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林观，田游岩看着纸条上的内容，眉头紧锁。
将丘行恭移除昭陵。
皇帝亲笔。
李敬业在侧後阴影中，感慨道：「天水郡公丘行恭，大唐开国前，便已经追随太宗皇帝厮杀疆场，後来更是诛杀隐太子李建成等人，成了玄武门功臣。
多年南征北战，升右金吾将军，授天水郡公。
到先帝朝升右金吾大将军，最後陪葬昭陵，諡号曰襄，整个丘氏一门荣耀啊！」
田游岩收回目光说道：「陛下这麽写，自然不是要真的将天水郡公从昭陵迁移出来。
「」
「陛下是要我们以这件事情为核心，鼓噪舆论罢了。」李敬业擡头，说道：「雍王被杀，是太後逆令，他丘神奉逆令而违王教，已经是天下罪臣，尤其他阿耶还是丘行恭。」
李敬业看向田游岩，道：「先生，你知道吗，天水郡公最令人记忆深刻的，不是他的军功，而是他曾在代州都督刘兰成谋反之後，当众剖其心腹，以做效尤。」
田游岩点点头，道：「某看过史册记载，是如此！」
「虽然酷烈了些，但天水郡公对太宗皇帝，对大唐之忠诚清晰可见，可昭日月，但他丘神积呢，他以逆令害死了太宗皇帝的嫡孙，陛下如何看他，高宗皇帝如何看他，太宗皇帝如何看他。」
李敬业微微擡头，眯着眼睛问：「在昭陵地下，太宗皇帝如果以此问天水郡公，天水郡公又当如何回答？」
「他在令父祖蒙羞。」田游岩感慨的点头。
「如此之下，天水郡公还有何面目陪葬昭陵，那麽是不是可以考量，将天水郡公从昭陵迁出？」
李敬业顺着说了下来，道：「一旦如此舆论而出，整个朝堂都会对丘氏产生怀疑，而这个时候，他们会真怕此事发生的。」
「一年，十年，百年。」田游岩点点头，道：「太後无非下一个吕後，但天下最终还是会回到李唐手里的，到时候清算此事，必然会有人上奏此事。」
「天水郡公想要洗清身上污点，丘神积想要洗清他父亲身上的污点，就只有他自己去死了。」李敬业嘴角闪过一丝冷嘲。
「诛心手段啊！」田游岩点点头，道：「某甚至能够想到，丘神在接到类似消息时的绝望。」
「是！」李敬业看向伊阙关方向，轻声道：「陛下虽然人在宫中无法出外，但却能轻易诛杀大将，这种能力，古今罕有。
「话是这麽说没错，方向也对，但鼓噪舆论让丘神自杀？」田游岩眉头突然皱了起来，道：「丘神那种人会轻易自杀吗，太後会让他轻易去死吗？而且现在已经有风声太後在为他辩护了，而且之後处置太後怕也想好了。」
杀丘神这种酷吏就真的这麽容易吗？
他在杀李贤的时候，难道就没有想过这一点吗？
可是他依旧选择了动手，无非就是相信，不管发生了什麽，武後一定会护住他的。
「你忘了吗，太後都自顾不暇，这还仅仅是雍王和孝敬皇帝，若是安定思公主的事————」李敬业含糊两句，然後转口道：「所以丘神积这个替罪羊必然会做，但不至於让他死，可是你别忘了，是陛下要他死，陛下的手段还没尽。」
武後自然是要保丘神。
丘神积为了他，连李贤都杀了。
这样好用的刀，武後又怎麽会舍得放弃。
但，他们也还有皇帝。
「张虔勖。」田游岩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张虔勖就是丘神积的前车之监。
「剩下的，就看陛下下一步布局了。」李敬业站了起来，道：「某去安排了，太後这一次真的是发急了，得小心点。」
田游岩点头：「太後现在最恨最想找到的始作俑者，就是我们了。」
「呵呵！」李敬业笑了两声，然後退入了阴影当中。
田游岩目光看着前方。
