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灰尘腾空。
“我的儿啊!”王翠兰先是呆滞了整整两秒,随即发出杀猪般的嚎叫,疯了似的扑向那堆废铁。
“来人啊!救命啊!建国的腿……腿被砸断啦!血!好多血啊!”
月台上顿时乱成一锅粥。
旅客尖叫着四散奔逃,乘警吹着哨子狂奔而来。
苏建国半截身子被压在铁皮下面,两条腿呈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殷红的血从铁皮边缘蜿蜒流出,染红了水泥地面。
他痛苦地抽搐,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眼白上翻。
腿废了!
跟贺衡一模一样,腿废了!!
火车缓缓提速,驶离站台。
苏曼安静地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隔着沾满煤灰的车窗玻璃。
冷眼看着窗外那幅人仰马翻的惨状。
她白皙的指尖轻轻落在微隆的孕肚上,缓缓摩挲了两下。
心口那股灼热感正在消退,渐渐化作一种奇异、笃定的平静。
福运体质——反弹恶意。
别人对她释放的恶意越大,诅咒越毒,反噬在对方身上的灾祸就越致命。
苏建国诅咒她一尸两命,惦记贺家的抚恤金——现世报,眨眼就到。
苏曼垂下眼帘,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进肚子里小小的生命。
这是她和贺衡的孩子。
不管贺衡现在是好是坏,是站着还是坐着,这个孩子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血脉牵绊。
她会把他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至于那个从未谋面的残疾丈夫……
新婚夜粗粝的掌心,额角短暂的滚烫触感,低沉的嗓音说“等我安置好就接你”。
……他如今到底成了什么样?
能不能接受一个陌生的妻子带着孩子闯进他的世界?
苏曼不知道答案。
但她不怕。
从现在起,谁善待她,她百倍回馈;谁敢害她,她必让其自食恶果。
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站台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苏曼收回目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正准备闭眼养神。
鼻尖骤然窜入一股极其刺鼻的酸腐味。
绿皮车厢内人员极度混杂。
脚臭味、旱烟味、食物馊掉的味道搅在一起,令人作呕。
嘈杂的人声、孩子的哭闹此起彼伏,闷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
“咚。”
一声闷响。
对面原本空着的硬座上,重重坐下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
男人眼角一道刀疤,破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油渍斑斑的汗衫。
他刚一落座。
那双浑浊泛黄的倒三角眼就直勾勾地黏在了苏曼身侧的藤条编织袋上,目光贪婪得毫不掩饰。
男人身旁还跟着一个女人。
用旧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襁褓。
襁褓里的婴儿一动不动。
不哭不闹,连呼吸起伏都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诡异。
横肉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压低声音凑近苏曼。
“大妹子,一个人大着肚子出远门呐?”
他的视线不怀好意地在苏曼肚子和行李之间来回扫视。
“袋子里装的啥好东西,哥哥帮你搁上行李架呗?”
话音未落,那只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粗糙大手,已经越过小桌板,一寸寸探向苏曼的编织袋。
袖口往上缩了缩。
一截明晃晃的刀柄,露了出来。
苏曼的瞳孔微缩。
五天四夜的漫漫西北路,才刚刚开始。
这节摇晃的绿皮车厢里,显然藏着比月台上那对母子更棘手的麻烦。
而她肚子里,还揣着一条命。
横肉男的手越过小桌板,指节粗大,指甲缝里的黑泥像是长在肉里的。
袖口里那截刀柄一闪一闪。
苏曼后背绷紧,手指悄悄攥住了编织袋的提手。
她脑子转得飞快:车厢里人多,这人不太可能当众动刀,但万一是个不要命的亡命徒,她大着肚子根本跑不了。
眼角余光扫了一圈,最近的乘警在隔壁车厢,喊一嗓子未必能听见。
横肉男的手指尖已经碰到了编织袋的边缘。
苏曼正要张嘴喊人!
“查票了,查票了!所有旅客把车票拿出来!”
一道中气十足的吆喝声从车厢连接处炸开。
两名穿铁路制服的乘警一前一后走进车厢,手里拿着票夹子,逐排检查。
横肉男的手像被烫了一下,“唰”地缩回去。
他飞快地把袖口往下拽了拽,盖住那截刀柄,脸上堆起一团谄媚的笑。
“查票嘞查票嘞,正常正常。”
他嘟嘟囔囔地从怀里掏票,眼珠子却滴溜溜地往乘警身上转。
苏曼松了半口气,但手还是没松开编织袋。
乘警走到这一排,先看了横肉男的票,又扫了一眼他旁边裹头巾的女人。
“同志,你怀里这孩子?”
乘警话没说完,横肉男立刻抢过去:“我媳妇,我儿子,睡着了。”
乘警皱了皱眉,目光在一动不动的襁褓上多停了两秒。
横肉男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票。”
乘警把手伸向苏曼。
苏曼从口袋里掏出车票递过去。
乘警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翻过来再看了一遍。
“这位同志,你这张是无座票。”
苏曼愣了。
“无座?”
乘警把票面朝她亮了亮,上面印得清清楚楚。
“无座”两个字戳在票面右下角,跟正常坐票的格式明显不一样。
苏曼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买票的时候人多,是王翠兰替她排队买的。
当时王翠兰把票塞给她,她看了一眼目的地没错,就收进了口袋,压根没注意票种。
王翠兰买的是无座票。
五天四夜的路程,给一个怀孕五个月的孕妇,买了一张无座票。
省下来的那几毛钱差价,大概够她多给苏蕊买二两糖果。
苏曼把票接回来,没吭声。
生气吗?
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意料之中”的麻木,王翠兰能做出这种事,一点都不奇怪。
“同志,这个座位是别的旅客的,人家中途上车要坐的。”
乘警语气还算客气,看了眼她的肚子。
“你先去过道里站一站,我帮你问问有没有别的空位。”
苏曼点点头,抱着编织袋站起来。
她余光瞥见横肉男正趁着乘警转头的工夫,跟裹头巾的女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几乎同时起身,一前一后低着头往车厢另一头挤去。
走得很急,像是怕乘警再多问两句。
苏曼默默记下了横肉男破棉袄上显眼的烟头烫洞。
这对人不对劲。
襁褓里的孩子也不对劲。
但现在她自顾不暇,五个月的肚子,在晃晃悠悠的过道里站着,脚踝已经开始发酸了。
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座位底下塞着蛇皮袋和铺盖卷,过道里蹲着好几个没座的旅客,连个下脚的地方都难找。
苏曼一手护着肚子,一手扶着椅背,侧着身子往前挪,想找个能靠墙站的角落。
“姑娘、姑娘!”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座位上响起来。
苏曼低头一看,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边搁着一个小包袱。
老太太正要站起身。
“我下一站就到了,你坐这儿吧。”
老太太拍了拍座位,冲苏曼招手,“大着肚子站着像话吗?快坐快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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