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把陈副都御史从胡惟庸身上扒下来,四只手钳着他胳膊往两边拽。
陈副都御史的衣襟裂了,胡惟庸胸前的绸缎也扯出一道口子。
胡惟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用两根手指捏着破口处,轻轻扯了扯,像是在检查一件不太满意的货物。
然后他弯下腰。
弯到陈副都御史的耳朵边上。
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给你两个选择。”
陈副都御史的挣扎停了。
“去把他杀了——”胡惟庸的下巴朝门口孙冉的方向微微偏了偏,“我恢复你的职位。”
陈副都御史张着嘴喘气。
“要么——”
胡惟庸直起身子,声音更轻了。
“我把你全家杀了。”
院子里没人听见这句话。
侍卫们只看见陈副都御史整个人软了下去,像是被人抽了筋。
孙冉站在大门口,和老张对了个眼神。老张微微摇头——太远了,听不到。
秦少把嘴里的草茎吐掉,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五指松松地垂在身侧。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胡惟庸退后一步,朝身边的侍卫扬了扬下巴。
矮个子侍卫会意,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鞘朝上,“啪”地扔在陈副都御史脚边。
刀在青砖上弹了一下,转了半圈,停住了。
刀柄朝着陈副都御史。
刀尖朝着大门口。
朝着孙冉。
陈副都御史低下头看着那把刀。
刀不长,尺把出头,刃口新磨过的,反着下午的光。
他回忆起二十年前刚进都察院的样子。八品承事郎,青布官袍洗得发白,每天卯时不到就到值房,桌上放一杯凉茶、一叠公文,一坐就是一整天。
那会儿他的膝盖不疼。
也不需要给任何人舔鞋。
孙冉在门口看着陈副都御史的背影。
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条在雨里淋了一夜的老狗,毛都贴着皮肉,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
“他要干嘛?”老张压着声问了一句。
孙冉没回答。
他在算。
胡惟庸丢出刀的意思很明白——要么陈副都御史提刀来杀自己,要么——
陈副都御史弯下腰。
手指碰到了刀柄。
老张的钝刀已经横在身前了。秦少的身体往前倾了半寸,重心压到前脚掌上。
陈副都御史的手指扣住刀柄,一点一点把刀握紧。
他站了起来。
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在看着他。
胡惟庸的侍卫们已经散开站位了,有两个摸上了刀柄,有一个开始朝大门方向靠。
陈副都御史握着刀,转过身。
面朝大门口。
面朝孙冉。
孙冉站在那儿没动。
两个人隔着整座院子对视。
陈副都御史往前走了一步。
老张横刀挡在孙冉前面。
陈副都御史又走了一步。
秦少的手已经握上了腰间短刀的柄。
第三步。
陈副都御史站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刀。
新磨的刃口,反着光。
他想起刚才跪在书房里的那些画面。
舌尖碰到靴面的触感。
矮个子侍卫踢他屁股时的笑声。
胡惟庸说“你在我面前就是个工具”时的表情。
还有那句“会害死你的”。
陈副都御史忽然笑了。
笑得又短又哑,从鼻子里挤出来的那种。
他转过身。
面朝胡惟庸。
刀尖朝上。
“陈副——”胡惟庸还没喊完。
陈副都御史已经冲出去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犹豫,两条腿蹬着地面往前蹿,像是把这二十年攒的所有力气都压进了这一步。
短刀直奔胡惟庸的脑袋。
台阶上的两个侍卫反应慢了半拍——谁也没想到这条已经跪烂了膝盖的老狗还敢咬人。
胡惟庸本能往后仰。
来不及了。
刀锋擦着他的下巴划过去,割断了两根系帽的带子,帽子飞了出去。
陈副都御史收刀回劈,第二刀更猛。
胡惟庸的右手抬起来挡——
“嗤——”
短刀划开衣袖,割进了小臂外侧。
皮肉裂开,血珠子迸出来,溅在了台阶的青砖上。
胡惟庸惨叫了一声。
不响。
但很尖。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然后所有侍卫同时动了。
三个人从背后扑上去,把陈副都御史压倒在台阶上。有人踩住他的手腕,有人用膝盖顶着他的后背,短刀被踢飞出去,在砖面上“叮”地弹了两下。
陈副都御史的脸贴在台阶上,鼻子磕出血来,嘴里吐着粗气。
胡惟庸捂着小臂,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看了三息。
然后抬起头。
“给我杀了他。”
声音变了调,颤得厉害。
“剥了他的皮!”
矮个子侍卫从腰间拔出长刀。
刀举过头顶。
“慢着。”
这两个字从大门口传过来。
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孙冉往前走了一步。
“杀朝廷命官,你胡惟庸要造反?”
胡惟庸的手还在抖,血滴从指缝落到台阶上。他喘了两口气,盯着孙冉。
孙冉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是朝廷的三品副都御史,不是你胡府的家仆。你在你家院子里杀三品大员——”
他停了一下。
“皇上知道吗?”
这三个字比刀管用。
矮个子侍卫举着的刀停在半空。
没人敢动了。
胡惟庸盯着孙冉,胸口剧烈起伏。他的手臂在流血,帽子掉在三步开外,头发散了,衣襟裂着口子。
这是孙冉第一次近距离看见胡惟庸狼狈的样子。
比想象中要寒碜得多。
权倾朝野的大明百官之首,此刻站在自家台阶上,被一个自己养了二十年的狗咬了一口,衣衫不整,鲜血淋漓。
孙冉收回视线,看向被按在地上的陈副都御史。
陈副都御史的脸贴着青砖,鼻血混着灰尘糊了半张脸,眼珠子转过来与孙冉对上。
那种表情孙冉见过。
清平县跪在窝棚前的老汉是这种表情。
扬州被绑在老槐树上的秦少也是这种表情。
活到绝路上的人,才有这种眼神。
“把人放了。”孙冉朝侍卫们说。
没人动。
“他现在是嫌犯,归都察院管,不归你们胡府管。”
矮个子侍卫看了一眼胡惟庸。
胡惟庸没说话。
他在掂量。
杀人不行——当着左都御史的面,更是孙家人的面,在自家府上弄死三品官员,哪怕他胡惟庸也兜不住。
但放人也不行——陈副都御史这条疯狗已经不受控了,放出去咬谁都保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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