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顺着味道看过去。
坡上大约三十步远的地方,一棵大榆树横躺在地上。
树冠砸在坡面上,枝杈压倒了周围一大片野草。
树干从离地大约一人高的地方断开了,断口处发黑。
像是被什么东西劈的,木质纤维往外翻着,参差不齐。
雷劈的。
苏曼认得这种痕迹。
前两天到站那天下的那场暴雨,西北秋天的雷阵雨来得猛,劈棵树不稀奇。
她本来就是看一眼。
但走近了几步之后,苏曼的脚步停了。
这棵榆树粗得够两个人合抱。
树皮皴裂,纹路深得能塞进半个手指头,一看就是长了几十年的老树。
被雷劈断之后,树干横在坡上,断口处的木质纹理清清楚楚地暴露出来。
一圈套一圈的年轮,密密实实的,颜色深沉,带着老榆木特有的黄褐色。
老榆木。
苏曼不懂木匠活,但她知道老榆木值钱。
上辈子不说了。
就说这辈子原主的记忆里,镇上木匠铺一张老榆木八仙桌能卖二十块往上,四把椅子另算钱。
老榆木的木性稳,纹理漂亮,做出来的家具结实耐用,传三代都不变形。
而且这还是雷劈木。
老一辈的说法,雷劈过的木头阳气重,做家具镇宅。
这话信不信两说,但有一点是实打实的好处。
雷劈的时候高温把木头内部的虫卵和水分都烧得差不多了,做出来的家具不容易生虫,也不容易开裂。
苏曼围着那棵倒下的榆树转了半圈。
树干主体完好,被雷劈断的是上半截。
下面这段粗壮的树干少说有一丈多长,最粗的部位直径得有两尺。
这么大一截老榆木,要是拉回去找个木匠,做一张方桌绰绰有余。
手艺好的话,桌子和两把凳子都能出来。
苏曼心里头一下子热乎了。
她围着树干又看了一圈,确认不是谁家种的,这片坡地不在任何生产队的耕地范围里,长的全是野生杂树。
雷劈倒的树搁在坡上,时间长了也没人管,早晚烂掉。
但她一个人搬不走。
五个月的肚子,别说搬了,她连那棵树都推不动。
苏曼站在坡上想了想,从布兜子里翻了翻,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在倒下的榆树旁边的泥地上划了个圈,把树枝插在圈中间当记号。
然后转身往回走了。
走得比来的时候快。
回到家属院的时候,贺衡还没从团部回来。
苏曼坐在门槛上喝了口水,歇了歇,肚子里的小家伙大概是被颠醒了,踢了一脚。
“醒了?”苏曼拍了拍肚子,“你妈给你找到好东西了。”
又踢了一脚,这回踢在了膀胱上。
苏曼哼了一声,赶紧起身进屋上茅房。
傍晚的时候贺衡回来了。
苏曼在灶台前把晚饭热上。
中午的肉汤泡馒头,又加了半瓢水进去煮,放了两把切碎的腌萝卜干,凑合着算一顿。
贺衡走进院子的时候,苏曼头也没抬,蹲在灶台前拿火钳子通煤眼。
“我今天在后边坡上看见一棵雷劈倒的老榆树。”
她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不错”。
贺衡正在水桶边洗手,动作顿了一下。
“多大?”
“合抱粗,断口底下那截有一丈多长。”
贺衡把手上的水甩了甩,走到灶台边上,低头看她。
“你上坡了?”
苏曼抬起头,对上他那张写着“你挺着五个月的肚子爬什么坡”的脸,赶紧找补。
“就走到坡脚看了一眼,没往上爬。树就躺在坡面上,站在底下都看得见。”
贺衡盯着她看了两秒。
大概是判断她有没有说谎。
苏曼脸不红心不跳地跟他对视。
她确实只走到了坡的下半段,没爬到山上去,那几十步路顶多算是缓坡,不算“上坡”。
贺衡收回目光,闷闷地“嗯”了一声。
两人坐下来吃饭。
搪瓷碗往桌上一搁,方桌又晃了一下。
贺衡伸手摁住桌面,另一只手往底下够了够那块砖头。
苏曼趁机说:“那棵榆树要是能拉回来,找个木匠打张桌子,比去供销社买划算。”
贺衡想了想:“明天我带两个兵去看看,能用的话拖回来。”
苏曼点了点头,低头喝汤。
汤里的腌萝卜碎被肉汤煮透了,入口咸香。
馒头已经泡软了,绵绵的,带着杂粮的粗粝口感和肉汤的余味。
小家伙在肚子里翻了个身,安安静静的,不闹。
苏曼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边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正在往山脊后面沉下去。
院墙那头传来王大嫂的声音,正喊她家男人吃饭。
远处团部方向隐隐约约有军号声,是晚点名的号。
苏曼端着碗,嘴角翘了翘。
三条腿的桌子撑不了太久,但好木头已经找着了。
日子跟那棵老榆树似的,根扎得深,就不怕风雨。
贺衡忽然开口了。
“后山那片坡……”他顿了一下,“以后别一个人去了。”
苏曼应了一声:“知道了。”
贺衡看了看她的肚子,又看了看那张晃悠的方桌,嘴唇动了动。
“桌子快了。”
苏曼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人安慰人的方式永远是这样,三个字以内,能省则省,说完就闷头吃饭。
院外的暮色彻底沉了下来。
蜂窝煤在炉子里烧得通红,热气烘在脸上,暖融融的。
苏曼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
“贺衡。”
“嗯。”
“那棵树……真挺大的。够打一张桌子,两把凳子,说不定还能剩料做个小板凳。”
贺衡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倒是算得清楚。”
苏曼摸了摸肚子,理直气壮:“过日子嘛,不算清楚怎么行。”
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一脚,不轻不重,正好踢在她掌心底下。
苏曼低下头,嘴角弯了弯,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一早,贺衡没去团部。
他叫了两个战士。
一个叫小周,就是接站那天开卡车的。
另一个叫冯大柱,二连的机枪手,一米八几的个头,膀子比苏曼的腰还粗。
两个战士扛着粗麻绳和一副简易的木拖架,跟在贺衡后面往后山坡那边走。
苏曼站在院门口,叮嘱了一句:“坡上有点滑,你腿……”
“知道了。”贺衡头也没回,步子倒是放慢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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