丘神会怎麽死？
徽猷殿，殿中一片死寂。
武後坐在窗下长榻上，看着眼前的奏本。
默认不语。
终於，她侧身看向上官婉儿：「你重说，洛阳城怎样了？」
上官婉儿福身道：「洛州司马弓嗣业禀奏，流言还是从洛阳四周传开的。
不过这一次不是恭陵附近，而是整个洛阳四周，然後传入洛阳城中，之後被迅速带起。」
「迅速带起？」武後的眼神微微眯了起来。
「很多人都介入了，尤其是朝中的低级官员，很多都不掩饰，其他的世家，重臣，甚至诸王都暗中派人推动此事，所以弄得声势很大。」
上官婉儿福身，说道：「有人甚至在南市直接扔了一本奏章本，里面的内容就是请将天水郡公移除昭陵疏。」
武後再度看了奏本一眼，轻声道：「看样子，这些人不敢直面本宫，反而捏起了软柿子来。」
之前对於武後鸩杀李弘和逼杀李贤的消息虽然声嚣尘上，但都是底层百姓当八卦来提。
真正的朝中官员下场不多。
就算是做，也是用极隐晦的，甚至密卫都查不到的隐秘手脚去做。
但对於丘神，很多人甚至都不加遮掩，亲自下场。
越是底层官员越是如此。
「将天水郡公移出昭陵，此事若真的成了，日後还有何人敢跟本宫行事！」武後冷笑一声，侧身问：「丘卿现在如何？」
上官婉儿略微迟疑，然後道：「丘将军听到消息之後，呆立当地，久久不语，丘氏在长安的族人，派人去过，但不知道说了什麽，不欢而散。」
武後咬牙拍桌：「该死！」
丘家人该死。
上官婉儿低头。
哪怕是不将丘行恭从昭陵移出来，丘家的忠义之名也已经被毁掉了。
「太後，丘将军虽然声名受损，但之前的风波却是被彻底的压了下来。」上官婉儿拱手。
武後冷眼立刻看了过来。
上官婉儿认真拱手道：「太後，那件事，朝中官员和重臣，还有诸王，他们虽然没有下场，但全部都听在了耳朵里，影响极坏，尤其是马上科举放榜，现在士子们还在喧嚣，到了十五————」
武後沉默了下来。
上官婉儿松了口气，拱手道：「现在丘将军是受了些委屈，将来太後补偿他便是了。」
武後擡起头，叹息一声道：「怕是本宫还要让他受委屈。
，上官婉儿诧异得擡头。
武後低头，问道：「背後之人到现在还没有查出来，婉儿，你觉得会是什麽人？」
上官婉儿面色沉重起来，福身道：「奴婢消息不多，查不出来，不过想来不排除朝中重臣，关中世家和诸王这三类，但具体是谁，现在水太混了。」
「是啊，现在水太混了。」武後逐渐地冷静了下来，轻声道：「的确应该将这水清下来。」
「太後！」上官婉儿认真拱手，说道：「那些人不会满足於现在这些事情啊，他们将来还会胡作非为，还会继续动手的，紧盯着总能发现什麽。」
武後点点头，问道：「裴炎这段时间如何？」
上官婉儿福身道：「奴婢倒是觉得有些诧异，现在这个时候，裴相反而什麽都没有做「，。
「这只老狗，他的运气倒好。」武後冷哼一声，然後擡头问：「婉儿，你觉得会是皇帝吗？」
上官婉儿低头沉吟，许久之後，她擡头道：「不是，太後，甚至到现在，陛下都不知道丘将军的事，现在每日都在按部就班的跟着诸王学习《孝经》。」
「《孝经》。」武後摇摇头，直接道：「此事本宫做的有些差了。」
「皇帝行事伏线极长，上个月便推测到了今日之事。」上官婉儿惊叹一声，说道：「若是没有这突然爆出来的丘将军之事，恐怕更多人的目光会落在士子和太後身上，那才是麻烦。」
很多事情，混乱容易遮掩，但单纯杀伤力更大。
如果仅仅是以诚孝论武後杀子之事，或许舆论不会那麽沸腾，但绝对长远。
这才是凶狠的招数。
这也才是皇帝。
「你整体怎麽看这件事？」武後继续问。
