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连玉环一案过后,满朝文武算是彻底参透了天机。
遇到难啃的骨头,六部尚书不再去内阁干耗。他们直接捧着卷宗往相府跑,把折子往沈首辅案头一堆,剩下的就看首辅夫人今日想怎么折腾。
楚窈洲大半夜非要吃城南的桂花鸭,沈豫舟去排队买鸭子,顺道在巷子里撞破了敌国细作的接头。
她嫌弃京郊河道的水色不清爽,要沈豫舟去弄干净,沈豫舟亲自督办清淤,顺手便挖出了前朝埋在地下的百万两官银。
朝野上下全看明白了。
首辅大人办事,全凭夫人一句话。夫人越折腾,大梁的国运越旺盛。
老皇帝在位最后几年,看楚窈洲的眼神跟看亲闺女没分别。
他不止一次跟身旁的大太监嘀咕,区区一个超品诰命夫人的名头,实在配不上大梁的“镇国之福”。这么旺国运的媳妇,不加封对得起列祖列宗么?
满朝文武心领神会。
百官联名上奏那天,折子堆了半张龙案,连向来跟沈豫舟不对付的几个老御史都在奏本上画了押。
圣旨下。
赐楚窈洲昭宁公主封号,带封地,将江南最富庶的三州之地划归她名下。食邑万户,见君不跪。
这等排场,连正牌皇室公主都得靠边站。
……
十年光阴匆匆而过。
新皇萧衍宁登基的第三年开春,已是太上皇的老皇帝正在别苑里跟楚相下棋。
两人为了一步棋悔了半个时辰,谁也不肯让谁。
楚相吹着胡子,抱怨道:“还不是被我那女婿气的!老夫好好的相府不住,非要躲到你这清净地儿来。”
太上皇捻着棋子,乐呵呵道:“怎么,沈爱卿又把我们昭宁公主怎么着了?”
“何止!”楚相一拍石桌,带飞了两颗棋子,“昨儿个不过是院里海棠花开了,窈洲想去瞧瞧。那小子说什么'春日地气寒,夫人仔细脚下',硬是把人从正房一路抱到后花园!满府的下人全瞧见了,老夫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太上皇不紧不慢地将弹飞的棋子捡回来,顺手换了个对自己有利的位置。
“他疼媳妇是好事嘛。”
“好什么好!”楚相一眼瞥见棋盘上被动了手脚的棋子,顿时拍案,“你悔棋!”
管家在旁默默添茶。
心想老爷您还没说呢,首辅大人抱到一半,公主殿下还嫌他走得不稳,非要他改成背着走。
这日子,确实没法瞧了。
十年间,楚窈洲生了一儿一女。
生儿子时一切顺遂,楚窈洲骂骂咧咧地进了产房,不到两个时辰便母子平安,沈豫舟甚至没来得及把袖中的安神丸掏出来。
接生的产婆出来报喜时,他刚在门外的石阶上坐下,连紧张的架势都没摆全。
可生小女儿那回,胎位不正。
产婆连换了三拨。产房里的喊声一阵高过一阵,血水顺着门缝洇出来,浸透了门槛下塞着的棉布条。
权倾朝野的沈首辅瘫坐在产房外的青石地上。
他手里攥着紫檀朝笏,十指收得太紧太用力,那根跟了他数年的笏板从中间裂开,碎成两截。他低着头,碎片扎进掌心,他没有松手,也没有抬头。
产房里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比他这辈子都漫长。
母女平安的消息传出来时,他的膝盖已经麻了,撑了两次都没站起来。
当夜。
沈豫舟抱着皱巴巴的小女儿坐了一整宿。
天不亮,他将熟睡的女儿放回楚窈洲身侧,替她们娘俩掖好被角。然后换了身常服,一个人出了府门。
去了太医院。
配了绝嗣的药。
回来的路上,天刚蒙蒙亮。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相府大门上那块“天作之合”的御赐匾额。
他绝不准她再受半点苦楚。
……
天下大治。沈豫舟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一切都好。
除了长公主府。
那棵从北境移回来的老梨树,十年间枝繁叶茂,年年岁岁开满白花。
永安长公主夜夜坐在树下,温一壶烧刀子。一杯敬土,一杯入喉。
十年过去,大仇早已雪尽。支撑她活下去的那股戾气散了,人的底子也就跟着空了。
太医署的院判跪在榻前磕头,说这是日积月累的郁气,心油熬干,药石罔效。
