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周阳低估了这件事的难度。
不是工艺上的难度——工艺上的问题他早有准备,知道要反复试验,知道会失败很多次。他低估的是这个时代给他准备的“惊喜”。
第一天,铁锅出了问题。
沈家送来的三口铁锅,是徐州城里能找到的最好的货色。但在赵周阳看来,这些锅的底太厚,壁太薄,受热极不均匀。锅底已经烧得发红,锅沿的水还是温的。他需要的是均匀加热,让盐水在整个容器里保持相近的温度,这样才能控制杂质析出的节奏。但这几口锅,加热的时候锅底和锅沿能差出三四十度——这还怎么控制?
他找到何文远,说明了问题。何文远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说:“铁锅都是这样铸的,你要的那种,徐州城没有。”
“没有就找人打。找一个好铁匠,我告诉他怎么铸。”
何文远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过滤用的细麻布出了问题。
赵周阳要的“细密”布料,在宋朝的标准里就是“细麻布”。但他发现,所谓的“细麻布”,经纬之间的缝隙仍然大到肉眼可见。用来过滤盐水,泥沙是滤掉了,但更细小的悬浮颗粒还是能穿过去。他要的是接近现代滤纸级别的过滤精度,而宋朝最好的布料也达不到这个要求。
“两层不够就三层,三层不够就五层。”赵周阳对自己说。他试了五层叠加,效果勉强能用,但过滤速度慢得像蜗牛爬。一桶盐水滤完,要等大半个时辰。
第三天,石灰出了问题。
沈家从城外山上采来的石灰石,烧出来的石灰纯度不够。赵周阳需要的是高纯度的氧化钙,用来沉淀盐水中的镁离子。但这些石灰里混了大量的杂质,加进去之后,盐水变得浑浊不堪,比过滤之前还脏。
赵周阳坐在工棚里,面前摆着一碗浑浊的盐水,盯着它看了整整一刻钟。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技校学化工的时候,老师讲过古代制盐的“滴卤法”——用芦苇编的席子过滤盐水,利用芦苇纤维的毛细作用,让盐水慢慢渗出,杂质留在席子上。这个方法效率低,但效果不错。他可以试试。
还有石灰的问题。如果石灰纯度不够,也许可以用另一种方法——反复结晶。把粗盐溶解、过滤、蒸发,得到结晶盐;再把结晶盐溶解、过滤、蒸发,得到更纯的盐。每一次循环,杂质都会减少一部分。重复三次到四次,理论上可以得到相当纯净的盐。缺点是耗时耗燃料,产量低。但对于“精制盐”这个目标来说,产量低不是问题——他要的不是产量,是品质。
赵周阳在木板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了新的方案。滴卤过滤法加反复结晶法,双管齐下。慢是慢了点,但胜在可控,不需要依赖宋朝的材料质量。
他正在写的时候,沈昭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
“师傅,喝口汤。灶上熬的萝卜汤,我加了几片姜,驱寒的。”
赵周阳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烫,姜味很冲,但喝下去之后,一股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你熬的?”
“嗯。孙大叔说师傅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我就想着熬点汤。”沈昭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赵周阳写满字的木板上,“师傅,这些是什么?”
赵周阳犹豫了一下。这些内容涉及到化学原理,跟沈昭解释清楚几乎不可能。但他转念一想,沈昭是他的徒弟,如果他什么都不教,那收徒就变成了一个空壳子。
“过来坐。”赵周阳指了指旁边的木墩子。
沈昭乖乖地坐了下来。
“你看到的是做盐的法子,”赵周阳指着木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但不是普通的法子。是让盐变得更白、更细、更纯的法子。”
沈昭的眼睛亮了一下。
“盐还能更纯?”
“能。你们现在吃的盐,里面有很多杂质——就是不该有的东西。这些杂质让盐发苦、发涩,颜色发黄发灰。如果把杂质去掉,盐就会变白,味道也会更纯。”
“怎么去掉?”
