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像无数根针扎进骨头缝里。河水带着地底的阴寒,裹着我的身体,伤口在冷水的刺激下已经麻木,只剩下一种迟钝的、绵延不断的钝痛。
我坐在颠簸的越野车后座,裹着粗糙的军用毯子,牙齿仍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不是怕,是身体在失血和低温后的诚实反应。
我用力咬紧牙关,直到腮帮发酸,那细微的颤抖才勉强压下去。
前排副驾,那个自称“老K”的中年男人刚放下卫星电话。
他从后视镜里看我,眼神里有警惕,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
他递过来一个密封袋,隔着透明塑料,里面那块深色金属片泛着冷光。“从杀手身上找到的,‘圣瞳’的东西,可能是信标。”
我接过来。金属片冰凉,边缘的荆棘纹路硌着指尖。
中心那个微小的凹点,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信标?指向哪里?坤沙逃窜的路线,还是“圣瞳”某个肮脏的巢穴?
“能追踪?”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被河水呛过,又被死亡擦过,火辣辣地疼。
“需要设备,靠近了才行。”老K摊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手指点在一片被红笔圈出的山区,“信号大致指向这片。山多,林子密,不好找。”
我盯着那片区域。掸邦东北,三不管地带,军阀、毒贩、各种武装像苔藓一样长在群山褶皱里。
确实是藏身的好地方。坤沙肩上有枪伤,需要处理,需要药,需要食物和水。
他当惯了土皇帝,不可能像野狗一样完全钻进没人烟的深山。
他得有个窝,一个能让他喘口气、舔伤口,甚至盘算着怎么杀回来的地方。
而且,那地方很可能飘着“圣瞳”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去安全屋,激活这东西。”我把金属片扔回给老K,靠回椅背,闭上眼。黑暗里,地下河冰冷的水流,杀手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还有猪仔区地下那片惨白僵硬的死寂,交替闪现。”
“肺叶深处似乎还残留着化学毒剂的刺痛感。“然后,我们去给坤沙将军……送终。”
安全屋藏在山坳一个傣家寨子边上,竹楼看着摇摇欲坠,里面却塞满了不合时宜的装备。
一个戴眼镜的瘦子——技术员——摆弄着那台嗡嗡作响的古怪仪器。
屏幕上,杂乱波形最终聚拢成一个跳动的光点,指向地图上更具体的方位:帕朗寺,一座荒废了几十年的破庙。
“信号弱,但稳定。有周期性波动,可能是地形干扰,也可能……”技术员推推眼镜,“附近有同源信号在呼应。”
向导岩恩,皮肤被山里的太阳和风雨染成深褐色,听到“帕朗寺”三个字,表情明显僵了一下。“那地方……邪性。”
“早没人去了,都说闹鬼。晚上有念经声,味道也怪。前两年倒是有外人运东西进去过。”
念经?怪味?外人?
我看向老K,他点点头,眼神凝重。对得上。
一小时后,我们钻进了密林。
我、老K,还有他挑出来的五个好手,加上岩恩,八个人,像几滴水融进墨绿色的海绵。
作战服紧贴着未愈的伤口,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疼痛。
止痛药的效果正在退潮,那钝痛变得清晰、尖锐,提醒我自己的脆弱。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注意力集中在脚下腐烂的落叶、盘绕的树根,以及前方岩恩那无声无息、猿猴般灵活的背影上。
越走越深,林子越静。
不是安宁,是死寂。
鸟叫虫鸣稀稀拉拉,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味,混着植物腐败和泥土的气息,一丝丝钻进鼻腔,让人莫名烦躁。
快到“鬼哭崖”时,岩恩蹲下了,拳头握紧。我们瞬间散开,隐入树干和岩石的阴影。
他指着地面,苔藓上有半个模糊的军靴印,还很新。
有人来过,而且刚走不久。
我拨开灌木,望远镜抵上眼眶。崖口下方,雾气像灰白色的纱,懒洋洋地罩着山谷。破败的寺庙轮廓在纱后若隐若现。
东南角,靠近山壁,一缕青灰色的烟,细得几乎看不见,慢悠悠地飘着。
不是炊烟,更浊,更沉,像烧着什么不该烧的东西。
镜头移动,搜索。
那块颜色过于统一的岩石,那片不该出现在这个季节的、过于规整的灌木丛阴影。反光,极其微弱,金属的反光。
“两点钟方向,歪脖子树下灌木丛,十点钟方向,凸岩左侧伪装网下。”我放下望远镜,声音压成一线,“有暗哨。至少两个。”
坤沙现在是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他可能毁掉所有东西,或者从我们不知道的窟窿溜走。
“绕路。从侧面下。”
岩恩指了条“猴路”,几乎垂直的崖壁,靠着老藤和石缝攀爬。下去时,一个队员踩松了石头,哗啦啦一阵响,在寂静的山谷里撞出回音,惊起几只怪叫的鸟。
我们贴在岩壁上,呼吸屏住,血液冲撞着耳膜。时间一分一秒,被拉得细长。下面没有枪声,没有惊叫。
只有风穿过树林的呜咽,和越来越浓的、甜腥混合着隐约消毒水和血腥的怪味。
下到谷底,光线更暗。
溪水冰冷刺骨,潭水幽绿。我们像影子一样滑过溪边,没入凤尾竹林。竹叶沙沙,掩盖了所有不该有的声音。
寺庙废墟到了。断壁残垣间,野草疯长,但有些草倒伏的方向不对,瓦砾的散落像是人为。
烟头,新鲜的,躺在石缝里,像嘲讽的眼睛。
我再次拿出探测器,激活信标。屏幕上的指针猛地一跳,稳定地指向废墟深处,主殿后面,山壁的方向。就是那里。
打了个手势。老K带人向左翼摸去,岩恩向右。我带着剩下两人,弓着身,在残墙和灌木的掩护下,像捕食的蛇,悄无声息地靠近。
味道越来越浓。
甜腥,腐败,消毒水,血腥,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焚香却又更腻人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这里的、令人作呕的空气。
拖拽的痕迹出现在破碎的石板路上。
空的血浆袋,沾满污血的纱布,散落在伪装过的洞口旁。帆布和藤蔓遮着入口,后面是昏黄的光,和压低的、焦躁的争吵声。
“……必须走!这地方不安全了!”
“走?将军这样子怎么走?你想他死路上?”
“那也比在这里等死强!刚才的动静你听见没?”
“听见个屁!是石头自己滚下山!老四老五在外面,有动静早发信号了!”
声音陌生,但话里的内容熟悉。坤沙在里面,伤重,发烧。
外面有暗哨,里面至少两人。有密道,但他们不知道另一头在哪儿。
我贴在冰冷的石壁上,湿滑的苔藓蹭着侧脸。耳麦里传来两声极轻的叩击。老K他们就位了。
深吸一口气,肺部的伤口被牵扯得一阵刺痛,但这痛感让我更加清醒。对身后两人点了点头,手指竖起,三,二,一——
猛地掀开帆布,翻滚,进入,举枪,扣动扳机。所有动作在刹那间完成,流畅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加装消声器的手枪只发出“噗噗”两声轻响,那个满脸横肉、穿着迷彩服的沙哑声音戛然而止,额心和胸口绽开两朵小小的血花,仰面倒下。
几乎同时,洞外也传来两声被距离和地形几乎吞没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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