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山石没有立刻动身,在演武场上倒立食指撑地。
周遭头十几口砂锅正咕嘟咕嘟地煮药,褐色的药汁翻滚冒泡,散发出一股混杂着苦涩的香味。
弟子们负责为砂锅添加木柴,能听到噼啪作响的声音传来。
一旦有药汤熬好,立刻会有弟子递到任山石面前。
任山石翻身接过药碗,仰头便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药汤已经入腹,丝丝汗水从毛孔中升腾。
他深吸一口气,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催动气血强行锁住药力。
「姑父,药草带来了!」
「多谢。」
李窈领着几个鼠童,将一箱箱綑紮好的草药搬进演武场,很快新的汤药再次放到砂锅中熬煮。
她见状暗自心惊,短短半日姑父至少已经吃掉百来斤草药。
任山石的皮肤逐渐变得赤红,双眼布满血丝,心脏跳动如鼓,完全是一副补过头的模样。
李窈注意到苏惑在旁帮着半妖添加草药。
「苏老丈,姑父他没事吧?今日瞧着脸色不太对。」
苏惑摇摇头:「掌柜的向来这样,一阵一阵的,只是这回练起武来格外急躁,像是有什麽心事压着。」
李窈蹙眉,目光落在那几口砂锅上。
不看药效,光是草药放入量,已经是正常情况的十倍以上,汤药稍加熬煮,就已经无比浓稠。
是药三分毒,更何况这些草药里大半都是年份过百的毒草。
真仙都不敢如此肆无忌惮,也就姑父这身横练的外功,才能安然无恙地一碗碗往下灌。
「窈儿。」
李窈听到任山石呼唤自己,连忙走到他身边。
任山石用抹布擦擦汗水,低声问道:「富阳商会那边怎麽样了?你爹的事情有头绪了吗?」
提到父亲,李窈的眼神有些黯淡,「我爹失踪後,商会的产业没人打理,不少都被城
里的帮会占去。」
「还好有人帮衬着,所以目前已经收回了一部分铺子,只是想完全稳住局面,还得些时日。」
任山石绝了告知李窈的念头,「如果遇到麻烦,你带着云娘他们返回三河府吧。」
「什麽麻烦?」
任山石没有回话,紮起马步消化着药力。
李窈又追问几句,见到姑父没有开口的意思,同时天色不早,便告辞後转身离开了福生武馆。
任山石随即专注於打桩服药,一碗接一碗地饮着药汁。
直到日头西斜,演武场上的砂锅换了一批又一批,也因为长时间的熬煮,就连砂锅都开始碎裂。
「煮药来不及了,浪费点就浪费点吧。」
任山石抓起晒乾的草药,直接塞进嘴里嚼碎了往下咽。
持续到深夜才吃完所有草药。
任山石皮肤已经渗出血珠,调息片刻,周身便腾起白茫茫的雾气,心底生出不打不快
的冲动。
他强压杂念,缓步朝着皇子府而去。
任山石也知道,皇子府中门客众多,不是自己一个武夫能对抗的,必须得提前做足准备。
「希望来得及吧,李靖应该不至於被他们赶尽杀绝。」
披着月光,任山石很快来到东城的皇子府。
朱漆大门气派非凡,门楣上悬挂着鎏金匾额,隐约能看到高松的院墙内飞檐翘角。
两名护卫站在门口,皆是人身蛇首的妖修。
他们带着审视的目光扫过任山石。
「何人深夜闯皇子府?」
俩蛇妖越是打量任山石,就越是贪婪,因为药力充盈而外泄的气血极为香甜,光是闻到,他们就觉得心旷神怡,忍不住向前几步。
任山石声音平静:「我找净言首客。」
「净言首客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蛇妖嗤笑一声,瞳中流露出凶光,「何必与他废话,规矩让我们不能随意吃人,但先卸掉他的四肢,好好的品尝一番还是行的。」
任山石没有回话,只是眼神愈发锐利,周身的气血在悄然翻涌。
空气中的火药味愈发浓郁。
正在此时,大门缓缓由内向外打开。
一个枯槁的老僧走了出来,身穿的僧袍洗得发白,面容乾瘪,双臂长到几乎可以接触膝盖。
混浊的目光盯着任山石,嘴角止不住的笑意。
两名蛇妖立刻收敛了凶态,躬身行礼。「见过无尘首客。」
无尘微微点头,沙哑着嗓子开口道:「元始道友,里面请吧,皇子想要与你见上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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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山石眉头微蹙,此人的气息比净言还要内敛。
看似普通,却有种深不见底的错觉。
「无尘首客,不知李靖如今是否安好?」
「自然自然,等会儿你可以把他带走,净言的举动有错,但我们皇子府对你是没有恶
