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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章 契约

    何文远走后的第三天,答复来了。

    不是何文远亲自来的,是沈家派了一个管事,骑着一头骡子,带着一个木匣子。管事姓钱,四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一看就是做惯了迎来送往的体面人。他从骡子上下来的时候,赵周阳正在盐田边上教孙大壮看卤水的浓度。

    “赵师傅?”钱管事拱了拱手,笑容可掬,“沈员外让小的给您带句话。”

    赵周阳拍了拍手上的盐粒,走到工棚边上。

    “员外说了,”钱管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清了清嗓子,“赵师傅提的条款,他都看了。工钱照旧,按月发放,这个没二话。水车的图纸归沈家使用,赵氏水车的名号也依赵师傅的意思,保留。收徒的事,三年就三年,员外不勉强。”

    赵周阳的心跳快了一拍。三年,沈万三居然答应了。何文远那天明明说沈万三可能会改成五年,他还做好了讨价还价的准备。现在对方一口答应,反倒让他有些不安。

    “还有呢?”他问。

    钱管事的笑容没有变化,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员外还说,三年契约,他答应。但赵师傅说的那样东西——比水车值钱十倍的东西——他要先看看。”

    赵周阳沉默了。

    他说的那样东西,是精制盐。用更细密的过滤和结晶工艺,把粗盐提纯到接近现代食盐的程度。他在技校学过基础化工,知道原理,但具体操作需要在脑子里反复推演。那几天夜里躺在通铺上,他把自己学过的知识一点一点地从记忆深处刨出来,像考古学家挖掘一件破碎的陶器,小心翼翼地拼凑。

    原理不复杂。粗盐中的杂质主要是泥沙、氯化镁和硫酸钙。泥沙可以过滤掉,氯化镁和硫酸钙则需要通过溶解、沉淀、重结晶来分离。关键在于温度和浓度的控制——温度太高,杂质析出不彻底;温度太低,产量上不去。他在二十一世纪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宋朝的盐田里,用一口铁锅和一摞粗瓷碗,去复刻初中化学课本上的实验。

    “钱管事,”赵周阳说,“东西不是一句话就能变出来的。需要时间,需要试。少说也要两三个月。”

    钱管事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

    “员外知道。所以他说了——赵师傅要什么,尽管开口。人手、物料、银钱,都从账上支。但有一条。”

    “什么?”

    “两个月之内,要见着东西。”

    赵周阳眉头微皱。两个月,比他预计的少了至少一个月。他张了张嘴,想讨价还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沈万三已经答应了他所有的条款,如果他在时间上再推三阻四,就显得太不识抬举了。

    “行。”他说,“两个月。”

    钱管事从骡子背上取下那个木匣子,双手递过来。

    “这是员外给赵师傅的见面礼。说是收徒的规矩,不能省。”

    赵周阳接过匣子,打开一条缝。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二十两银子,银光晃眼。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钱管事。

    “员外说,这不算是工钱,是心意。”钱管事笑眯眯地说,“赵师傅收下了,咱们就算定了。”

    赵周阳看着那二十两银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在二十一世纪,他给别人打工,从来没有收过“心意”这种东西。老板给钱,他干活,银货两讫,干净利落。但沈万三这二十两银子,不是工钱,是情分——或者说,是情分的价钱。在这个时代,情分是可以买卖的,而且明码标价。

    他把匣子合上,抱在怀里。

    “定了。”

    钱管事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张盖了红印的纸。

    “这是契约。赵师傅看看,要是没什么不妥,就按个手印。”

    赵周阳接过来,逐字逐句地看。契约是用标准的官府格式写的,措辞文绉绉的,但意思很清楚:赵周阳自愿受雇于沈家盐场,教授晒盐之法,兼收沈万三之子沈昭、沈昉为徒,学制三年。雇期内,赵周阳的食宿由沈家负担,月钱三十两,按月发放。三年期满,去留自由,沈家不得阻拦。契约末尾,盖着徐州府衙门的印信——这说明这份契约是在官府备过案的,有法律效力。

