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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章 一棵雷劈木,半个院子红了眼

    苏曼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摸了摸肚子。

    小家伙安安静静的,大概在睡觉。

    她没闲着。

    回屋把昨天剩的肉汤又热了一遍,掰了两个馒头备着。

    搬树是力气活,回来肯定饿。

    大约过了一个多钟头。

    苏曼正蹲在灶台前往炉子里加煤,远远地听见巷子那头传来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什么重东西在地上拖的声音。

    “嗤啦嗤啦”的,闷沉沉的,隔着三排房子都听得见。

    她站起身走到院门口。

    那截老榆木被小周和冯大柱用麻绳绑在木拖架上。

    两人一前一后拽着,沿着土路往家属院方向拖。

    树干比苏曼形容的还粗。

    横躺在拖架上,两头都超出了架子一大截。

    树皮上还带着被雷击后的焦黑痕迹,在秋天的阳光底下看着又粗犷又稳重。

    贺衡走在后面,一只手扶着树干尾部控制方向,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苏曼注意到他右腿落地的时候,膝盖弯得比昨天更小心了。

    大概是上坡的时候又使了力。

    她没当着人喊他,只是把院门推开了,好让他们直接拖进来。

    “嗐,这是什么啊?”

    王大嫂的脑袋准时从矮墙那头冒了出来。

    紧接着是刘翠花。

    她家在第三排,但不知道怎么绕的,比王大嫂就晚了五秒钟到场。

    “苏曼,你们弄了棵树回来?”

    “不是弄的。”苏曼解释,“后山那个坡上雷劈倒的,没人要,捡的。”

    “捡的?”

    王大嫂翻过矮墙,她翻墙的速度越来越快了,走到那截榆木跟前,围着转了半圈。

    她伸手摸了摸断口处的木质纹理,指甲在年轮上划了一下,突然“嚯”了一声。

    “这是榆木?”

    “老榆木。”苏曼说。

    王大嫂的表情变了。

    她又摸了两下,指腹在木纹上来回蹭,眉头先是皱起来,紧接着眉毛就拧到了一处。

    不是不高兴的那种拧,是“我要是再早一步就好了”的那种拧。

    “老榆木……雷劈的……这么粗……”

    她嘴里絮絮叨叨念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把手从树干上挪开了,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叉腰。

    “苏曼。”

    “嗯?”

    “你是不是真有点什么?”王大嫂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样子。

    “你到这儿才三天。第一天扫出十斤粮票,当晚抓了个贼。”

    “第二天去供销社买到五花肉。第三天在后山捡了棵老榆木。”

    “你这仨天干的事,我在这院子住三年都赶不上。”

    苏曼笑了笑:“嫂子,赶巧了……”

    “你要是再跟我说‘赶巧了’三个字,我回去把我家院墙拆了跟你家合成一个院。”

    苏曼被噎住了。

    小周和冯大柱把树干拖到苏曼家院子外面的空地上搁好。

    院子太小,放不下。

    两个兵累得直喘,后背汗湿了一片。

    苏曼端了两碗热汤和馒头出来,两人也不客气,站着呼噜呼噜吃了。

    贺衡在旁边站着,拿旧抹布擦手上的树皮碎屑。

    苏曼走过去,把声音压低了:“腿疼不疼?”

    “不疼。”

    苏曼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右膝。

    裤腿沾了泥,看不出什么,但他站着的重心又偏了,左腿承重明显比右腿多。

    “骗人。”苏曼说。

    贺衡看了看她,嘴唇抿了一下,没接话。

    “中午给你炖个萝卜汤,晚上泡脚。”苏曼的语气不容商量,“别再扛了。”

    贺衡沉默了两秒:“嗯。”

    小周和冯大柱吃完了,擦了嘴准备走。

    小周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截老榆木,嘴里冒了一句。

    “营长,这木头可真好,我老家那边,这么粗一截老榆木能卖好几十块钱呢。”

    这话被王大嫂听了个正着。

    “好几十?”

    小周被她那嗓门吓了一跳,连忙缩了缩脖子。

    “多少?你说多少?”王大嫂逼上来。

    “我、我老家那边木材行的价……”小周往后退了半步,求救似的看了贺衡一眼。

    贺衡面无表情:“回去吧。”

    两个战士跑了。

    王大嫂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她盯着那截老榆木的眼神,就像盯着供销社柜台里的确良布料被别人买走了一样。

    心疼,但不是替自己心疼。

    是替自己没捡着心疼。

    快到中午的时候,消息传遍了整个家属院。

    老榆木多值钱这种话,传一遍涨一成。

    等传到第三排最西头周婆子耳朵里的时候。

    那截木头在口口相传中已经变成了“能打一套八仙桌外加四把太师椅”的神物!

    苏曼不知道外面传成什么样了,她忙着给贺衡炖萝卜汤。

    下午,贺衡去了一趟团部后勤。

    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

    老头姓孙,大伙儿叫他孙师傅。

    驻地后勤的木工,原先是县城木器社的匠人,五十年代支援边疆过来的。

    手艺在方圆百里都有名,但脾气也怪,不是什么木头都看得上。

    孙师傅叼着一根自卷的旱烟,弓着腰走到那截老榆木跟前。

    他没先说话。

    先蹲下来,把脸凑到断口跟前,眯着眼看了半天。

    然后伸手,用指节敲了敲树干。

    “梆梆”两声,沉闷厚实。

    又敲了另一处。

    “梆梆”,一样的声音。

    孙师傅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磕掉烟灰,站起来绕着树干走了一整圈。

    走到中段的时候蹲下来,用指甲抠了一小块木皮下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几年的树?”他问。

    “不知道。”苏曼说,“后山坡上野生的。”

    孙师傅把那块木皮翻过来看了看纹路,嘴巴咂了两下。

    “四十年往上。”他伸手比了比断口处密密麻麻的年轮。

    “你看这纹路,细且匀,这是慢生的老料。速生林出不了这个品相。”

    他又用手掌平贴着断口处的木面来回搓了两下。

    “雷劈的?”

    “是。”

    “好。”孙师傅难得露出些许笑意,嘴角只翘了那么一点点。

    “雷火把心材烘过了,水分低,虫眼也烧干净了。这料子拉回去都不用怎么阴干,直接开就行。”

    他抬起头,看了看苏曼,又看了看贺衡。

    “做什么?”

    苏曼想了想:“一张方桌,结实点的就行。要是料够,能不能再出两条板凳?”

    孙师傅蹲下来目测了一下树干的粗细和长度,嘴里嘀嘀咕咕算了一阵。

    “桌子,没问题,四四方方一张八仙桌都打得出来。”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尺寸。

    “两条凳子也够。这根料……出完桌子凳子,剩下的边角料做个小板凳或者切菜板,还绰绰有余。”

    他站起来,把旱烟杆子往腰带上一别。

    “这料搁外面木器社,光料钱就得三四十。要是打好了一套桌椅卖,七八十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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