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周阳从沈家宅子回来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拧紧了发条。
契约签了,分红定了,精盐的配方也终于定下来了。但他心里清楚,这些东西写在纸上是一回事,变成白花花的银子堆在面前,是另一回事。从配方到产品,从产品到商品,从商品到银子——这中间的每一步,都藏着看不见的坑。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起了床。
盐田上的草帘子还盖着,晨雾浓得化不开,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赵周阳摸着黑走到工棚,点起油灯,把昨晚在木板上画的工艺流程又看了一遍。滴卤法粗滤、草木灰吸附、沉淀、细麻布精滤、小火慢煮结晶——五个步骤,环环相扣,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出来的就是废品。
他需要一个标准的操作流程,让每一个工人都能按照同样的步骤干活。不是靠感觉,是靠规矩。
赵周阳找了一块干净的木板书,用木炭把每一步的要领写得清清楚楚。字还是丑,但至少能看懂。他写完之后,把沈昭叫了过来。
“念一遍。”
沈昭接过去,一字一句地念。少年的声音在清晨的盐田上回荡,带着一种稚嫩但认真的味道。
“第一步,滴卤法粗滤。取粗盐溶于清水,盐与水比例一比三,搅拌至完全溶解。用芦苇席铺设滤床,将盐水缓慢倒入,收集滤液。第二步,草木灰吸附。每百斤滤液加入草木灰碳粉三斤,搅拌后静置一个时辰……”
沈昭念完之后,抬起头看着赵周阳,眼睛里有光。
“师傅,这些步骤你都记在脑子里了?”
“不记在脑子里,难道记在脚底板?”赵周阳把木板书拿回来,又在底下加了一行字,“记住,每一步的时间、比例、火候,都不许改。谁改了,谁就给我滚出盐场。”
沈昭缩了缩脖子,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赵周阳把木板书挂在工棚的墙上,让每个进来的人都能看见。然后他带着沈昭和刘家兄弟,开始了第一批精盐的正式生产。
第一批只做了五十斤。不是做不了更多,是赵周阳想先试试流程跑不跑得通。从溶解到过滤到结晶,每一个步骤他都亲自盯着,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不时地搅动、测温、取样。沈昭跟在后面,拿着一个小本子,把每一个数据都记下来——用了多少粗盐,加了多少水,滤了多少遍,沉淀了多长时间,煮了多久,出了多少盐。
五十斤粗盐进去,出来的是二十二斤精盐。
赵周阳看着那堆白花花的盐,眉头皱了一下。收率不到五成,比他预期的低。成本算下来,一斤精盐的物料和人工成本大约是三十五文,加上沈家铺面的租金、人工、税费,至少要卖到六十文才能保本。
六十文,比普通盐贵了十文。
十文钱,对于徐州府的普通百姓来说,够买两个炊饼了。谁会为了盐白一点、不苦一点,多花十文钱?
赵周阳蹲下来,捏了一撮精盐放进嘴里。咸,纯粹的咸,没有一丝苦味,没有一丝涩味。他又从旁边的粗盐袋里捏了一撮粗盐放进嘴里对比——咸中带苦,咽下去的时候舌根发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这个差距,值不值十文钱?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在二十一世纪,超市里的精制盐和粗盐的价格差,远不止两成。人们愿意为更好的品质付钱,古今同理。
“沈昭,把这些盐装罐。每个罐子装两斤,贴上红纸,写上‘沈记精盐’四个字。”
“师傅,要装多少罐?”
“先装十罐。今天下午送到城里几个大户人家去,让他们尝尝。”
沈昭愣了一下。“送?不是卖?”
“先送,后卖。”赵周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盐粒,“你记住,好东西不怕送。送出去的是盐,换回来的是名声。名声有了,还怕没人来买?”
当天下午,十罐精盐被送到了徐州府最有头有脸的十户人家手里。赵周阳没有亲自去,他让何文远安排的——何文远在徐州府混了这么多年,哪家哪户的门朝哪开,他心里有数。
送盐的时候,赵周阳在盐场里等着。他坐在工棚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凉茶,看着盐田上那些被草帘子盖得整整齐齐的盐格子,心里盘算着接下来几天的安排。第一批精盐的生产流程需要优化,收率要提高,成本要降下来。还要设计一个稳定的品控体系,确保每一批盐的品质都一样。还有包装——那些粗瓷罐子太糙了,配不上精盐的档次,得找窑口定制一批更好的罐子。
他正想着,沈昭从外面跑了进来。
“师傅!师傅!”少年的脸涨得通红,气喘吁吁地跑到赵周阳面前,“城里……城里炸开锅了!”
“怎么了?”
“王知州家的人吃了咱们的盐,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的盐!当场就让管家来铺子里问,说能不能买一百斤!”沈昭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还有李员外家、张家、赵家,都派人来问了!铺子门口排了长队!”
