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掌柜听了这话，“啧”了一声，上下打量了林清舟一番。
“不得了了，你们这是要开船厂啊？”
林清舟笑了一声，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自嘲，
“刘掌柜可别拿我打趣了，什么船厂不船厂的，就是自家在河滩上搭了个台子，拢共就这么几口人，自己鼓捣点木工活儿罢了。
你也知道，我家那弟媳在澄江船厂做匠人，拿的是死工钱，累死累活就那么一份月俸，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家里琢磨着，既然有这门手艺，不如自己接点零散的活儿，能贴补几个是几个，挣不着也不亏什么。”
刘掌柜在镇上开了十几年杂货铺，走南闯北的人见得多了，话里几分真几分虚，他多少能闻出点味儿来。
他跟林清舟打了这许多年交道，知道这人说话向来有分寸，也乐得顺着台阶下，便点了点头。
“那也是，手艺搁在手里也是搁着，不如自己拾掇起来。”
刘掌柜看着林清舟，脸上浮起一层好奇，又带着点替老朋友操心的意思。
“不过我倒是有一桩事想不明白，你们自己搭台子造船接活儿，官府那边......不说什么吗？
我听说造船这事儿，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干的。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板子不得打到你们头上？”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但铺子里还没走的几个客人都竖了竖耳朵。
造船这种事在镇上不是没有过，但那是官家的营生，私人在村里搭台子造大船，还从没听说过。
刘掌柜这一问，倒把不少人心里的嘀咕都给问出来了。
林清舟倒也不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开了口，
“刘掌柜这话问得实在，我一开始也担心过这个，后来打听清楚了，心里才踏实，说白了，造船和用船，是两码事。
咱们做木工的，讲究的是榫头严实，龙骨扎实，船造出来牢不牢靠，这是咱们的本分，半分马虎不得。
至于这条船造出来以后拿去做什么、往哪里开，装什么人拉什么货，那是买家自己的盘算，跟咱们手艺人不相干。”
他见有人没听明白，便又打了比方，
“就好比你铺子里卖出去的锄头，有人买回去锄地，有人买回去劈柴，还有人拿去做旁的什么，
那都是买家自己的用场，你总不能卖一把锄头就跟着去问人家要锄哪块地吧？咱们造船的也是一样的理儿。”
刘掌柜听了，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眼睛慢慢亮了一下。
“你是说....船你只管造，造出来之后，买家自己去官府办该办的手续？”
林清舟点了点头，语气从容，
“正是这个意思，官府管的是船下了水之后的事，哪条船要跑商运货，要载客摆渡，
船主需自己去衙门报备，烙印，领行牌，就跟那些跑长途的货船一样，每一条都有档可查，明明白白的，
这些是船主该操心的事，咱们只管把船造得结实牢靠，不偷工减料，对得起自己的手艺，也对得起人家的信任，旁的也就不必多想了。”
他说得平实稳妥，既没推卸什么，也没揽什么不该揽的。
铺子里那几个竖着耳朵听的人各自“哦”了一声，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心里那点疑虑也跟着落了地。
刘掌柜更是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拍了拍手里的包裹，笑道，
“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怕你们被人抓住了什么把柄呢，既然这样，那我改日得空了，可得去你们那船台上看看热闹，
这么大阵仗，我还没见过私人家搭船台造大船的呢。”
林清舟拱了拱手，笑着应道，
“随时欢迎刘掌柜来坐坐，茶水管够，就是工地上尘土大，你别嫌简陋就是了。”
刘掌柜哈哈笑了两声，转身出了门。
铺子里的几个客人也陆续办完了手里的事，一个一个地走了。
送走了最后一个寄货的客人，日头已经落到街对面屋檐底下去了，铺子里的光线暗了不少。
林清流从门边站起来，顺手把门板上方那块"捎带行"的布幌子取下来叠好，伸头一看，张大江正拉着板车过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铺子里喊了一声，
"三哥，大嫂，准备走了，回家了。"
“....”
回到林家小院，堂屋里已经亮了灯。
周桂香正从灶房里端菜出来，一盘炒青菜，一碗炖豆腐，还有一碟咸鱼干，八仙桌上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的。
林茂源已经坐在桌边了，手里端着茶碗慢慢喝着，柏川趴在他腿上拿一根筷子敲着桌面，咚咚咚的，敲得自得其乐。
疏影抱着柏元坐在靠墙的矮凳上，小家伙正睡得安稳，小脸被油灯的光映得暖融融的。
知暖安静的坐在自己的娃娃椅子上，睁着大眼睛看着全家人，不哭不闹的。
林清山是最后一个回来的，满身的木屑和汗味还没顾上洗，站在院子里的水缸边舀水冲了一把脸，又拿粗布巾子擦了脖子上的灰，这才跨进堂屋在桌边坐下。
他一坐下来先问了一句，
"清舟怎么样了？料看好了？"
"看好了，掌柜的答应三日内把料送到咱们村口场院来。"
周桂香正端着最后一碗汤从灶房出来，听见"三日内"三个字，脚步顿了一下，把汤碗小心地搁在桌中央，才直起腰来看向林清舟，
"三日内？这么快？可咱们船台还没立起来呢！你大哥说还得七八天的功夫才搭得完，
再说了，到时候晚秋又不在家，木料送到村里来谁来处置？那么粗的料子也不能就搁在场院里风吹日晒吧？"
林清舟喝了一口粥，把碗放下，语气平稳地接了话，
"娘放心，船台起好了之后，晚秋会抽空回来划线，那么多木料，她一个人也搬不动，大哥会带着工人们先把粗修做了，
刨皮、去节、取直、断料，这些活用不着她亲自上手，她只要把尺寸和线画好了，剩下的事大哥带着人干就行。"
周桂香听了，坐在桌边想了想，又问道，
"意思等船台造好了，晚秋会日日回来了？"
林清舟点头，
"嗯，到时候她每天下了工就和清河一起回来，晚上在家里歇着，第二日一早再去镇上，船厂的活不耽误，家里的活也不耽误。"
周桂香沉默了片刻，低头摸了摸柏川的脑袋，语气里带着一层愁滋味，
"我这心里又高兴又不高兴的，孩子回来了当然高兴，可回来是做活的，日日赶夜工，身子怎么吃得消。"
林清舟还没开口，林清流已经端着碗接了话，
"娘，四哥和小四嫂申时就下工了，下了工就坐船回来，又不耽误歇觉，
小四嫂画图那是坐着画的，又不是抡镐头砍木头，累不着。"
周桂香瞪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画图也费心神，再说了，等你大哥粗修完，还不是要她亲自来把关，"
她说着，又想起另一桩事来，
"对了，你们那船不是还要带货回来的吗？你们两个都回来了，那谁去镇上捎货？"
林清流咧嘴笑了一下，
"娘，你放心吧，三哥早就安排好了，狗娃子家那条船跑的是双桥镇的线，寻常也就是那个时辰往清水村赶，
回来的时候正好接上四哥和小四嫂，顺路捎回来就是了，又不耽误事。"
周桂香听了他这话，脸上的神色才松了些，嘴里念叨了一句"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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