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曼,贺营长当初相中的就是你,如今他腿废了,你怀着他的骨肉去伺候,天经地义。妈只盼你到了大西北好好过日子,别怨家里。”
火车站月台上,继母王翠兰抹着没有半滴眼泪的眼角,声音拔得老高。
生怕周围候车的旅客听不见她这番“深明大义”的嘱托。
“可不是嘛!”继弟苏建国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白眼快翻到天上。
“当初人家贺营长好胳膊好腿地来相亲,你倒快嘴快脚地爬上了人家的床。”
“现在人残了,你还想跑?晚了!老老实实滚去大西北伺候一辈子吧!”
初秋的风裹挟着煤烟味吹过站台。
苏曼站在绿皮火车前,下意识伸手护住微微隆起的孕肚,垂下浓密的睫毛,遮住眼底那一抹刺骨的寒意。
三天前,她穿进了这具同名同姓的身体里。
原主的记忆像破碎的胶片,一帧帧拼凑出一个令人齿冷的真相!
五个月前,贺衡休探亲假回乡相亲,苏家许的原本是王翠兰的亲生女儿苏蕊。
可王翠兰贼心眼多,怕军人粗鲁,硬把苏曼推出去“先替你姐见一面,探探底”。
苏曼不知内情,以为父亲是真心为她安排亲事,老老实实去了。
谁知贺衡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
那天他见了苏曼一面,当场拍板定亲,第二天就找苏父要了结婚证,当晚摆酒,入了洞房。
生米煮成熟饭。
王翠兰气得咬碎一口银牙,却无计可施。
结婚证上白纸黑字盖了章,贺衡的部队开了证明信,她就算想把苏蕊换上去,也来不及了。
但贺衡假期只有三天。
新婚第二天一早,他就登上了返程的火车,只在离开前低声交代了一句:“等我安置好,就接你随军。”
那是原主在这具身体里感受到的唯一一丝温柔。
高大沉默的男人,新婚夜粗粝的掌心擦过她额角,指腹带着薄茧的热度,短暂的,却滚烫。
然后,就再没了消息。
一个月后,苏曼发现自己怀了孕。
王翠兰得知消息,非但没有高兴,反而把苏曼往死里磋磨。
苏曼若生下贺家长孙,彻底占稳军嫂位,苏蕊这辈子就再无机会嫁进军官家庭。
半个月前,部队传来消息:贺衡在执行任务时受了重伤,面临截肢。
王翠兰的态度当即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她不仅不再抢这门亲事,反而迫不及待地打包了苏曼的行李。
一个残废军人的老婆,还要拖家带口去大西北吃苦受罪?
这烫手山芋,正好甩出去。
顺手把原主亲母留下的大金镯子、翡翠耳坠、二十块银元全部吞没,只甩了十块钱和五斤粮票,就当买断了这个碍眼的继女。
好一个王翠兰。
贺衡好的时候,她抢不到便恨;贺衡废了的时候,她甩得比谁都快。
每一步,都是精准的利益盘算。
苏曼把这些记忆消化完毕,面上不显分毫。
“来,拿着。”
王翠兰从兜里摸出一个干瘪发黄的旧布包,硬塞进苏曼手里,故意抬高嗓门让周围人都听个清清楚楚。
“这里面是十块钱和五斤全国粮票。穷家富路,妈尽力了。”
“你到了部队,可千万别嫌弃贺营长如今的状况,要守好妇道,别丢了咱们苏家的脸面!”
周围候车的旅客听见这话,纷纷投来目光。
“哎哟,这当妈的不容易,又是钱又是粮票的,够意思了。”
“可不是嘛,继母能做到这份上,算有良心的了。现如今亲妈都未必舍得掏这么多。”
“十块钱呢!五斤全国粮票!搁我们家过年都未必拿得出来。”
王翠兰听着,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得意。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仅要把苏曼这丧门星甩掉,还要当着众人的面,把苏家“仁至义尽”的好名声立住。
人群里的夸赞声还在此起彼伏,王翠兰不经意间挺了挺腰板,下巴抬得更高了些。
苏建国更是毫不掩饰脸上的鄙夷,用鼻孔看着苏曼。
“拿了钱赶紧滚上车,别在这杵着丢人现眼。”
“去了大西北就死在那,少写信回来要钱!到时候要是一尸两命,贺家那笔部队抚恤金,可别便宜了外人!”
苏曼没有哭。
更没有像原主那样歇斯底里地争辩。
她稳稳地将那十块钱塞进贴身口袋,抬起头。
清透的目光宛如两把开了刃的冷刀,安静地、不闪不避地刺向王翠兰。
王翠兰笑容微僵,后退了半步。
“阿姨说得对。”苏曼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清脆如玉珠落盘。
“贺家再苦再难,也是正经军属。我去随军,是光荣。”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苏建国,又落回王翠兰脸上。
“贺营长是我自己的男人,孩子是我自己的骨肉。这门亲事,不劳阿姨操心了。”
“至于这十块钱……”她拍了拍口袋,声调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就当是买断价。从今往后,我与苏家桥归桥,路归路。”
“苏家是死是活,是福是祸,都与我苏曼再无半分干系。”
月台上安静了一瞬。
周围旅客面面相觑,有认识的人低声嘀咕:“这姑娘……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王翠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没敢再接话。
苏曼那双眼睛太冷了,冷得像腊月里结了冰的井水,看进去就浑身发寒。
这死丫头,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
“嘟!”
列车员尖锐的哨声响彻月台:“检票结束!所有旅客上车,准备发车!”
苏曼没再给这对母子一个多余的眼神。
她单手拎起那个破旧的藤条编织袋,另一只手护着肚子,转身、踏上脚踏板、走进车厢。
动作利落从容。
没有一丝留恋。
斩断羁绊,远离这吃人的家,才是逆风翻盘的第一步。
苏曼走进闷热的车厢,凭车票找到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窗外,月台上的苏建国瞪着她那干脆利落的背影,气得牙根痒痒。
他没好气地踹了一脚旁边的铁柱子,隔着玻璃指着苏曼,恶狠狠地用嘴型咒骂。
苏曼看不见声音,但看得见唇语。
“小贱人!祝你难产,一尸两命!抚恤金是我的!”
极度的恶毒,赤裸裸地扑面而来。
就在这一瞬……
苏曼心口猛地一烫。
冥冥中,她仿佛看见一丝肉眼无法察觉的黑色晦气从苏建国头顶生出,张牙舞爪地隔着空气朝她扑来。
然而就在那团黑气即将触碰到车窗的刹那,苏曼身体深处骤然爆发出一股无形的力量。
如同一面烧红的铁盾,将那团充满恶意的黑气尽数吸纳,旋即以十倍的狠厉势头,猛地反弹回去!
黑气消散如烟。
“哐当!”
火车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车轮开始转动。
异变突生。
“轰隆,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月台上方炸开。
苏建国头顶那块挂了十几年的巨型铁皮广告牌,固定用的四颗拇指粗的螺丝齐刷刷崩断。
几百斤重的生锈钢铁框架毫无征兆地砸落而下!
“啊!!!”
凄厉的惨叫穿透车窗玻璃。
多站了那一会儿、保持着隔窗咒骂姿势的苏建国,连躲闪的反应都没有。
就被那块巨大的铁皮广告牌死死拍在了月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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