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工部衙门灯火通明。
沈豫舟连夜召集了城中最顶尖的玉雕匠人,工部尚书听闻首辅的奇计,激动得连连拍大腿。
匠人们通宵达旦赶工,按着原来玉环的材质与尺寸,雕出了一套完完全全解开的九枚独立白玉圆环及各处衔接的小部件。
次日清晨。
宣德殿上,气氛凝重。
南疆使臣趾高气昂地立在殿中,下巴抬得极高,扬声询问:“大梁人杰地灵,不知那九连玉环,今日可解开了?”
沈豫舟从容步出文臣序列,端着一个铺着红绸的托盘。
“幸不辱命。”
红绸掀开。
九枚玉质莹润的白玉圆环连同衔接小件,整整齐齐平摊在托盘之内。环环分离,干干净净,再无半点纠葛。
南疆使臣呆住了。
满朝文武也呆住了。
大家都知道那是个解不开的物件,可满朝文武面上一个比一个端得稳,谁也不露半分端倪,只安安静静等着看南疆使臣的笑话。
“不可能!”使臣失态惊呼,“这玉锁本是……”
他话说到一半,生生截住了。再往下说,便是承认此物本就解不开了。
沈豫舟面色平静,甚至带了几分体恤的口吻。
“使臣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怕是眼力有些乏了。”
他将托盘往前推了推。
“无妨。大人看仔细些再说话,也省得传回南疆去,叫人以为贵邦使臣在大梁殿上失了分寸。”
使臣憋得脸色发青,咬牙追问:“到底是谁解开的!这等巧夺天工的手段,大梁何人有此能耐?”
沈豫舟唇角噙着一抹清浅的笑意,从容回道。
“谈不上什么能耐。”
他顿了顿,语调闲适。
“只是内子昨夜瞧见此物,随口说了句‘这些玉环缠在一处看着烦闷,不如各自分开来得清爽’。本官想着夫人说得有理,便顺手替她拆了。”
他偏了偏头,语气还添了几分宽厚,好像生怕对方难堪。
“也就费了一盏茶的工夫,实在不值一提。让使臣大人见笑了。”
满殿安静了一息。
严太傅摸着胡须,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太子萧衍宁偏过头,用笏板挡住了半边脸。
武将那列,粗嗓门的老将军没忍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
“我不信!”使臣梗着脖子吼道,“你如何证明是你解开的?”
沈豫舟没有动怒。
他从托盘中拿起几枚分离的玉环,好整以暇地往前递了递,语气温和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使臣大人莫急,本官最怕旁人心中存了疑虑。”
“这样罢。”
“劳烦大人先将这九枚玉环扣合回原貌,本官当着陛下与满殿诸公的面,再为您拆解一遍。”
他话锋一转,竟添了一分诚恳。
“拆几遍都成,直到大人心服口服为止。本官今日无事,等得起。”
使臣的手僵在半空。
没接。
沈豫舟也不催。
他将玉环稳稳搁回托盘,退后半步,拢袖而立,面上那副耐心等候的恭谨模样,挑不出半点毛病。
殿中安静了几息。
见使臣迟迟不动,沈豫舟面上添了一分诚恳的关切。
语调轻飘飘的,恰好够满殿听清。
“南疆自家的物件,使臣大人总不至于……装不回去罢?”
他眉尾微微一挑,笑意更深了些。
殿内好几个朝臣险些当场破功。
满朝文武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散碎的玉环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扣不回原来那副严丝合缝的死局。
首辅大人这一招,实在是绝。
句句客客气气,字字替人着想。可每一句落下来,都跟笑着拿软刀子片骨头,把人的脸面片得干干净净,还让你说不出一个“疼”字。
南疆使臣瞪着那堆分开的玉环,脸憋得通红。
合上。
这怎么合。
他若说合不上,便是不打自招这东西本就解不开。若说能合上,他自己又根本合不上。
嘴唇哆嗦了半天,实在接不上这句话。
在一众大梁官员似笑非笑的注视下,南疆使臣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最终,他躬着身子,几乎是狼狈地倒退着出了宣德殿的门槛,连句场面话都没能留下。
岁贡之事就此盖棺定论。
一分一毫,也没能少。
沈首辅未在内阁逗留,散朝后径直出了宫门。
他没有先回相府。
而是拐进城东那条窄巷,在清早便排满长队的酥酪摊子前,安安静静候了小半个时辰。
头顶乌纱、身穿绯色官袍的堂堂首辅大人端端正正站在一群买早点的市井百姓中间。
谁也没让,谁也没插。
轮到他时才掏出碎银,买了一碗热腾腾的糖蒸酥酪。
摊主哆嗦着双手接过银子,结结巴巴问了句:“大、大人这是买给……”
沈豫舟将白瓷碗稳稳端在掌心,吹了吹冒出来的热气。
“内子嘴刁,只认你家这口灶。昨日那碗凉了,她嫌弃了一整天。”
摊主愣住了。
排队的百姓也愣住了。
听说首辅大人早上刚在金銮殿上替大梁找回了颜面,这转头散了朝便跑来巷子口给夫人排队买酥酪?
沈豫舟端着碗转身走了。
身后的队伍里,几个大婶已经凑在一起咬起了耳朵。嗓门越压越压不住,七嘴八舌全漏了出来。
“我的天爷,那可是首辅大人哪……”
“这般疼夫人的夫婿,满京城打着灯笼也寻不出第二个。”
“回头让我家那不成器的也来排排队,也不指望他当首辅,能学人家两三分就烧高香了。”
揽月阁里。
楚窈洲歪在软榻上,面前摆着厨房晨起新熬的一碗酥酪。
她用银匙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沿,舀起一勺送到嘴边,皱了皱鼻尖又放回去,嫌弃得明明白白。
厨房的手艺不差,可就是少了城东那家摊子特有的焦糖锅气,怎么吃都觉得不是那个味儿。
沈豫舟挑帘进来,将冒着热气的新碗搁在她面前。
楚窈洲抬眼看了他一下。
绯色官袍上沾着清晨的露水,乌纱帽摘了拿在手里,鬓角被风吹得散了几缕。
一看便是急着赶回来的。
她没说什么,低头舀了一口。
奶香绵密,甜度刚好,还是热的。
“嗯。”她含着酥酪含含糊糊地评了一句,“凑合。”
沈豫舟在她对面坐下,替她把那碗凉的收走。
“明日还去买。”
楚窈洲没接话。
银匙在碗里搅了两圈,又舀起一勺,伸到他嘴边。
“张嘴。”
沈豫舟愣了愣。
楚窈洲脸上挂着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气,语调蛮横得很。
“就给你尝一口,多的没有。”
沈豫舟低头,极听话地就着她的手,将那一勺酥酪吃了。
甜的。
窗外,素月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的。
桌上搁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酥酪。
屋里头,谁也没再提什么九连玉环的事。
大梁朝堂又一次在相府千金的一碗甜点里,轻轻松松赢下了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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