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8年3月，春。
赵家祖宅。
老松还在，灰瓦还是灰瓦，黑瓦还是黑瓦。
清晨。
赵源宇又一次走进祠堂的门。
老松的针叶上挂着晨露，院子里的石板路被几十年的风雨磨得发亮。
石缝里的青苔比从前更厚了。
赵源宇拄着一根深棕色的藤木拐杖，动作很慢，但脊背仍然挺得很直。
林书允跟在身后。
她也老了。
头发全白，盘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固定。
林书允脑子里装着今天的行程。
上午祭祖。
下午会见华国新任驻韩大使，晚上参加韩进集团成立一百一十三周年庆典。
这是赵源宇今年最重要的三个日程。
也或许是最后三个日程。
祠堂里很安静。
赵重勋和赵秀镐的神位牌还摆在原来的位置。
供桌上摆着祭品。
赵源宇把拐杖靠在供桌旁边，从林书允手里接过三支香。
他的手很稳，香头凑近长明烛，烛火晃了一下，香头燃了，青烟笔直地升上去。
赵源宇退后一步，站在跪垫前面，拜了三拜。
每一拜都贴着跪垫，额头碰在绸面上。
停顿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供桌上的两块神位牌。
赵重勋。
赵秀镐。
这两位长辈从几十年前一直看着他，看着赵源宇从八岁走到今天。
“哈拉波吉，阿爸，韩进还在，承泽接任会长已经十年了。”
“他做得比我好，比我稳，比我沉得住气。”
“华国那边的保交楼项目，三十万套全部交付了。”
“韩驰的充电网络覆盖了华国所有省会。”
“海力士的芯片嵌入了全球过半的智慧城市。”
“KakaO的数字社区从东南亚铺到了非洲。”
“这些都不是我做的。”
“是承泽，是基源，是所有那些比我年轻的人做的。”
他停了片刻，看着赵重勋的牌位，“我只是把路铺好。”
“路铺好了，他们就能跑。”
赵源宇又拜了一拜，然后撑着跪垫站起来。
林书允想伸手扶一把。
赵源宇摆了摆手，自己站起来。
他拿起靠在供桌旁边的拐杖，转身走出祠堂。
走到祠堂门口的时候。
“书允。”
“在。”
“今天晚上的庆典，我不去了。”
林书允微微低头。
一百一十三周年庆典是集团筹备了将近一年的活动。
全球各大区总裁全部飞回首尔。
青瓦台总统出席。
会长不出席的消息一旦传出去，整个庆典的流程都要重新排。
但林书允没问为什么。
“通知承泽，今晚的演讲让他自己写，不要用秘书室代笔的稿子。”
“他当了十年会长，应该用自己的话说了。”
林书允抬起头，“会长，那华国新任驻韩大使的会见……”
“请大使先生到家里来，不用去青瓦台了，就在祖宅。”
“我腿脚不方便，大使会理解的。”
“把我收藏的那幅郑板桥的竹子图拿出来，包好。”
“我要送给大使。”
林书允转身去打电话。
走到月亮门前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回头望了一眼老人的背影。
赵源宇已经坐到了祠堂门口的石凳上。
两只手撑着拐杖，看着庭院里的那棵老松。
三月的阳光从针叶间漏下来。
在他满头的白发上。
洒了一层碎金。
……………
当天下午。
华国驻韩大使的车队驶入了盘山公路。
新任大使姓周，五十四岁，这是他到首尔之后的第一个正式拜访。
出发前外交部门的同事告诉他，赵源宇在华国有极高的信誉。
这位财阀领袖当年牵头完成的三十万套保交楼住房，至今仍在业内被反复提起。
周大使走进院子。
赵源宇正站在老松下等候，拐杖撑在右手，腰背挺得很直。
“周大使，久仰了，长按街的银杏，这些年还好吗？”
“赵老会长，银杏年年都黄。”
“您的保交楼项目交付的几十万套房子，也年年都有人在住。”
两人交谈了许久。
大使临走时，赵源宇拄着拐杖送出月亮门。
他站在老松下。
看着大使的车影消失在盘山公路的银杏树弯道尽头。
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现在觉得，当年的选择真是正确。”
……………
华灯初上。
韩进集团总部大楼的一百一十三周年庆典灯火通明。