「庐陵王被废，虽然很多人不敢说什麽，但心中必然有所怨气，如今丘将军不慎，百官的目光和怨气已经全部冲他而去，虽然事情极重，但终於发泄了出去。」上官婉儿福身，道：「是好事。」
「传话给丘神积，让他三月十五大朝之日入城，接到圣旨之後，即刻赴任叠州刺史。」武後擡头，摆摆手。
将丘神贬任叠州。
叠州，陇右边州，高山险峻，穷苦之地。
「是！」上官婉儿福身，然後转身传话。
武後目光看向窗外的大仪殿。
定下丘神赴任叠州，不过是勉强解决了朝臣的怒气。
但皇帝呢？
如果让李旦知道，是丘神勤害了李贤，他的自光一定会钉在丘神身上的。
甚至会想杀了他。
如今的朝制，裴炎起草圣旨盖印，李旦签押，武後盖印，最後门下省审核。
丘神积贬任叠州，必须要李旦签画，但李旦一签画，他就知道了丘神之事，那他绝对不会将在诏书上签押，反而会千方百计想办法将丘神留在洛阳。
只要丘神还在洛阳，李旦就会想办法去杀他。
李旦的手段，就是武後也要费尽心力去应对。
若是日後日日纠缠此事，那是没完了。
尤其眼看着就是三月十五了。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武後侧身。
上官婉儿已经传话回来了。
武後问：「婉儿，你有什麽办法，能让皇帝放过丘卿？」
上官婉儿眉头一挑，想了想，她眉头紧锁，欲言又止。
武後有些不悦：「说！」
上官婉儿叹息一声，道：「太後，要让陛下放过丘将军很容易，让陛下以为丘将军可以拉拢便可以了，但————奴婢怕丘将军真被陛下拉拢过去。」
武後无比诧异的看着上官婉儿，随即她醒悟过来：「你说是以军功赦免之法？」
上官婉儿低头，说道：「程大将军那里，对陛下的态度已经有所不同了。」
上个月议论应对突厥之战时。
李旦就当着朝臣的面说过，大唐一切以军功而论，只要程务挺立下足够的军功，那之前程务挺的罪过，就可以完全不追究了。
现在，只要李旦对丘神积说这麽一句，丘神积态度立刻就会变化。
「是啊，丘家和程家，一样都是军功世家。」
武後擡头，眯着眼睛道：「看样子，是绝对不能让皇帝见到丘神积了。」
上官婉儿赞同的点头。
武後心底沉凝。
丘神，这种艰难的处境下，你会再怎麽选？
武後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上官婉儿说过的一句话。
当丘神知道家族声望受污时，他整个人呆住了。
这件事就像一根刺一样，突然深深紮进了武後的心里。
丘神积。
三月十三，夜。
昭文殿，西殿。
李旦看着眼前的白纸，快笔书写：「放一封信在昭陵天水郡公墓前，写十个字，两行。」
——
胡善站在一侧，呼吸急促。
「成济杀曹髦。」李旦笔稍微一顿，然後继续写：「张虔勖已死。」
胡善低头，呼吸重了起来。
太後杀人！
「所有功臣世家的子弟，官职的极大升迁贬黜，家中有大事发生，都需到昭陵祭告先祖，尤其是丘神积逼杀皇兄，舆论沸腾，丘氏一门忠义受损，所以，他必然要去昭陵。」李旦擡头，淡漠说道：「正好见到这封信。」
胡善克制住询问的欲望，快速的取下头顶木簪，将密信藏了起来。
李旦平静地向後靠去，甚至挑眼望向徽猷殿的方向。
母後，你会亲自下令杀了丘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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