楚窈洲再也顾不上作妖。
她把一双儿女扔给沈豫舟,自己搬进了长公主府的偏院。
整整一个月。
她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亲自端汤喂药。
识海里的系统安安静静,半个任务都没发。
长公主却极平静。
她靠在软枕上,看着楚窈洲忙前忙后,眼底光芒微弱却温和。
“窈洲,别忙了。”长公主声音很轻,“本宫熬了这许多年,如今总算能去找那个傻子了。”
她笑了笑,笑里头既有释然也有期盼。
“让他多等了十年,也不知他会不会怨我。”
楚窈洲端着药碗的手抖了一下。
药汁溅在手背上,她没出声,拿帕子擦净,继续端着。
最后一日。
初春的午后,阳光极好,没有风。
长公主破天荒地有了精神。
她靠在枕上,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些。面颊还是瘦削的,可眼睛里有了光,亮亮的,像是攒了许久的力气全拿出来用了。
她指了指床头的紫檀木箱。
“把最底下那件衣裳拿来。”
楚窈洲照做。
她蹲在箱前,翻开层层樟脑香饼,底下压着一件茜雪红的交领襦裙。年头太久,金线暗了,料子却保存得极好。
“这是本宫第一次见惊野时穿的衣裳。”长公主摸着裙面的暗纹,“替我换上。”
楚窈洲扶着她,将那身茜雪红的襦裙一件件替她穿上。
系带稍微松了些,长公主这些年瘦了太多,裙腰空出一截。楚窈洲拿丝绦在腰间多绕了一圈,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将空出的部分藏得妥妥帖帖。
换好衣裳后,她又将长公主扶到梳妆台前坐定。
长公主看着铜镜里苍老病容的人影,忽然问:“这颜色太艳,我现在穿,是不是太嫩了些?”
楚窈洲拿起犀角梳,从发顶到发尾,细细梳理那头花白的头发。
“好看极了。”
楚窈洲眼尾泛红,声音却稳得不透半点颤音。
“您穿这身,是全天下最好看的。”
长公主笑了。她抬手摸了摸发髻间那支羊脂玉拼接的梨木簪。
“昨夜本宫梦见惊野了。”长公主语调轻快,像个待嫁的姑娘,“他说路走得慢,今日才到京城接我。我得穿得鲜亮些,别叫他认不出。”
楚窈洲拿过胭脂匣。
指尖沾了浅粉,一点点匀在长公主双颊上。替她描了眉,点了唇。
镜中人终是多了几分活气。
“好了。”楚窈洲将匣子合上。“天底下最鲜亮的姑娘。林将军要是认不出来,那是他眼神不好使。”
长公主被这句话逗得弯了弯嘴角。
“嘴贫。”
……
庭院里。
长公主躺在梨树下的藤制摇椅上。身上盖着狐皮薄毯。
阳光穿过枝头洁白的梨花,碎成满地斑驳的光点,落在她面上,落在茜雪红的裙摆上。
她微微眯起眼,看着满树繁花。
目光没有落在实处,一直望向很远的、很远的地方。
“窈洲。”
“我在。”
楚窈洲坐在旁边的锦凳上,双手握着长公主的手。
很凉。
“花开得真好。”
长公主的声音融进暖光里。
藤椅轻轻摇晃。
一阵微风拂过,树冠簌簌作响。几瓣雪白的梨花从枝头飘落,旋着旋着,停在茜雪红的裙摆上。
搭在楚窈洲掌心的那只手,力道一丝一丝地松了。
摇椅的幅度慢下来。
晃了最后半下。
停了。
楚窈洲坐在锦凳上。
她没有松开手。
她低头看着长公主的面容。安详,平静,嘴角还留着方才那抹浅浅的笑。
像是真的看见了那个从北境赶来的人。
像是终于等到他了。
楚窈洲没有说话。
没有哭出声。
她松开手,站起身。将那张狐皮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严实。
院墙外传来几声春燕的轻啼。
头顶的梨树被午后的暖阳照透了,枝枝桠桠上挂满白花,远远看去,真像一场落在春天里的雪。
暖和的雪。
不冷的。
那年北境下了整整一冬的大雪,终是在这个京城的午后,彻底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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