“用过滤和结晶的办法。”赵周阳拿起一块木炭,在木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流程图,“先把盐溶在水里,过滤掉泥沙;然后把盐水加热,让盐结晶出来;再把结晶的盐重新溶在水里,再过滤,再结晶。重复几次,杂质就越来越少了。”
沈昭盯着那个流程图,看了很久。
“师傅,”他忽然问,“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赵周阳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何文远问过,老周问过,现在沈昭也问了。他能感觉到沈昭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不是审视,是纯粹的好奇。
“我以前……在一个地方见过别人这样做。”
“什么地方?”
“很远的地方。”赵周阳含糊地带过去,“说了你也不知道。”
沈昭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用手指在木板上沿着赵周阳画的线条比划了一下,嘴里念念有词。
“溶解、过滤、加热、结晶……再溶解、再过滤……”
赵周阳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也许他不用刻意回避这些问题。沈昭才十五岁,正是吸收知识最快的时候。如果他愿意学,赵周阳不介意教他一些基础的科学原理——不是全部,但至少是一些能在这个时代用得上的东西。
“沈昭,”他说,“你知道为什么盐能溶在水里吗?”
沈昭抬起头,摇了摇头。
“因为盐和水之间有一种……怎么说呢,有一种‘亲’的关系。盐碰到水,就会被水‘拉’开,变成很小很小的颗粒,分散在水里。你看不见这些颗粒,但它们确实在那里。”
沈昭的眼睛越瞪越大。
“那些杂质呢?”
“有些杂质也能被水‘拉’开,有些不能。不能的,过滤的时候就滤掉了。能的,就要用别的办法——比如让它们先沉淀下来,或者通过反复结晶,让盐先出来,杂质留在水里。”
“那你怎么知道哪些杂质能用哪种办法?”
赵周阳笑了一下。
“这就要靠试了。试一百次,也许能成一次。成了之后,你就记住了。”
沈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师傅,我以前在族学里读书,先生教的是经史子集、圣人之言。那些东西,背得滚瓜烂熟,但从来没人教过我这些。”
“这些不是读书人能学的,”赵周阳说,“这些是工匠的手艺。”
“可你也不是工匠出身啊。”
赵周阳被噎了一下。这小子,脑子转得倒是快。
“我跟你一样,也是从什么都不会开始的。”他说,“行了,汤喝完了,去干活吧。北边那几格盐田,今天该收了。你跟着孙大壮,看他怎么收盐,怎么控水,怎么堆垛。每一样都要学,别偷懒。”
沈昭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转身跑了出去。
赵周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盐田边上,低下头继续研究他的精制盐方案。
五天之后,第一批试验品出来了。
赵周阳用的是反复结晶法,从粗盐开始,溶解、过滤、结晶,重复了三次。最后一次结晶出来的时候,他盯着碗底那层薄薄的盐,心跳得很快。
盐是白色的。
不是那种发黄发灰的白,是真正的、纯粹的白色。颗粒比普通盐细,但不太均匀——有的像细沙,有的像粉末。他捏了一小撮放进嘴里。
咸。
纯粹的咸。
没有苦味,没有涩味,没有那种在舌根上久久不散的怪味。就是咸,干净的咸,像他在二十一世纪吃的食盐。
赵周阳愣在那里,嘴里含着那撮盐,半天没有动。
他做到了。
用宋朝的铁锅、宋朝的瓷碗、宋朝的麻布,他做到了。不是理论,不是图纸,是实实在在的一撮盐,白得发亮,纯得发甜。
“师傅?你怎么了?”
沈昭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回来,站在工棚门口,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赵周阳回过神来,把碗递过去。
“尝尝。”
沈昭接过碗,看了一眼,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这是盐?”
“尝。”
沈昭捏了一小撮放进嘴里。他的表情变化很慢——先是疑惑,然后是惊讶,然后是难以置信。
“师傅,这盐……不苦?”