赵周阳放下茶碗,站起来。
“走,去看看。”
他骑上骡子,跟着沈昭进了城。还没到沈家铺面,远远就看见一条长队从铺面门口一直排到街口,少说有几十号人。有穿绸缎的富人,有穿布衣的百姓,还有几个穿着皂衣的差役,挤在人群里探头探脑。
何文远站在柜台后面,一边招呼客人一边算账,额头上全是汗。见赵周阳进来,他擦了把汗,苦笑着说:“赵师傅,你这一招‘先送后卖’可把我害苦了。这才半个时辰,就卖出去了两百多斤。咱们铺子里一共就备了三百斤的货,照这个速度,不到天黑就要卖光了。”
赵周阳看了看柜台上的账本,又看了看门外排队的人群,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何先生,先别卖了。”
何文远愣住了。“不卖了?”
“今天的货卖完为止,但不要再从盐场调货了。”赵周阳压低声音,“明天开始,每人限购两斤。价格提到八十文。”
何文远的眼睛瞪得溜圆。“八十文?比普通盐贵了将近一倍!赵师傅,你疯了?”
“没疯。”赵周阳说,“你想想,今天来买盐的都是什么人?”
何文远愣了一下,看了看门外的人群,若有所思。
“有钱人。”赵周阳替他说了,“能花六十文买一斤盐的,不差那二十文。提价到八十文,买的人不会少,反而会觉得这盐更金贵。限购两斤,制造稀缺感,让人抢着买。等热度过去了,再把价格慢慢降下来,让普通百姓也能买得起。”
何文远看着他,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重新判断他的分量。
“赵师傅,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赵周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身走到铺面门口,看着街上排队的人群,心里想的不是银子,是李家。
沈家的精盐卖得越好,李家就会越急。一个急了眼的地头蛇,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当天晚上,赵周阳的预感就应验了。
不是李家亲自出手,是他们养的狗先动了。
夜里三更时分,赵周阳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翻身下床,抓起放在枕边的短刀,摸黑走到门口。
“谁?”
“赵师傅,是我,何文远!”
赵周阳打开门,看见何文远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出事了。运盐的车队,在城外被人劫了。”
赵周阳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人呢?押车的伙计呢?”
“人没事。被打了一顿,扔在路边。但三百斤精盐,全被抢走了。”
赵周阳沉默了一会儿,把短刀别在腰间,跟着何文远往外走。夜色很浓,月亮被云遮住了,伸手不见五指。两个人摸黑走到盐场门口,王虎王豹兄弟已经牵着马在那里等着了。
“去城外。”赵周阳翻身上马。
四个人骑着马,打着火把,往城外赶。出事的地方在城北五里外的官道上,是一处拐弯的地方,两边是灌木丛,夜里伸手不见五指,确实是打劫的好地方。
赵周阳到了现场,翻身下马,蹲下来看地上的痕迹。车轮印、脚印、马蹄印,乱糟糟地搅在一起。他捡起一根木棍,拨开地上的草叶,发现了几滴暗红色的东西。
血。
他顺着血迹往前走了十几步,血迹消失了。地上有被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路边的灌木丛里。
“王虎,你来看。”
王虎走过来,蹲下看了看那些痕迹,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强人。”他说,“强人抢东西,不会这么干净。地上没有散落的盐粒,说明他们是整车抢走的,不是打翻了抢。而且你看这些脚印——”他指着地上几处清晰的鞋印,“都是新布鞋,不是草鞋。普通强人穿不起这种鞋。”
赵周阳站起来,目光在黑暗中搜索着什么。
“你是说,这不是流寇,是有人指使的?”
王虎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何文远站在一旁,脸色比夜色还黑。
“李家。”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赵周阳没有说话。他在心里把整件事过了一遍——车队出发的时间、路线、押车的人数,李家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除非有人通风报信。
盐场里有内鬼。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脑子里,拔不出来。他转过身,看着何文远。
“何先生,今天知道车队出发时间的,有几个人?”
何文远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赵师傅,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回去之后,把今天所有知道车队行程的人,一个一个地查。”赵周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关乎生死的事,“查到了,该打打,该送官送官。查不到,以后每批货都有风险。”
何文远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回到盐场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赵周阳没有睡觉。他坐在灶房里,面前的灶台上放着那碗凉透了的茶,一口没喝。他在想一件事——李家抢了三百斤精盐,拿去做什么?
