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眼那个空荡荡的窟窿,总是在半夜里发痒。
像是有蚂蚁在里面爬,又像是有风在往脑子里灌。
自从那天起,我变了。
以前我怕惹事,现在我只怕手里的刀不够快。
每天练完功,趁着师傅打盹,毛骧练剑的功夫,我会悄悄溜出去。
我不去热闹的集市,专往那些阴暗的巷子里钻。那里,总有穿着绫罗绸缎的畜生,在干着不当人的事。
“看什么看?贱民!”
又来了。
巷子口,一位满身肥膘的富家公子正踩着一个卖炭翁的头,鞋底在别人的脸上碾来碾去。
我停下脚步,左眼眶里的风停了。
那富家公子见我不动,骂骂咧咧地走过来,手里还提着个鸟笼子:“瞎子,爷跟你说话呢!找打是吧?”
他抬起手,想扇我耳光。
若是以前,我会抱头鼠窜。
但现在,我看着他那张油腻的脸,只觉得反胃。
“噗嗤。”
短刀出袖,入喉,拔刀。
动作快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那富家公子捂着脖子,指缝里滋滋往外冒血,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我不认识他,也不想知道他是谁。
我只知道,他死了,这世上就少了一个欺负人的畜生。
这种感觉,比吃烧肉还上瘾。
毛骧总说要当大侠,要路见不平一声吼。我觉得他傻。吼有什么用?刀子捅进去,那才叫正义。
我开始频繁地杀人。
只要是仗势欺人的权贵,只要让我碰见,就是一刀。
直到那天。
那是个命大的人。
我那一刀捅进了他的小腹,随即倒在地上抽搐,我不管不顾的离开了。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毕竟我只是个没名没姓的野种,就算活下来了,这京城这么大,谁能找到我?
但我忘了,权贵之所以是权贵,是因为他们的手,伸得比我想象的要长。
……
晚饭是咸菜配稀粥。
师父吃得很慢,一口粥要在嘴里抿半天。
我和毛骧在抢最后一块咸萝卜。
“咚!咚!咚!”
砸门声响起。很急,很重,带着股子要杀人的戾气。
“开门办案!有人举报此处窝藏刺客!!”
我的手一抖,筷子掉在了桌上。
毛骧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我。
师父没动。他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来了。”
师父的声音很轻,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我低着头,不敢看师父的眼睛。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流。
“师父……我……”
“别说话。”
师父站起身,走到墙角的兵器架前。
他拿起了那杆沉寂了多年的铁枪。枪身黝黑,枪尖泛着寒芒。
那一刻,那个佝偻着背的老头子不见了。
“拿上你们的家伙。”
师父转过身,没看大门,而是指了指后院的那扇小门:“走后门,出城,往南跑。别回头。”
“师父!为什么?!”毛骧跳了起来,抓起长剑,“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抓我们?!”
“因为我没教好徒弟。”
师父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凉。
“权贵杀人不用刀,用权。小陌,你以后一定要记得这一点。”
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师傅!我错了!我去跟他们拼了!!”
“拼个屁!”
师父一脚把我踹翻,“你拿什么拼?拿你那把短刀吗?!”
“轰——!”
大门被撞开了。
火把的光亮照进了院子,脚步声杂乱如雷。
“在那!就是那个独眼龙!!”有人在喊。
师父手腕一抖,铁枪发出嗡鸣。
他一把抓住我和毛骧的衣领,直接甩向了后门。
“滚!!”
“师父!!”毛骧死死抓着门框不肯走。
师父厉声大喝,“活下去!要是咱们这一脉绝了,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说完,师父猛地关上了后门。
“咔哒。”
落闩。
就像当年爷爷把我关在门外一样。
只是这一次,门里的人,是为了让我活。
“砰!砰!砰!”
门内传来了兵器碰撞的声音,惨叫声,还有师父那豪迈的狂笑声。
“来啊!让老子看看,这京城的狗腿子,到底有多少斤两!!”
我瘫坐在地上,听着那声音,只感觉头好痛。
“走啊!!”
毛骧红着眼,一把将我从地上拽起来,拖着我就往巷子深处跑。
风雪很大。
我们就这么跑着,身后是冲天的火光,那是我们的家。
……
城外,破庙。
毛骧把我甩在地上。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充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我。
“是你。”
毛骧声音很冷,“那些人,是你引来的。”
我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不敢说话。
“说话!!”
毛骧冲上来,一拳砸在我的脸上。
“师父早就知道你在外面干什么!他一直在替你遮掩!他在等你收手!可你呢?!”
毛骧揪着我的衣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我的脸上,“你杀爽了?你痛快了?现在好了!师父死了!家没了!你满意了?!”
我任由他打,任由他骂。
该打。该骂。
“我……我只是想……想杀那些烂人……”我嗫嚅着。
“烂人?”
毛骧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像是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我。
“你那叫行侠仗义吗?你那叫泄愤!你那叫蠢!!”
毛骧指着京城的方向,手指在颤抖。
“师父原本可以安享晚年的。是你,是你把他害死的。”
这一句话,像是一把尖刀,彻底捅穿了我的心脏。
我抬起头,仅剩的右眼里,原本的愧疚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近乎偏执的疯狂。
“是权贵害死他的。”
我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不是那个千户找上门,师父不会死。”
“你还不知悔改?!”毛骧怒吼。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悔改什么?”
我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师父教过我们,命是自己的。权贵想要我们的命,我就要他们的命。这有什么错?”
“你疯了。”毛骧摇头,“你彻底疯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看着庙外漫天的风雪。
“道不同,不相为谋。”
毛骧的声音变得很轻,却很决绝,“从今天起,我去走我的阳关道。我要去考武举,我要进官场。我要站在最高的地方,用大明的律法,去压住那些权贵,从而保护更多像我们这样的人。”
他回过头,看了我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充满了陌路人的疏离。
“至于……小陌,收手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风雪里。
我站在破庙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冷。
真他娘的冷。
我摸了摸空荡荡的左眼眶,又摸了摸怀里那把冰凉的短刀。
“律法?”
我嗤笑一声,对着空无一人的破庙喃喃自语。
“毛骧,你太天真了。这世道,只有血才能洗清血。”
“既然这天下的权贵杀不完……”
我走出破庙,迎着风雪,走向了与毛骧相反的黑暗深处。
“那我就杀一辈子。”
“杀到我死,或者……杀到这世上再无不公。”
那一夜,少年毛骧死了,活下来的是想当将军的毛大人。
那一夜,孤儿小陌死了,活下来的是只有一只眼、一把刀的杀手老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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