亲手誊写的舞弊名单摊在案上，纸上人名、号舍、家世背景标注得一清二楚。
“韩明远、崔承业、赵彦韬，外加另外四名权贵子弟，还有符家三人，沈家两人全部涉案，皆有明确泄题痕迹。”
林越指尖轻点纸面，冷静吩咐，“你我分工，趁此刻考场未散、考生未觉，将这些人无声拿下，暗中押往武德司分别审讯，杜绝串供。”
“考场秩序如常，不惊扰无关贡士。待全场收卷完毕，再由沈义伦官宣”
“考场照常考试，一切如常，不惊动其余贡士。待到所有人交卷离场，再由沈义伦官宣考试作废、延期重考之事。”
刘知信正色颔首，毫不犹豫：“属下明白。”
“锁院那边，你留十五名亲从官分班值守，封禁所有出入口。”
林越眸光冷冽，看透人心，“那群考官此刻心神溃乱，最是容易狗急跳墙，私传密信、销毁罪证。严禁任何人私下会面，不许杂役靠近探听，死死看住。这些人的审讯定罪，交由官家圣裁。”
“属下遵命，一切听从真人调度。”
刘知信躬身领命，肃然退至一侧。
······
片刻之后，林越派人传唤沈义伦入内。
此刻的沈义伦，心中早已七上八下。
自打林越二度闯入锁院，他便隐隐预感大祸将至，脊背隐隐发凉。
他身居副相，深谙朝堂规则，科场舞弊乃是诛连重罪，一旦牵扯，轻则贬官，重则身死族灭。
他脚步虚浮，暗自祈祷，千万不可卷入这场浊流。
刚踏入内室，一股刺骨肃杀扑面而来。
刘知信一身黑衣肃立，周身萦绕着武德司独有的凛冽杀气，压迫得他呼吸滞涩，心口发闷。
未等他开口行礼，林越已开口，直白坦荡，不留半分婉转：“沈相公，事已至此，我也无需遮掩。本次省试，确有帘内考官暗中泄题，勾结权贵子弟舞弊。官家龙颜震怒，命我巡勘贡院，彻查此案······”
一语落下，沈义伦身躯猛地一颤，脸色骤然惨白。
怕什么，来什么。
他心中暗自叫苦，只觉霉运缠身。
身居监察高位，偏偏撞上这千古难逢的科场弊案。
“此前我巡查考棚，暗中带走两名涉案考生。”
林越无视他的慌乱，继续沉声说道，“此刻二人已在武德司全盘招供，罪证确凿，无可辩驳。如今尚有十二名舞弊贡士滞留考棚，我需沈相公配合，将其一并缉拿归案。”
沈义伦脑中轰然作响，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他身为本场最高监察，竟全然不知林越何时悄无声息掳走考生。
这般神鬼莫测的手段，这般杀伐果断的行事，让他心底又惊又畏，再不敢将眼前年轻人视作寻常方外异人。
十二人舞弊，他竟毫无察觉。
这一刻，沈义伦心头寒意彻骨，心知自己若是处置不当，必定难逃监察不力的罪责。
求生之念骤然升起。
“真人明鉴！”
沈义伦连忙拱手，语气急切恳切，“下官对此一无所知，从未勾结考官、偏袒世家，绝无半分徇私舞弊之心······还请真人体察！”
他绝不能被这群权贵蛀虫拖累，刚刚坐稳的副相之位，绝不能毁于一旦。
林越静静看着他慌乱辩解的模样，神色淡然如水：“沈相公不必惶恐。我清楚此事与你无关。”
早在初见之时，人心鉴已然看破沈义伦本心。
此人虽圆滑世故、趋利避害，却立身清白，未曾收受贿赂、未曾串通考官、未曾隐瞒实情。
“你只需安心配合，将所有舞弊之人一网打尽。”
林越语气放缓，许下承诺，“此案尘埃落定，我自会向官家禀明实情，保你无过，为你请功。”
短短一句，宛若定心丸，彻底压下沈义伦心底的惊惶。
他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背骤然松弛。
惊惧褪去，感激心生。
官场沉浮数十年的通透，让他瞬间明白取舍之道。
沈义伦神色一正，郑重拱手，语气铿锵义正：“下官明白！定然全力配合真人，秉公行事，不徇一丝情面，肃清科场歪风！”
此刻的沈义伦，心境已然彻底翻转。
从最初惶恐避祸、惧怕牵连，转为主动配合、立功自保，再无半分推诿迟疑。
······
收网行动，即刻展开。
沈义伦挑选数名品行端正、行事牢靠的属官，携带科考专用朱砂监察官印与签押文书，随同林越、武德司亲从官隐入考棚回廊。
众人依照名册标记的号舍，精准锁定韩明远、崔承业、赵彦韬等十二名涉案考生。
依旧是熟悉的利落手法。
弄昏、套袋、束紧、扛走。
全程行云流水，没有发出半点异响，未曾惊扰其他考生。
涉案考生被带走之后，沈义伦与属官即刻入内核验试卷。
朱砂官印重重落于卷面正中，烙下监察封印；属官以瘦金小楷，在卷侧留白处工整题写：【涉案舞弊，封存待勘】。
所有经手官吏逐一亲笔签名、押画花押，层层备案，杜绝日后篡改、调换、损毁的可能。
“这些试卷皆是铁证，不得有分毫损毁。”
林越站在一旁，语气严肃郑重，“无需你们收纳保管，即刻移交武德司封存入库。”
沈义伦不敢怠慢，亲自将所有舞弊试卷装入特制密匣，加封火漆蜡印，亲手递交至刘知信手中。
刘知信当面清点数目，签字回执，随即将密匣交由心腹亲兵，加急送往武德司密库严密封存。
······
锁院内，气氛死寂如寒牢。
厚重的院门彻底封禁，十五名亲从官持刀分列两侧，寒刃映光，冷冽森然。
一众考官尽数被软禁，不得随意走动。
王继隆、扈蒙、张澹、陈修等人站在冰冷廊下，望着四周杀气凛然的黑衣兵士，人人面色惨白，四肢发凉，心底只剩深入骨髓的绝望。
此刻才幡然醒悟，林越先前不言不语离去，根本不是作罢，而是暗中调兵、布局收网。
王继隆背靠廊柱，指尖不停颤抖，平日里沉稳老练的气度荡然无存。
他身为主考官，牵涉最深，罪责最重，脑海中不断浮现抄家、罢官、流放的结局，心口一阵阵发闷，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扈蒙脸色惨白如纸，双腿发软，靠在墙壁上才能勉强站稳。
他从未见过这般铁血肃杀的阵仗，望着寒光凛冽的长刀，悔恨、恐惧交织缠绕，蚀骨焚心。
张澹垂着头，额角冷汗不断滴落，衣背尽数浸湿。
他不停复盘自己泄题、约定暗记的细节，反复推敲，生怕留有破绽被人揪出。
谁知越想越惧，浑身发冷，身躯止不住轻颤。
唯有陈修缩在人群末尾，面色灰白，眼底满是悔恨。
早知道，他就会在林越第一次问话时，就交代一切，还能宽大处理。
如今大祸临头，只觉求生无望，身子止不住轻轻发抖。
满院考官，无人言语，无人对视，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这群往日里清高自持、名望在外的科举考官，此刻如同待宰羔羊，被困于这座精致囚笼之中。
未知的审判、沉重的罪责、无处可逃的绝望，层层缠绕碾压，将众人的心防一点点撕碎、击溃。
http://www.xvipxs.net/206_206439/72039933.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