精盐的配方在他脑子里,工艺在他设计的流程里,没有他的技术,光有成品盐,仿制不出来。但李家可以拿着那些盐去找人分析,找有经验的老师傅尝、看、化,也许能猜出个七八分。草木灰吸附这一步不难发现,滴卤法也不难,但反复结晶的火候和控制点,不是看一眼就能学会的。
真正的风险不是配方被偷,是李家知道了他能做出好东西,就会不择手段地抢人、抢方子、抢市场。今天抢盐,明天可能就会放火。孙大壮的手就是前车之鉴。
赵周阳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盐田上还盖着草帘子,沈昭的屋子黑着灯,少年还在睡觉。老周的屋子也黑着,那个看门的老头大概在打鼾。
他忽然想起老周说过的话——徐州城里不只有沈家。
李家敢这么嚣张,是因为背后有漕司的人撑腰。郑明德,那个判官,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李家不过是台前的傀儡,替郑明德收银子、办事、打压竞争对手。沈家要想在徐州府真正站稳,光靠精盐不够,光靠沈万三的人脉也不够。必须把郑明德这根刺拔掉。
但怎么拔?
赵周阳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有一盘棋,黑子白子搅在一起,看不清哪一子落在哪里。他不是什么权谋高手,他只是一个开过滴滴的普通人。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这个时代,想要活得好,就得学会下棋。不是象棋,是围棋。不是吃子,是占地。不是一时输赢,是整盘棋的胜负。
天亮之后,赵周阳去找了沈万三。
沈万三正在书房里喝茶,见他进来,放下茶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车队的事,何先生跟我说了。”
赵周阳坐下来,没有拐弯抹角。
“沈员外,李家背后的人,是郑明德。”
沈万三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知道得不少。”
“不多,够用。”赵周阳看着沈万三的眼睛,“郑明德是漕司判官,主管盐茶税。李家每年送他两千两银子,他给李家减免税赋、打压对手。这个局不解开,沈家的精盐做得再好,也出不了徐州府。”
沈万三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你想怎么办?”
“告他。”
“告?”沈万三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赵师傅,你当官府是你家开的?郑明德是转运使司的人,他的上司在应天府。咱们在徐州府告他,告到哪儿去?”
“那就去应天府告。”
沈万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赵师傅,你知道去应天府告一个漕司判官,要担多大的风险吗?”
“知道。”
“知道还去?”
“因为不去,以后的风险更大。”赵周阳的语气平静,“郑明德在徐州府一天,李家就嚣张一天。今天抢盐,明天烧场子,后天杀人。沈员外,你做了三十年生意,应该比我清楚——有些事,忍一时不是风平浪静,是万丈深渊。”
沈万三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小而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愤怒,是不甘,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迸发出的狠劲。
“你让我想想。”沈万三说。
赵周阳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沈万三忽然叫住了他。
“赵师傅。”
赵周阳回过头。
“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样。”沈万三说,“我以为你只是一个手艺好的师傅。现在看来,你不只会做盐。”
赵周阳没有说话,推门出去了。
回到盐场的时候,他发现沈昭正蹲在工棚门口,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在上面写着什么。
“师傅,”沈昭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听说车队被劫了。”
“嗯。”
“是李家干的?”
赵周阳没有回答。他在沈昭旁边蹲下来,看着少年手里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这几天的生产数据,每一笔都记得很认真。
“沈昭,如果有一天,有人让你在你爹和我之间选一个,你选谁?”
沈昭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
“师傅,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你回答我。”
沈昭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的时候,少年的眼睛里有一种赵周阳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犹豫,是坚定。
“我选对的。”他说,“谁对,我选谁。”
赵周阳看着他,忽然笑了。
“记着你说的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沈昭的肩膀,转身走进了工棚。
工棚里还挂着那块写着工艺流程的木板,上面的字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赵周阳站在木板前,盯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脑子里想的不是盐,是应天府。
应天府,京东路的治所,比徐州府大得多的地方。那里的官场水有多深,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何文远说沈家背后有人,京里的人。那个人是谁,他不知道。但如果那个人真的存在,如果那个人真的有能量,也许,只是也许,扳倒郑明德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拿起木炭,在木板的背面写下了四个字:
应天府。
然后他放下木炭,走出工棚,走进了盐田里。
草帘子已经被掀开了,盐格子里的卤水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像是铺了一层碎银子。几个工人赤着脚在盐田里忙碌,木耙子在卤水中划出一道道波纹。沈昭跟在刘大身后,弯着腰,认真地学着怎么控制卤水的浓度。
赵周阳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切。
他不知道应天府之行是成是败,不知道自己还能在盐场待多久,不知道李家还会出什么招。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已经不是柳河镇那个一无所有的流民了。他有了一份契约,有一个徒弟,有一群跟着他干活的人,有一个愿意跟他并肩作战的东家,还有一个价值连城的秘密。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是他的铠甲,也都是他的软肋。但至少,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风吹过来,盐田上的卤水泛起细细的波纹,像是大地在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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