    赵周阳的目光在“去留自由”四个字上停了一会儿。这四个字,就是他要的全部。不是银子,不是水车,不是什么“赵氏”的名号。是自由。是可以在这个时代堂堂正正地活着,不用躲在灶房里数碎银子,不用半夜醒来听着鼾声和磨牙声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的自由。

    他从工棚里找了一截木炭,在契约末尾歪歪扭扭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赵周阳。三个字写得丑,但一笔一画,认认真真。

    钱管事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盒印泥,打开盖子。赵周阳把拇指按在印泥上,又在名字上按了一下。红色的指印落在纸上,像是某种仪式完成后的印记。

    “成了。”钱管事把契约小心地收好,重新塞回袖子里,“赵师傅,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赵周阳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没有接话。

    钱管事走后,赵周阳抱着木匣子回到灶房,把银子藏好。二十两,加上之前攒的,他现在手里有将近三十两银子。三十两银子在宋朝能做什么?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徐州城里的普通人家,一户五口,一个月的嚼用大概二三两银子。三十两,够一个普通家庭吃上一年。但对他而言,这些银子不是用来花的,是用来防身的。在这个时代,银子就是铠甲,穿在身上,才能睡得安稳。

    他把银子藏好,出了灶房,发现孙大壮和刘家兄弟正蹲在盐田边上,齐刷刷地看着他。

    “赵师傅,”孙大壮咧着嘴笑,“听说你要收沈员外的儿子当徒弟了?”

    消息传得真快。赵周阳点了点头。

    “好事啊!”孙大壮一拍大腿,“赵师傅攀上沈家这棵大树,以后在徐州府就算是站稳了。咱们也跟着沾光。”

    刘大在旁边附和,刘二也跟着点头。赵周阳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在柳河镇的时候,他是流民,是逃难的,是被人赶来赶去的丧家犬。现在,他成了“赵师傅”——一个能收徒弟、能签契约、能在徐州府站稳脚跟的人。身份的转变来得太快,快到他自己都有点不太真实。

    “沾什么光,”赵周阳说,“活还是得干。北边那几格盐田,今天下午该收了。都别闲着。”

    几个人应了一声,散了。

    赵周阳没有跟着去盐田。他转身回到工棚,找了一块木板,用木炭在上面写写画画。精制盐的工艺流程,他需要从头到尾推演一遍。第一步是溶解。把粗盐倒进水里,充分搅拌,让盐分完全溶解,泥沙沉淀在底部。这一步不难,但需要大量的水和容器。第二步是过滤。把盐水倒出来,通过细密的布匹过滤,去除悬浮的杂质。他需要找一种足够细密的布料——麻布太粗,绢布太贵,也许可以用两层细麻布叠加。第三步是沉淀。往过滤后的盐水里加入某些东西,让残余的杂质凝结沉淀。他在技校学的是加石灰乳和纯碱,但宋朝没有这些东西。他需要找到替代品——石灰可能有,纯碱可以用草木灰水代替?不对,草木灰水是碱性的,也许能起到类似的作用,但比例和效果都需要试验。第四步是重结晶。把净化后的盐水加热蒸发,重新结晶,得到更纯净的盐。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每一步都有无数个变量:温度、浓度、时间、杂质含量,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出来的就是废品。他在技校做化学实验的时候,有精确的仪器和标准化的试剂。在宋朝,他只有一口铁锅、几个粗瓷碗、一匹粗麻布,加上一双手。

    赵周阳盯着木板上的字,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疯了。

    两个月。从零开始,用宋朝的材料和设备,做出一种这个时代没有人见过的盐。他不是化学家,只是个在技校学过基础化工的滴滴司机。他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做到?

