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卯时六刻。
天色昏暗。
大仪殿,李旦睁开眼睛。
他平静的看了眼前的黑暗一眼,直接起身。
洗漱後,韦团儿等人快速有序的帮李旦穿好冕服。
李旦握紧手中大圭,深吸一口气,将它插进腰间,随即迈步走出大殿。
苏庆节率六十人辇士、仪仗,站立御辇前後。
庞同善率五十人千牛卫护卫左右。
李旦坐上御辇,往徽猷殿而去,神色严肃。
徽猷殿前。
御辇停下,李旦擡头。
武後一身凤冠禕衣,从台阶步下,坐上凤辇。
李旦侧身看了武後一眼,轻轻点头。
垂下的冕旒直接遮挡了他淡漠无比的神色。
今日望朝,同样是他垂拱元年科举颁榜的时候。
同样,也是武则天将丘神勤送上死路的一天。
御辇率先而行,凤辇落後。
一行人肃穆无声的过贞观殿,至大业门。
王孝杰肃穆躬身,站立在大业门一侧。
无数的卫士目光垂下,其中有那麽极少数的一些人,才敢在这个时候,偷偷带着热切的目光看了李旦一眼,随即低下。
乾元殿东上阁。
李旦步下御辇,目光下意识的看向长安城中。
消息送出去已经整整一日了。
李敬业应该已经有所布置了,他的人昨日就应该启程前往长安了。
——
可是丘神,他还在洛阳。
尤其今日,李旦准备了大量的手段,在等着他。
凤辇在一侧落下。
武後走下凤辇,范云仙无声的站立後侧。
李旦躬身,伸手搀扶武後,就要进入乾元殿。
「等等!」武後突然开口,叫住李旦。
李旦眉头一皱,侧身回头:「母後!」
「去把裴相叫出来。」武後侧身说了一句,范云仙立刻进入殿中。
「母後,大朝是有时间的。」李旦语气中带出一片愤怒。
今日李旦有一连串的手段,但武後从一开始就打乱了他的计划。
武後目光上下审视着李旦。
李旦的蠢蠢欲动,她看得非常清楚。
毫无疑问,今日李旦已经准备了一连串的手段来针对她,甚至能看出清晰的兴奋来。
能让李旦如此兴奋的,自然不是丘神勤逼杀李贤的事情,只有上个月武後在科举一事上埋的坑。
今日李旦要亲手将他们全部引发。
武後叹息一声,藏的真深啊!
尤其李贤的死,加上科举仁孝选出来的十六位各科进士。
这些新科进士本就是天下瞩目的所在,加上李贤的事,李旦再在大朝上搞些动作。
这些事情立刻就能够轰动天下。
偏偏还有丘神的事情。
李旦如果在朝堂上逼问丘神,说不定,他能在朝堂上逼杀丘神积。
如此一来,他这个皇帝的权威算是彻底立住了。
但,不行。
武後眼神淡漠的看了李旦一眼,说道:「不必在意时辰这种事,你父皇在的时候,稍微耽搁一刻钟不是什麽事情。」
李旦瞳孔微微放大,还能这麽说。
事也的确是这麽个事,但他李旦不是先帝。
李旦呼吸,随即沉沉拱手:「儿记住了,多谢母後教诲。」
武後眉头一皱,似乎李旦从她刚才的那句话里又抓到了什麽。
这个儿子啊,和他斗真的是太累。
就在这个时候,一身紫色官袍,头戴三梁进贤冠的裴炎从东上阁走了出来,看到李旦和武後,立刻拱手行礼:「陛下,太後!」
武後点点头道:「现在叫裴卿出来,是有封圣旨需要立刻处置,一会宣诏。」
李旦的眉头顿时紧皱。
裴炎拱手道:「敢问太後,是什麽圣旨?」
武後侧身看向一旁。
范云仙从袖中取出一封圣旨递上。
裴炎接过打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的是贬丘神为叠州刺史的内容。
裴炎看了一遍,随即直接递给李旦。
李旦有些疑惑地接过,然後仔细读了起来:「太後令曰:
君臣之义,忠尽为先,刑赏之施,善恶斯在。
左金吾卫将军丘神,职在禁庭,任居爪牙,予以巴州幽禁之所,命往检校,冀存宽宥,示予哀衿,岂期神积不体予怀,遽行暴虐,擅加逼迫,致令罪人殒命————」
李旦读到这里,声音越发低沉,甚至直接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看到最後。
贬为叠州刺史,即日发遣。
丘神积今日就得滚离洛阳。
李旦闭上眼睛,然後擡起头,漠然的盯视武後:「丘神积去了巴州?」
武後点头:「嗯!」
「母後要贬丘神勤为叠州刺史?」李旦继续问。
「是!」武後继续点头。
「按照朕的登基诏书,母後,朝中四品以上官员调任,都要陛见陛辞,这也是大唐开
国以来的规矩,所以,母後,」李旦神色坚狠的看向武後,道:「朕要见丘卿,一会就要见。」
裴炎站在一侧,躬身低头。
他不需要做什麽,皇帝会拦住太後的。
「你要什麽?」武後直接开口,说道:「现在圣旨下达,你想要什麽,母後尽可能给你,当然,若你不同意,母後也可以令丘神积现在就在承天门外自缢谢罪。」
李旦直接昂首:「好,请母後下令吧。」
「范云仙。」武後猛然一声怒喝!
