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副都御史脑子里最后一点声音也灭了。
灰尘混着汗味涌进脑海。
他轻轻哈了口气,用袖子裹住手指,小心翼翼地在靴尖上来回擦拭。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下都慢得要命,像是在擦什么传世的名家字画。
胡惟庸站着没动,也没开口。
陈副都御史就那样跪着,擦了一遍又一遍,不敢停。胡惟庸不说“够了”,他就不敢站起来。
门口的侍卫已经围了上来。
最先笑出声的是那个剔牙的,他伸手指着陈副都御史的后背,嘴里“嘶嘶”吸着凉气,连连摇头。
旁边那个矮个子侍卫胆子更大,直接上前两步,抬脚踢了陈副都御史的屁股一下。
“擦仔细点,别给胡大人的靴子留印子。”
又一脚。
“这儿还有灰呢,没看见?”
笑声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漫过来,淹过陈副都御史的耳朵。
胡惟庸全当没看见。
陈副都御史的手在抖,袖口已经蹭黑了一大片。他把每一张笑脸都记住了。
剔牙的那个,左脸颊有颗痣。
踢他的矮个子,右手食指少了半截。
还有门框边上那个抱着刀看热闹的,下巴一道疤。
记住了。
全记住了。
有朝一日,百倍奉还。
胡惟庸终于慢慢收回了右脚。
陈副都御史整个人往后一缩,膝盖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以为这场折磨终于到头了。
胡惟庸伸出了左脚。
陈副都御史愣了两息。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那个矮个子侍卫笑得蹲在了地上,剔牙的那个直接把手里的牙签笑掉了。
陈副都御史低下头,继续擦。
矮个子侍卫突然也把脚伸了过来,往陈副都御史面前一送。
“来来来,陈大人,帮兄弟也擦擦?”
另一个侍卫有样学样,跟着把脚伸了过来。
陈副都御史没抬头。
他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擦胡惟庸的靴面。
记住了。
全记住了。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越来越近。胡府的长史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满头是汗,帽子歪到了耳朵上。
他一脚踏进门槛,映入眼帘的第一幕——
是陈副都御史跪在地上给胡惟庸擦鞋。
长史脚步顿了一下,嘴角抽了一抽,但来不及多想,三步并两步跑到胡惟庸身旁,弯下腰贴着他耳朵:
“大人,木白被送进了魏国公府救治。”
书房里瞬间安静了。
胡惟庸的手指停止了敲桌面的动作。
陈副都御史也听见了。
他浑身一激灵,脑子转了两圈——木白没死?被送进了魏国公府?
信也丢了,人也没弄死,这事儿闹大了。
陈副都御史猛地站了起来。
“胡大人!我就说那点药根本死不了人!当初我提过要加量的,您不让——”
话没说完。
胡惟庸偏过头看他,脸上挂着一种很有意思的笑。
“我有让你起来吗?”
陈副都御史的嘴张着合不上。
两个侍卫从左右同时上手,一人扣一边肩膀,直接把他按回了地上。膝盖撞在砖面上,“咚”的一声闷响。
“听胡大人的话,好好跪着!”
矮个子侍卫蹲到他面前,拿手指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胡惟庸挥了挥手。
侍卫们松开手退后两步。
但陈副都御史还是跪在那儿。没人按他,他也没动。
膝盖疼得发木,腰杆弯着,像是被抽去脊梁的狗。
胡惟庸多看了他两眼,那种表情——连鄙夷都算不上了。
“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其他的,不要过问。”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
“会害死你的。”
陈副都御史以为这话是在点拨他。
他赶紧点头,腰弯得更低。
“好的好的,多谢大人指导,我一定……”
胡惟庸已经转过身去了。
陈副都御史还跪着。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站起来,也不敢问。
安静了好一会儿。
矮个子侍卫终于不耐烦了,踢了他小腿一脚:
“知道了就滚啊!还等着留下来吃饭啊?”
陈副都御史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弯不利索,趔趄了两步才站稳。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官帽,折断的乌纱翅子耷拉着。他没去掸灰,抱着帽子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
胡惟庸的背影。
长史正贴着他耳朵说什么。
侍卫们散在两侧,有人还在笑。
陈副都御史把所有东西都咽进了肚子里。
转身的瞬间——
“砰!”
胡府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两扇厚木门撞上两侧墙壁,铜环震得嗡嗡作响,灰尘从门框上簌簌掉落。
院子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胡惟庸从书房走出来,长史跟在后面,侍卫们刷地拔刀。
陈副都御史转过身,对着门口的方向。
烟尘一点点散开。
门洞里站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背着手,青布长衫,腰间没有佩刀,站得笔直。
左边一个老头,瘸着一条腿,右手横着一把锈刀。
右边一个年轻人,手插在袖子里,肩膀往后靠着门框,嘴角叼着根草。
孙冉。
老张。
秦少。
烟尘彻底散尽。
孙冉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院子另一头的胡惟庸。
“左都御史,例行检查。”
六个字,不高不低,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副都御史反应最快。
他往前迈了一步,抱着断了翅的官帽,扯着嗓子喊: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个不当家的怎么还办上案了?”
这话喊出来的时候,他自己的膝盖还在打颤。
孙冉没看他。
过了两息才偏过头来,打量了陈副都御史一眼——
膝盖上两团灰印子,官袍下摆蹭脏了,袖口一大片黑渍,官帽折了翅。
孙冉把这些细节收进眼底。
“陈副史。”
“你叫谁副史?我是正三品右副都——”
“你的官位,已经被人顶了。”
陈副都御史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你说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八度。
“就凭你?还想去我的官?你算什——”
孙冉放慢了语速。
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皇——上——的——旨——意。”
陈副都御史整个人像被人用棍子从后脑勺敲了一下。
他愣在原地。
官帽从手里滑落,“啪嗒”掉在地上,另一根乌纱翅子也折了。
皇上的旨意。
不是孙冉的手笔。
是朱元璋亲自下的令。
陈副都御史慢慢转过头看向胡惟庸。
胡惟庸站在台阶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什么都没有。
连一点意外都没有。
陈副都御史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他懂了。
胡惟庸早就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些信被截了,木白被救了,圣旨下来了——胡惟庸知道这些事的时间,一定比自己早。
他刚才让自己舔鞋,让自己跪着擦,让侍卫踢自己的屁股——
不是惩罚。
是收尾。
是在把一条用完的狗,最后再踩两脚,然后丢出去。
陈副都御史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
是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从八品小官熬到五品,又花了十年在胡惟庸手底下做牛做马、吃了多少黑钱、弹劾了多少同僚、替这个人背了多少锅——
换来的就是两只靴子和一句“工具”。
他一把抓住胡惟庸的衣襟。
“你骗我!”
侍卫们一拥而上。
“我替你干了这么多——”
“松手!”
不知道是谁在喊。陈副都御史的手指扣着胡惟庸胸前的衣料,指节发白,死活不松。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只要跟着你——”
胡惟庸低头看着他的手。
然后抬起头,笑了。
那种笑容和书房里的一模一样。
很真诚。
很耐心。
“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相提并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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