    凭他别无选择。

    他把木板翻过去,重新在背面写了起来。不是工艺流程,而是物料清单:铁锅三口,要大号的;粗瓷碗二十个;细麻布十匹;木桶十个;石灰石若干;草木灰若干;还有一个关键的东西——温度计。

    温度计。宋朝没有温度计。他需要一个能测量水温的东西,否则所有的操作都只能靠感觉,而感觉是最不可靠的东西。他回忆了一下温度计的原理——利用液体热胀冷缩。水银最好,但水银不好找,而且有毒。酒精也可以,但需要高浓度的酒精,蒸馏设备他也没有。也许可以用水?水的热胀冷缩不明显,但聊胜于无。他需要一根细长的玻璃管——玻璃,宋朝有玻璃吗?有,但很贵,而且质量不好。他叹了口气,把“温度计”三个字从清单上划掉。

    没有温度计,就只能靠经验和手感。六七十度的水温,手放进去觉得烫但能忍受;八十度以上,手放进去会本能地缩回来。这是他能找到的最原始的“温度计”。

    他把清单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遗漏之后,折好塞进怀里。

    第二天一早,赵周阳去找了何文远。

    何文远在沈家设在城里的铺子里管账,铺子在徐州府最热闹的那条街上,卖的是绸缎和茶叶——这是沈家的老本行。赵周阳到的时候,何文远正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迎了上来。

    “赵师傅,稀客。”何文远把他让进里间,倒了杯茶,“契约的事,钱管事都跟你说了?”

    “说了。”赵周阳把那份物料清单递过去,“何先生,我需要这些东西。沈员外说,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何文远接过来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铁锅、瓷碗、木桶,这些都好办。细麻布也不难。石灰石和草木灰,你要这些做什么?”

    “制盐。”赵周阳没有隐瞒,“我之前说过的,比水车值钱十倍的东西。”

    何文远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赵师傅,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何先生请说。”

    “你在盐场干的那些事——盖草帘子、修水车、看浓度——都是实打实的好本事。但你说要做出一种比现在更白的盐,这话,我听着心里没底。”何文远的声音压低了,“盐这个东西,不是你想改就能改的。徐州府那么多盐场,做了几十年的人有的是,谁也没敢说能做出什么新花样来。”

    赵周阳知道何文远说的是实话。在宋朝,制盐是一门成熟的手艺,几百年的经验积累下来,能改进的空间已经很小了。但他掌握的不是“改进”,是“降维打击”——用一千多年后的化学知识,去解决宋朝人解决不了的问题。这不是手艺的差距,是认知的差距。

    “何先生,”他说,“我要是做不出来,沈员外的损失不过是几口铁锅几匹布。我要是做出来了呢?”

    何文远沉默了一会儿,把清单收好。

    “东西我帮你备。石灰石城外山上就有,我让人去采。草木灰更不消说,乡下多的是。但有一件事,赵师傅,你要想清楚。”

    “什么事?”

    “你做出新盐的那天,盯着你的人就不只是沈家了。”何文远的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徐州府大大小小的盐商有十几家,谁要是听说有人能做出比他们更好的盐,你猜他们会怎么做?”

    赵周阳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当然想过这个问题。精制盐一旦问世,就不是沈家一家的事,而是整个徐州盐业的格局都会被打破。那些靠粗盐吃饭的人,不会坐视不管。他们可以收买、可以威胁、可以动手——在这个时代,商业竞争的手段,比二十一世纪野蛮得多。

    “何先生,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何文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两个办法。一个是闷声发财,做出来的新盐只供沈家用,不往外卖。这样动静小,但赚头也小。另一个是大张旗鼓地做,做出来之后找官府背书,把路子走正。动静大,但赚头也大。”

    赵周阳想了想。

    “沈员外是什么意思?”

    “沈员外的意思,”何文远放下茶杯,“是第二个。他做生意做了一辈子,从来不做小买卖。”

    赵周阳明白了。沈万三不是在赌他能不能做出新盐,而是在赌新盐能带来的利益。一旦成功,沈家就不只是徐州府的盐商,而是能跟两浙、淮南那些大盐商掰手腕的角色。这个诱惑,沈万三拒绝不了。

    “我知道了。”赵周阳站起来,“何先生,东西什么时候能备齐?”

    “三天之内。”

    “那我三天之后开始。”

    赵周阳从铺子里出来,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徐州府的冬天不算太冷,但风刮在脸上还是生疼。他拢了拢衣领,往盐场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赵师傅!赵师傅留步!”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少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正是那天见过的沈昭。沈昭跑到他面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脸上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急切。

    “赵师傅,我爹说,从今天起让我跟着你学手艺。”沈昭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什么时候开始?”

