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开后的日子,其实也没那么难熬。
我是阴沟里的老鼠,只要手里有刀,我就饿不死。
关于毛骧的消息,总是断断续续地传进我的耳朵里。
听说他进了禁军,听说他骑马射箭都是头名。
真好。
每次听到这些,我就会特地买个白面馒头,蹲在城根底下慢慢嚼。馒头没有肉味,但我嚼出了甜味。
他是天上的鹰,就该在天上飞。我是地里的蛆,就该在泥里拱。
只要他好,我就觉得当年那一架,没白吵。
……
那天是个阴天,风挺大,刮得脸生疼。
我在城南的一条窄巷子里,正要把刚买来的半只烧鸡塞进怀里。
冤家路窄。
巷子口停了顶轿子,那个化成灰我都认得的紫衣侯爷,正搂着个唱曲儿的姑娘往外走。
许久不见,他更胖了,但他身上的那股子令人作呕的酒气,还是一点没变。
“看什么看?臭要饭的!”
侯爷瞥见了我。
他没认出我。毕竟当年那个被他挖了眼的少年,如今已经是个满脸胡茬、一身煞气的独眼龙了。
“还看?另一只眼睛也不想要了?”
侯爷推开怀里的姑娘,狞笑着走过来,手里习惯性地去摸腰间的马鞭。
以前见到他,我会抖,那是怕。
现在我也在抖。
那是兴奋。
那是血流加速、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的兴奋。
我没退,反而迎着他走了过去。
“找死是吧?”侯爷一挥手,身边那四个五大三粗的家丁立马围了上来。
“弄死他!别弄脏了爷的靴子!”
家丁们扑了上来。
在他们眼里,我是一块烂泥。
但在我眼里,他们全是破绽。
“噗嗤。”
第一刀。
冲在最前面的家丁捂着脖子倒下,血沫子喷了侯爷一脸。
侯爷愣住了,那张肥脸上的狞笑僵住,变成了惊恐。
剩下的三个家丁显然也是练家子,反应很快,拔出腰刀就砍。
太慢了。
我身子一矮,短刀上挑,扎进下颚,贯穿脑髓。
拔刀,侧身。
另外两把刀砍空了。
我一脚踹在第三人的膝盖骨上,“咔嚓”一声脆响,那人跪倒在地。我顺势踩着他的肩膀腾空而起,短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半圆。
“嘶——”
那是利刃割破布帛和皮肉的声音。
落地。
四个家丁,三死一废。
巷子里安静了。
只剩下那个紫衣侯爷,靠在墙根下,两腿打着摆子。
“你……你是谁……别杀我!我有钱!我有的是钱!”
侯爷哆嗦着去掏银票,手抖个不停。
我一步步走过去,把他逼进死角。
我指了指自己那个空荡荡的左眼眶。
“侯爷,您贵人多忘事。”我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这窟窿,您不记得了?”
侯爷盯着我的眼眶,瞳孔猛地收缩。
“是你……那个贱民……”
“噗!”
我不喜欢听这两个字。
短刀扎进他的大腿,转了一圈。
“啊!!!”侯爷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这一刀,是替那个乞丐扎的。”
拔刀,再扎。
“这一刀,是替我师傅扎的。”
“噗!”
“这一刀,是替我自己扎的。”
我没有立刻杀他。
我像个有耐心的屠夫,在他那身肥肉上雕花。脸上,手臂上,肚子上,胸口上。
血流了一地,把他那件紫色的蟒袍染成了黑色。
直到他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口出的气。
我蹲下身,看着他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下辈子,投胎做个好人。”
短刀抹过脖子。
干脆利落。
我站起身,甩了甩刀上的血,转身没入黑暗。
……
杀了侯爷,麻烦就来了。
通缉令贴满了大街小巷。画影图形虽然画得不像,但“独眼”、“短刀”这两个特征太明显了。
我成了过街老鼠。
白天躲在枯井里,晚上睡在死人堆里。
追杀我的人一波接一波。有官府的捕快,也有侯府养的私兵,甚至还有江湖上的赏金猎人。
我杀了不少人,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
但我不在乎。
大仇得报,死就死了。
直到第五天。
突然安静了。
那些像苍蝇一样盯着我不放的尾巴,一夜之间全都不见了。
我躲了一整天,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不对劲。
这太不对劲了。
侯府死了当家人,怎么可能这么轻易罢手?
