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茶水在杯底晃荡的声音。
陈副都御史脊背上淌下一滴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滑。
为什么留着?
他当然不能说实话。
那些信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胡惟庸指使他做的每一件事——安插亲信、打压异己、冒用孙冉名义调走“木白”——全在信里写得清清楚楚。
万一有一天胡惟庸翻脸,这些就是他保命的底牌。
但这话他打死也不能从嘴里说出来。
陈副都御史舔了舔嘴唇,硬挤出一个笑:“那当然是……时刻用胡大人的字来警醒自己啊!”
书房门外传来一阵笑声。
不是一个人笑,是好几个。
那些守在走廊里的侍卫,一个个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有个实在憋不住的,拿拳头堵着嘴,闷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陈副都御史耳根子烫得发疼。
这帮狗东西。
胡惟庸没笑。
他把茶杯推到一边,两只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手指一节一节地扣着桌面。
“陈副御史。”
“在、在。”
“这个副御史的位子,是谁给你争取的?”
陈副都御史一听这话,以为是在给他台阶——不,以为是在给他机会表忠心。
他赶紧往前凑了半步,腰弯下去,脸上堆满讨好的褶子。
“当然是胡大人您啊!没有您哪有我陈某人的今天?只要您一声令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胡惟庸点了点头。
“好啊。”
他的语气很轻,像在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你去杀了孙御史。”
陈副都御史的笑僵在脸上。
整个人像被人一巴掌扇懵了,嘴张着,半天合不拢。
“杀……杀他?”
“怎么,听不懂?”
“我、我一个文官,怎么——”
胡惟庸摆了摆手,打断他。
“实话告诉你吧。”
他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陈副都御史跟前。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三步。
“你在我眼里,就是个工具。”
陈副都御史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用着顺手的时候留着,不顺手了——”胡惟庸抬起手,做了个往外丢东西的动作,“扔了。”
书房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陈副都御史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两圈,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你那些信,你以为是鱼死网破的筹码?”
胡惟庸低头看着他,那种看人的姿态——不是上级看下属,是主人看一条不太听话的家犬。
“在我这儿,不痛不痒。”
陈副都御史的膝盖开始发软。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这些年他在都察院帮胡惟庸挡刀、帮他安人、帮他咬人,干的全是脏活累活。他以为自己好歹是条有牙的狗,关键时刻能咬回去。
结果人家从头到尾就没把他的牙放在眼里。
陈副都御史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他慌了。
比丢信还慌。
信丢了还能补救,可一旦被胡惟庸当废棋丢出去——这二十年的官场经营、攒下的家底、头上的乌纱帽,全完了。
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个法子。
往下跪。
“胡大人!”
陈副都御史“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官帽歪到一边也顾不上扶。
“我知道了,我知道这个月给您的东西少了——是我的不是!明天,不,今晚!我就把府里的那对羊脂玉瓶送来,还有一座红珊瑚摆件。”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自己的家底。
“只要您开口,天上的星星都给您摘下来!”
门外的笑声又响了。
这回连掩饰都不掩饰了,有人笑得咳嗽起来,还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引得一片闷哄。
陈副都御史跪在地上,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左右开弓扇了十几个巴掌。
胡惟庸低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笑了。
“陈副御史。”
“在!”
“你想让我接着用你?”
陈副都御史连连点头,脑袋磕在地砖上,“咚咚”响。
“行啊。”
胡惟庸慢慢蹲下来,跟陈副都御史平视。
他伸出右脚,黑缎面的官靴往前送了半寸,靴尖上沾着一片灰。
“跪着,擦干净。”
陈副都御史的脑袋“嗡”地炸开了。
他抬起头,看着胡惟庸的脸。
胡惟庸在笑。笑得很真诚,很耐心,像一个长辈在逗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擦干净了,我就当今天这事没发生过。”
门外的笑声全停了。
连那些惯常嚣张的侍卫都安静下来,一个个伸着脖子往书房里看。
他们也没见过这种场面。
陈副都御史跪在地上,整个人在发抖。
不是气的。
是他在做选择。
二十年前他进的都察院,从八品干起,兢兢业业地熬了十年才到五品。然后胡惟庸找上了他,给了他一个选择——跟我干,三品唾手可得。
他选了。
从那以后,他替胡惟庸写奏折、弹劾异己、安插眼线、吃黑钱分赃。一步一步地,从一个清贫的监察御史变成了住着朱红大门、养着十几个仆人的三品大员。
回得去吗?
他看了看自己跪在地砖上的膝盖,官袍的下摆蹭了一层灰。
回不去了。
从他收下第一笔银子的那天起,就回不去了。
陈副都御史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低下头。
膝盖往前挪了半寸。
又挪了半寸。
胡惟庸的靴尖就在面前,黑缎面上那片灰清清楚楚。
周围所有人都在看着。
侍卫在看,书房外路过的仆人在看,连院子角落里喂鸟的丫鬟都搁下了鸟食,扒着门框往里瞧。
陈副都御史再次往前挪了一步。
他的手撑在地上,指节发白。
官帽终于从头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砖上,滚了半圈,乌纱翅子折断了一根。
他没去捡。
他俯下身。
越来越近。
胡惟庸一动不动,低头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变。
陈副都御史默默闭上了眼。
什么三品大员,什么副都御史,什么官场体面——全没了。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是门口那个侍卫。
就是刚才拿牙签剔牙、说他“爱告状的人难有出息”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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