“不苦。”
“不涩?”
“不涩。”
“一点怪味都没有?”
“没有。”
沈昭又捏了一撮,放进嘴里,慢慢地品味。他的眼睛越来越亮,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师傅,这是怎么做出来的?”
赵周阳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碗里那层白花花的盐,脑子里转得飞快。成功了,但问题也来了——产量太低。三斤粗盐,经过三次反复结晶,最后得到的精制盐不到八两。损耗率超过七成。这个产量,如果拿来卖,价格至少要翻三倍才能保本。三倍的价格,徐州城里有几个人买得起?
他需要改进工艺。不是提高纯度——纯度已经够了——是提高收率。减少损耗,降低成本,让精制盐的价格降到普通百姓能承受的范围。这需要进一步优化过滤和结晶的流程,减少盐在各个环节的损失。
还有,他需要解决连续生产的问题。反复结晶法太慢了,一批盐从开始到结束要三四天。如果他想量产,必须找到一个更快的方法。
“师傅?”
沈昭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这个法子还不成熟,”赵周阳说,“产量太低,成本太高。需要再改进。”
“可是这个盐……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的盐。我爹也没有。”
赵周阳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沈昭说的是实话。这个时代没有精制盐,上至皇帝下至百姓,吃的都是含有杂质的粗盐。如果他能在降低成本的前提下量产,这个市场有多大?整个大宋,上亿人口,人人都要吃盐。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人买得起精制盐,那也是百万级别的市场。
百万级别的市场。
这个数字让赵周阳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害怕。他在二十一世纪开滴滴的时候,最大的梦想不过是月入过万。现在,他手里握着一撮盐,可能值几百万两银子。这笔钱,足够买下半个徐州府。
而钱意味着什么?在这个时代,钱意味着权力,意味着地位,意味着——杀身之祸。
“沈昭,”赵周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今天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你爹。”
沈昭愣了一下。
“可是师傅,我爹那边……”
“我会跟你爹说。但不是现在。”赵周阳把碗里的盐倒进一个小布袋里,系好口子,塞进怀里,“等我把工艺改好了,产量提上来了,再告诉你爹。”
沈昭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师傅,我明白了。”
赵周阳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比他想象的更懂事。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争辩,只是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这种不追问的信任,在这个时代,比金子还珍贵。
“走吧,”赵周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盐粒,“去吃饭。今天熬了这么多天,也该歇歇了。”
两个人走出工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盐田上盖着草帘子,在暮色中像一片灰白色的波浪。远处的汴水河面上,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消失,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暗红色。
赵周阳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沈昭。”
“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保密吗?”
沈昭想了想,说:“因为怕别人知道。”
“怕谁知道?”
“别的盐商。”
赵周阳有些意外。他以为沈昭会说“怕竞争对手”,但沈昭说的是“别的盐商”——这个词用得很准,说明他已经在用商人的思维方式看问题了。
“为什么怕他们知道?”
“因为他们会……”沈昭迟疑了一下,“会抢?会偷?会……”
“会杀人。”赵周阳替他说完了。
沈昭的脸色变了一下。
“师傅,你是说……”
“我是说,这个东西值钱。值钱的东西,就有人惦记。惦记的人多了,就会有麻烦。”赵周阳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爹在徐州府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应该比你清楚。”
沈昭沉默了很久。
“师傅,”他终于开口了,“我会保密的。”
赵周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灶房走。夜风从盐田上吹过来,带着淡淡的咸味和草帘子的干草味。赵周阳摸了摸怀里那个小布袋,盐粒在指尖沙沙地响。
这是他在宋朝的第三个月零十七天。
三个月前,他从柳河镇的废墟里醒来,浑身是伤,一无所有,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三个月后,他怀里揣着一撮盐,价值连城,却不知道该不该拿出来。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比小说还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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