赵承泽穿着藏青色西装站在讲台上。
台下坐满了几百位高管，全球各大区总裁，合作伙伴代表。
赵源俊坐在第一排，头发也白了。
他旁边是白发苍苍的金凡秀，再旁边是赵基源……赵正镐的儿子，去年刚被任命为数字文娱事业群总裁。
赵承泽翻开演讲稿，看了片刻，又把稿子合上。
他凑近话筒，“一百一十三年前，我的曾祖父赵重勋用一辆旧卡车创建了韩进。”
“今天上午，我的阿爸告诉我，今晚的演讲要用自己的话。”
“他的话我从来不打折扣。”
“所以我把稿子放下了。”
“因为韩进的一百一十三周年，不需要秘书室的稿子。”
台下鸦雀无声。
赵承泽又停了片刻。
他把讲台上的稿子放到一边，双手撑在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一百一十三年，从一辆旧卡车起家。”
“中间经历了两次石油危机，一次亚洲金融风暴，疫情全球大流行，全球供应链的几度断裂，和无数次惊涛骇浪。”
“但韩进还在。”
“韩进在，是因为每一步都走在最前面，每一个时代都在重新定义自己。”
“曾经我们定义自己是韩国财阀，然后我们定义自己是全球基础设施”
“今天，韩进要重新定义自己。”
“不分国界，不分意识形态，只为连接世界而存在。”
全场起立。
掌声从第一排一直滚到最后一排。
……………
祖宅里很安静。
窗外远处，江南的天际线被万家灯火映得微微发亮。
灯光落在紫檀木书桌上。
赵源宇从抽屉最里面，取出那叠哈拉波吉赵重勋留给他的手写稿。
他用拇指翻开，纸页已经很旧了。
每一页，都是2002年赵重勋病重期间亲笔书写。
赵源宇的手指在最后一页停住。
这一页只写了六个字，别的什么都没有……活下去，走下去。
最后。
赵源宇手指颤颤巍巍地将手稿放回抽屉里。
……………
凌晨。
赵源宇感觉有些累了。
他靠在椅背里，灯光落在他的满头白发上，落在他闭着的眼睛上。
老松的针叶在晚风里轻轻摇动，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沙沙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赵源宇仿佛听见了海浪的声音。
仿佛看见了继父赵秀镐。
仿佛看见了祖父赵重勋。
凌晨两点二十一分。
林书允推开了书房的门。
赵源宇靠在椅背里，嘴角是平静的，眉心那道竖痕已经完全舒展开来。
林书允把门轻轻合上，走到书桌前，按下内线电话。
接电话的是值班秘书。
“李秘书”
“通知承泽会长，老会长……”
“……走了！”
……………
公元2058年初春，韩进集团第三任会长赵源宇，于凌晨辞世。
享年七十岁。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全球所有终端屏幕上同时弹出一行简短的黑底白字：
“赵源宇逝世！韩进集团沉痛宣布第三任会长于今晨辞世。”
华国唁电从长按街发出。
得州州长办公室降了半旗。
从仁川码头到蔚山船台。
从海力士利川工厂的无尘室到韩驰魔都超级工厂的生产线。
从首尔到纽约，从魔都到奥斯汀。
全球所有韩进员工摘下胸口鹤形铭牌别在左臂，默默地站了片刻。
这片刻里，世界是安静的。
……………
赵宝宝和赵承泽在祖宅灵堂守灵。
赵源俊领着全集团的高管在灵前鞠过了躬。
夜深的时候。
赵承泽站在灵堂内，手里握着一页纸，纸上是阿爸留下的遗言。
“承泽，当年我介入华国保交楼，有人说我是去抄底。”
“我说我不是，我是去扎根。”
“现在几十年过去了，韩进在华国不再是一棵大树，是一片森林。”
“台风会拔起一棵树，但毁不掉一片森林。”
“记住。”
“韩进不是哪个国家的企业，韩进是这里……是所有住进我们盖的房子里的人。”
“是所有用我们芯片的人，是所有开我们车的人，是所有在韩进工作的人。”
“人还在，韩进就在。”
“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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