意的。」
任山石不再多言,抬步跟着无尘走进了皇子府。
穿过门廊,沿途的景象渐渐显露。
府装饰处处透着西域佛教的痕迹,亦如廊柱上雕刻的梵文,或是墙角摆放的屏风画面佛陀受戒图,就连屋檐下都有悬挂各类经幡。
「他是元始?」
「不可能吧,元始不是一个升仙教的入室弟子吗?」
任山石耳朵微动,听到院墙後面传来窃窃私语,紧接着,有一道道目光肆无忌惮的窥视自己。
「可能是我等看不透吧,呼,不过味道确实很鲜美。」
无尘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行路间,脊背发出骨骼碰撞的声响,一条狭长的蛇尾悄然冒出。
任山石意识到,所谓的皇子府就是个妖魔窟。
那些门客几乎毫无例外都是妖魔,哪怕是李靖,也必须得通过与妖修氏族联姻才能有一席之地。
他脸色难看,余光注意到墙头探出一颗颗庞大的脑袋。
所有脑袋毫无例外都是蛇妖,一个个面目狰狞,毫不避讳地盯着任山石,就像在注视笼中之鸟。
「看着就是寻常武人啊,怎会引起皇子的注意?」
「瞧他这气血,虚浮得很,怕是中看不中用。」
「肉质必然很不错,不过净言能在他手上栽跟头,实力不容小觑,必然不可能是武人。」
议论透露出浓浓的轻蔑,任山石全程脚步沉稳,仿佛没有听到,只是浑身肌肉紧绷,已经在蓄势待发。
穿过几重廊道,无尘最终将他领到一处僻静的庭院外。
净言就在庭院出入口,目光残忍的凝望任山石,身旁是个半人高的土缸,里面有呼吸传出。
「元始好久不见,李靖就在缸里,如何?还想救他吗?」
声音变得激动,土缸也微微摇晃起来。
任山石没有理会净言,目光落在庭院。
院内种着不少榕树,月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而空地上的藤椅正躺着一个乾瘦的身影。
身影不清楚面容,只能看到锦袍雕龙画凤。
无尘双手合十,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进了这庭院,无论发生什麽事儿,只要能够待满半日,就算是通过皇子的考验,可入府当门客。」
任山石摇头说道:「我没兴趣当什麽门客。」
话音刚落,周围顿时陷入一片寂静,然後才是哄然大笑。
群妖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没想到任山石是真为李靖而来,他们天性凉薄,自然觉得无比荒谬。
无尘摆摆手:「随你吧,上吊佛的事情我们一笔勾销,你只要待够半日,今後井水不犯河水。」
他转头看向净言,「把土缸给他。」
净言迟疑几息,还是悻悻地将十缸推到任山石面前。
任山石俯身举起,能注意到缸壁布满梵文,有微弱的呼吸传来,低头一瞧,确实是李靖没错。
不过李靖已经浑身是血,眼看只剩半条命。
「姐夫,你————」
「没事。」
任山石高举土缸,缓步走进庭院。
刚踏入院门的刹那,莫名的燥热便席卷全身,喉咙乾渴难耐。
任山石心头一凛,下意识回头,却发现身後的出入口已经消失无踪,淡淡的瘴气笼罩庭院。
「咳咳。」
李靖剧烈咳嗽起来,「别——别往前走了,院子里有邪门——玩意,待上半个时辰——恐怕必死无疑。」
任山石顺着李靖的话语望去,藤椅上果然是一具乾屍。
乾屍勉强还有一定的生机,右手前伸,指尖正指向角落的池塘,大张着的嘴巴里有苍蝇飞舞。
「姐夫,我——我必死无疑了。」
李靖的声音带着绝望,「你不用管我,自己——躲进土缸,此物是法器,可以支撑——几
个时辰,期间想办法——离开这个鬼地方。」
「如果——如果你带着我,土缸确实可以坚持更久,但是——你就承受双重的——饥渴,会死的。」
任山石低头看向李靖,後者确实没有口渴的迹象。
他却没有照做,来到池塘边,俯身舀起一捧池水就往嘴里送。
可池水刚刚入喉,便像凭空蒸发,不仅没能缓解乾渴,反而让喉咙生出刺痛,仿佛喝下去的是沙砾。
「没用的。」
李靖急得声音发颤,「别试了!听我的!」
任山石没有回应,反而露出一丝笑容。
如果鼠真人见到,必然会感叹当爹的确实像儿子,仙长感觉有利可图时,也会有同样的神情。
「李靖,没事的,我正好想多待一段时日。」
任山石扎了个马步,血液奔流不息。
他本就习惯自残习武,发现生机衰败的同时,自己凝链到极致的血液竟然也在一点点
压缩。
「金刚不坏身如果更进一步後,再杀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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