当晚,我摸进了一个之前追杀过我的赏金猎人家里。
刀架在脖子上,那人慌了神。
“别杀我!别杀我!不是我不追了,是上面撤了悬赏!”
“为什么撤?”我冷声问。
“因为……因为找到了!”那人哆哆嗦嗦地说,“侯府那边说,杀人的不是流民,是……是禁军里的一个总旗!”
我手一抖,刀刃划破了他的皮。
“谁?”
“叫……叫毛骧!”
轰——!
我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你说谁?!”我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毛骧!就是毛骧!”那人哭喊着,“侯府发了江湖追杀令,说毛骧是杀人凶手,赏银三千两!还要……还要活剐了他!”
我松开了手。
那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我站在黑暗里,只觉得浑身冰冷。
毛骧……
那个傻子。
那个一心想当大将军、想走阳关道的傻子。
“噗嗤。”
我杀了他。
我走出屋子,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像个白面馒头。
“毛骧。”
我摸了摸腰间的短刀。
“这阳关道你走不成了。那就让我这只鬼,送你最后一程。”
……
侯府。
这里挂满了白灯笼,灵堂还没撤。
我翻墙进去的时候,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难。
外院的护院虽然多,但在我眼里,都是一群没见过血的土鸡瓦狗。
我像一阵风,卷过回廊。
短刀在月光下跳舞。
“什么人?!”
“有刺客!!”
惨叫声此起彼伏。
我杀红了眼。
只要能撤销追杀令,就算把这侯府杀个鸡犬不留,我也在所不惜!
一直杀到内院门口。
地上躺满了尸体,我的身上也全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就在我准备踹开内院大门的时候。
“嗖——”
一道极其细微的破空声响起。
我本能地想躲。
但这支箭太快了,太刁钻了,它是从最黑暗的角落里射出来的,带着必杀的决心。
“噗!”
大腿剧痛。
一支黑色的羽箭,贯穿了我的右大腿,钉在了骨头缝里。
我身子一歪,重重地摔在地上。
完了。
我是个刺客,腿废了,就是个死人。
紧接着,内院涌出了无数的黑衣人。他们不像外院那些废物,他们进退有度,配合默契。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想挥刀。
但这支箭像是抽走了我所有的力气。
“砰!”
一根铁棍砸在我的后背上。
我趴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
紧接着是第二棍、第三棍……
无数只脚踹在我的身上、脸上、头上。
“打!往死里打!”
“就是这个独眼龙!杀了他去领赏!”
我护着头,缩成一团。
我这把刀,还是不够快。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
“住手。”
一个清冷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打骂声。
这声音不大,却透着威严。
那些正在踹我的黑衣人,瞬间停了手。
我费力地睁开那只肿胀的右眼。
透过血红色的视野,我看到一双干净的黑色官靴,停在了我的面前。
顺着靴子往上看。
是一袭青衫。
是个读书人。
他看起来很斯文,甚至有些瘦弱。手里没拿刀,也没拿剑,只是拿着一把折扇。
他低头看着我。
那眼神里没有嫌弃,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怜悯?
“这就是那个为了兄弟,敢独闯侯府的义士?”
青衫人轻声问道。
“回大人,就是这小子。”旁边的黑衣人恭敬地回答。
青衫人点了点头。
他突然转过身,看着那些刚才还在暴打我的侯府私兵。
“既然是义士,那就不该死在你们这种杂碎手里。”
话音未落。
青衫人手中的折扇轻轻一挥。
“杀。”
没有任何废话。
他身后突然窜出几个鬼魅般的身影。
刀光闪过。
刚才那些围殴我的侯府私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全部倒在了血泊里。
一瞬间,清场。
我惊呆了。
这是什么人?
他在侯府杀侯府的人?
青衫人没理会地上的尸体。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去我脸上的血污。
动作很轻,很温柔。
就像当年师傅给我擦药酒一样。
“疼吗?”他问。
我呆呆地看着他,嗓子里全是血沫子,说不出话。
“没事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那么干净,那么温暖。
“这世道太黑,好人没好报。”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那只沾满泥垢和鲜血的手。
他的手很暖。
“跟我走吧。”
他说。
“我叫杨宪。从今天起,我给你公道。”
那一刻。
我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尊从天而降的神佛。
我这辈子,见过太多的恶,吃过太多的苦。
他在我绝望的时候向我伸出手。
我反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杨宪笑了。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眼神里满是欣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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