    赵周阳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沈昭点了点头,认真地补充了一句,“我爹说了,学手艺不等人,早一天是一天。”

    赵周阳看着这个少年。十五六岁的年纪,在二十一世纪,正是坐在教室里刷题的时候。但在宋朝,他已经要开始学一门手艺,为将来撑起家业做准备。他的脸上还有少年人的稚气,但眼睛里已经有了某种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是责任,也是压力。

    “你弟弟呢?”赵周阳问。

    “弟弟还小,我爹说让他先在族学里读两年书,再送来。”

    赵周阳点了点头。他转身继续往盐场走,沈昭就跟在他身后,步子不大,但跟得很紧。

    “沈昭,”赵周阳头也不回地问,“你知道学晒盐,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

    “不是手艺,是耐心。”赵周阳说,“一池卤水,从灌进去到收盐,少说要十几天。这十几天里,你要天天盯着,刮风下雨都不能断。哪天你觉得差不多了,想偷个懒,那池盐就废了。”

    沈昭没有说话,但赵周阳能感觉到他在认真听。

    “学手艺也是一样,”赵周阳继续说,“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你爹跟我说了三年,但三年能学到什么程度,要看你自己。”

    “赵师傅,”沈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听我爹说,你也是从什么都不会开始学的?”

    赵周阳的脚步顿了一下。

    从什么都不会开始学。是啊,他来宋朝的时候,什么都不会。不会生火,不会做饭,不会骑马,不会用毛笔写字,不会跟宋朝人打交道。他甚至不会晒盐——那些所谓的“本事”,不过是把二十一世纪的知识硬套上去,一边试一边改,改到能用为止。他不是什么天才,他只是一个被逼到绝路上的人,不得不学会一切能让他活下去的东西。

    “是,”他说,“我也是从什么都不会开始的。”

    “那你怎么学会的?”

    赵周阳想了想,说:“因为不学就会死。”

    沈昭没有接话。赵周阳不知道他能不能理解这句话。一个徐州府首富家的少爷,锦衣玉食长大的,大概从来没有体会过“不学就会死”是什么感觉。但没关系,他可以慢慢教。教手艺,也教别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官道上,风从汴水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寒意。赵周阳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停下来转过身。

    “沈昭,你会写字吗?”

    “会。在族学里学过。”

    “那你帮我记一样东西。”赵周阳从怀里掏出那张物料清单,递过去,“这是我要的东西,你帮我抄一份,留着存档。以后盐场里进出的物料,都要记账。”

    沈昭接过清单,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点为难的表情。

    “赵师傅,你的字……”

    “丑,我知道。”赵周阳打断他,“所以才让你抄。你字写得好不好?”

    “还……还行吧。”

    “那就写。以后盐场里的账,都归你管。”

    沈昭愣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把清单小心地折好,塞进袖子里。

    赵周阳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收个徒弟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在宋朝,有人叫你一声“师傅”,就意味着有人会记得你,记得你教过他的东西,记得你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在二十一世纪,他开了那么多年滴滴,拉过成千上万的乘客,没有一个人记得他的名字。而在宋朝,沈昭会记得他,记得他教的每一件事,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忘。

    这个念头让赵周阳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温暖,也不是感动,是一种他不太会描述的东西。像是站在盐田边上,看着卤水在阳光下慢慢蒸发,水越来越少,盐越来越多,最后变成白白的一层,铺在池底。这个过程很慢,慢到你看不出它在变,但你知道,它确实在变。

    “走吧,”赵周阳转过身,继续往盐场的方向走,“今天先带你看看盐田,认认路。明天开始,跟着我干活。”

    “是,师傅。”

    赵周阳没有回头,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风从汴水河面上吹过来,草帘子在盐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十一月的徐州,天高云淡,远处城墙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若隐若现。赵周阳走在前面,沈昭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一个宽,一个窄,一个深,一个浅,在官道上一前一后地延伸着,像是两条终于汇入同一条河流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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