「太後!」范云仙忍不住的打了个激灵。
武後怒声道:「现在传本宫和皇帝旨意,令丘神积即刻自————」
「太後,陛下!」裴炎终於忍不住的高声打断了武後的声音,他的呼吸急促,浑身冷汗。
皇帝还是一如既往的毫不退让。
武後竟然也顶了上去。
裴炎心里暗骂一声,但还是拱手道:「太後,陛下,丘神积为从三品的左金吾卫将军,处置他需要三司会审,才能定罪。」
武後侧身看了裴炎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得意,却一闪即逝。
裴炎是当朝宰相,他必须维持纲纪,也必须维持自己的权威。
所以现在就杀丘神,不符合他的立场。
李旦侧身看向裴炎,淡漠的问道:「裴相,三司会审,丘神积会定什麽罪!」
裴炎低头,看了李旦手里的圣旨一眼,无奈道:「陛下,不会太重的,丘神积是元勋後臣,有八议之权,雍王虽然追复,但之前不过是罪庶,只是————」
「只是他是本宫的儿子。」武後平静的擡头,道:「丘卿也是奉本宫之令。」
「所以,如果三司会审,差不多也是贬任四品官。」裴炎无奈,苦涩道:「若太後宽宥的话————」
李旦脸色一沉,他听懂了。
裴炎的意思是说,如果武後在三思会审当中,再做手脚,那丘神的惩罚更轻。
「所以,皇帝要什麽,才能让这封诏书,现在就下发下去。」武後擡头看向李旦,说道:「有些事情,难道真的要闹的天下皆知吗?」
武後为什麽要选择退让?
她为什麽必须退让?
就是因为一旦三司会审开始,武後杀子的事情,必定会弄的沸沸扬扬,天下皆知这才是李旦唯一可以拿到的东西。
但同样的,那样虽然毁了武後的名声,可是最後的结果如果是丘神无罪释放的话,李旦的威望一样要大损。
所以武後赤果果的提出了交易。
抛开一切直接谈实质,李旦要什麽。
这一点,李旦不陌生,他的登基诏书就是这麽来的。
不过今日,武後已经无法再威逼李旦了。
因为她每威逼一次李旦,最後威望受损的,反而是她。
李旦不畏死,退让的就必定是武後。
李旦看了武後一眼,目光落在了圣旨之上。
他想要什麽?
他想要天子六玺,武後能给吗?
他只要拿到天子六玺,王孝杰只要敢拦他出宫,他直接可以定他为叛逆。
武後看到李旦的目光,眼神冷了下来:「皇帝!」
李旦神色冷嘲,然後转身看向裴炎道:「裴卿想要什麽?」
裴炎一愣,怎麽推到了他的身上?
裴炎稍微呼吸,然後看向武後,认真拱手道:「太後,诸王诸相给陛下授课之事,臣看陛下於《孝经》已经透彻,是该让诸王诸相自主选择教授陛下些东西了。
李旦一愣,诧异的看向了裴炎,随即,他的眼神温和了下来。
武後略微沉吟:「好,就这样吧!」
李旦心底冷笑。
他是不介意诸王诸相给他讲《孝经》的,因为每日教学的内容武後都要看一遍,正好也让她好好的学一学什麽叫做母慈子孝,这样反而难受的是她。
武後看向李旦,问道:「皇帝?」
李旦平静下来,想了想道:「裴卿已经替朕要了最重要的东西,朕便要次一些的吧,太子如今开始读书了,是时候让东宫诸卿给他授课了,反正现在东宫官员也不多,每日一人在贞观殿东上阁授课吧。」
武後脸色顿时一沉,皇帝现在又要开一条接见百官的路了。
日後要盯着他更难了。
李旦笑了,说道:「母後要是不愿,那麽换一条,日後儿臣单独接见诸地方刺史,如何?」
让李旦单独接见朝臣,武後怎麽敢。
她一挥袖,点头道:「好,就依皇帝之求,从明日开始,东宫授课太子。」
「谢母後。」李旦突然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轻声道:「儿子这个父亲,总算还是做的称职的。」
武後瞬间明白,李旦现在这些,都是为了李成器。
他要用东宫诸官,保证李成器不会出事。
「一会裴相亲自宣读诏书。」武後看向李旦,说道:「皇帝还要什麽,今日会安静些「」
李旦眼神顿时淩厉起来。
「说吧,你要什麽,今日才会安静些。」武後看着李旦,道:「母後今日累了,不想再挑刺处置人了。」
武後自然知道李旦今日要借着科举诚孝之事,大肆发挥,但她自然也有办法阻止李旦。
但那样就难看了。
但她依旧能做到。
对每一个进士挑刺便可以。
「本届科举进士前三甲,免制举,直接授太子崇文馆校书,太子崇文馆正字,一校书,两正字。」李旦眼神直直的盯着武後。
武後眉头皱了起来,皇帝的目标指向性太强。
本届科举前三甲?
「好!」武後缓缓点头。
「走吧、」李旦转身,直接步入东上阁中,即便是这个时候,他的神色也依旧沉肃。
李旦坐在御榻上,目光平静的看着前方。
殿中群臣在裴炎亲自宣读了对丘神的惩罚之後,也逐渐的安静了下来。
李旦闭上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百官被吓到了。
随即,他看向一侧。
中书侍郎刘禕之、国子祭酒郭正一与吏部侍郎郑玄挺三人同时站出。
刘禕之高举奏本和十份考卷道:「陛下,本届科举,共取各科进士十六人,其名次在此。」
范云仙走下台阶,取上奏本和干份考卷,递给李旦。
科举最终名次,皇帝有调整之权。
李旦认真地阅读了十份考卷,稍微调整了一下名次,然後将奏本和十份考卷递给范云仙。
范云仙交到了武後的面前。
武後仔细一看。
垂拱元年,甲申科进士十六人,依序为:
陈子昂,胡元礼,郑繇,康庭芝,彭景直,吴少微————
武後低头扫了一眼最上面的陈子昂关於诚孝的策论,随即侧开眼睛。
这个人,就留给皇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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