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天光没透下来,云压得更低了。谷底的风变了味儿,不单是冷,还带着一股子铁锈混着腐肉的腥气,吸一口,嗓子眼都发干。
姚德邦从自己那间偏在谷角的石屋出来时,袖口掖着一卷皮纸,边角泛黑,像是被火烧过又用水浸过几回。他没走主道,拐进一条贴着山壁的窄缝,脚下碎石一踩就往下滑。这地方连守谷的小妖都不敢来,说夜里能听见地底下有人哭,不是嚎,是闷在土里的呜咽,听着像自己脑仁里长了虫。
他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白骨真人昨夜收兵入窟,三百尸列队进洞,骨帘落下那一瞬,他正坐在屋檐下嚼半块冷馍。他听得清清楚楚——那不是哭,是怨气渗进地脉,震得老坟翻身。恶人谷的地早就烂透了,上头埋的、下头泡的,全是死不瞑目的东西。可真正值钱的,不在明处,在底下。
他摸出怀里的残图,借着微光看了一眼。图上画的是条断崖下的枯渊,中间一潭血水,旁边一行小字:“阴极之眼,鬼母胎藏”。这是当年他在茅山藏经阁偷抄的《地煞志》里撕下来的,抄完人就被逐了,书也烧了,只剩这一角。如今看来,倒真是应了景。
他把图塞回去,抬脚往崖边走。风越来越大,吹得他道袍鼓起来,像要飞走。走到崖口,往下看,黑乎乎一片,什么都瞧不见。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空气,指尖一凉,像是碰到了一层滑腻的膜。
结界。
他咬破右手食指,血珠刚冒出来,就被风吹散了一半。他不管,用血在空中画了个符,笔顺歪斜,但劲儿足。符成刹那,那层膜“啪”一声裂开,像玻璃炸了。他耳朵嗡了一下,太阳穴突突跳,但没停,接着画第二道。第二道符落,风突然停了,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第三道符最难。他闭了闭眼,想起当年在茅山上画符被师父一脚踢翻砚台的事。那会儿他手抖,墨洒了一地,师父骂他:“你这点心性,也配碰祖师爷的笔?”
现在他心不抖了,血比墨稠,画出来的东西,比当年硬十倍。
第三道符落,底下传来“咔”的一声,像是锁链断了。他往前一步,石阶从崖壁里慢慢伸出来,一级一级,通向黑暗。他踩上去,石头冰凉,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往下走了约莫半炷香,空气越来越沉。他呼吸开始费力,胸口像压了块石头。眼角余光扫到两边岩壁,隐约有影子在动,不是活物,是墙上浮的旧血迹,年深日久,凝成了人形,有的跪着,有的趴着,全都朝着一个方向——前面那潭水。
血池。
走近了才看清,池子不大,也就一亩田见方,水却是黑红的,表面浮着一层油光,像猪血熬久了结的膜。池里泡着骨头,有完整的骷髅,也有碎的,胳膊腿东一根西一根,还有几具半腐的身子,脸泡得肿胀,眼睛没了,只剩两个黑洞。水不动,但能看见底下有东西在缓缓转,一圈一圈,像锅里煮着的脏东西。
姚德邦站在池边高台上,掏出怀里那个小妖。那小子早被迷药放倒了,嘴张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他拎着他后颈,像拎一只鸡,往池子里一丢。
“扑通”一声,水花都没溅起多高。小妖掉进去,瞬间就被黑水吞了,连个泡泡都不冒。过了几秒,水面开始冒泡,咕嘟咕嘟,像锅开了。一股焦臭味冲上来,熏得人睁不开眼。
然后,池心隆了起来。
一团黑影从水里升,没人形,也没五官,就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雾。它悬在池面上,不动,也不说话。可姚德邦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盯上了,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
他知道,它醒了。
他跪下去,双膝砸在石板上,发出“咚”一声。他双手捧出那卷皮纸,摊开,上面写满了血咒,字是用婴孩心头血写的,一笔一划都泛着暗红光。
他开口念,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以吾阳寿三载为引,每月供活魂三人,换尔听命三年。拘灵契立,血印为证。”
念完,他咬破拇指,往皮纸一角按了个血印。
池中黑影动了。
它缓缓降下,伸出一只由黑雾凝成的手,没有手指,只是一团扭曲的影子。那只“手”按在皮纸上,和他按的血印重合。
皮纸“嗤”地一声燃起来,火是幽蓝色的,烧得干干净净,连灰都没留。
契约成立。
姚德邦没动,还跪着。他知道这东西邪性,刚认主,未必安分。果然,池中黑影突然膨胀,往四面扩散,眼看就要冲出池子,往谷里去。他立刻掐诀,左手三指并拢,右手反扣手腕,嘴里急念“镇煞诀”。
同时,他从怀里抽出七枚铜钉,钉头刻着符文,尾部系着红线。他一把将钉子甩出去,分别钉入池周七块凸起的石头上。钉子入石,红线绷直,瞬间连成一个圈,像一张看不见的网罩住了血池。
黑影撞上网,发出一声低吼,像是野兽被困笼子。它缩了回去,重新沉入池中,只留下一双赤红的眼睛浮在水面上,盯着姚德邦。
他这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别急。”他对着池子说,“你想出去,我比你更想。茅山那帮牛鼻子,仗着玉印玉圭,装神弄鬼多少年?等我把谷里这些人收拾明白,你想要多少活人,我都给你备着。”
池中眼睛眨了眨,没动。
他笑了笑,转身走到高台边缘,望向谷口方向。那边炊烟起了,新的一天开始了。白骨真人的尸兵还在石窟里养着,毛书香还没露脸,程度数还在喝他的血酒。他们以为自己是老大,其实不过是棋子。
他才是执棋的人。
他摸了摸袖子里另一卷纸——那是他连夜誊的《炼鬼大法》残篇,虽然不全,但足够让他知道,这厉鬼王不是普通孤魂野鬼。它是被镇在这儿的,镇它的人,早就不在了。如今封印松动,它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他不过是……推了一把。
他低头看了眼血池。那双赤瞳还在,一眨不眨。他忽然觉得有点累。阳寿折了三年,身体比刚才沉了些,心跳也慢了半拍。这种事不能常做,一次够了。
但他不怕。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馍,啃了一口。馍又硬又涩,硌牙。他嚼得很慢,一边嚼一边想:孙家那小子,现在应该还在茅山上画符吧?清雅老道估计还在教他什么“心正符灵”,什么“道法自然”。
哈。
他咽下馍,吐出一口渣。
等你下来,我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道法。
他把最后一口馍吃完,拍了拍手,转身往石阶走。走到一半,又停下,回头看了眼血池。
“再给我三天。”他说,“三天后,我要让整个恶人谷都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话事人。”
说完,他迈步往上走。
石阶在他脚下一级级缩回去,像蛇退进洞。风又刮起来了,吹得他道袍猎猎作响。他没回头,一步步走出黑暗。
高台恢复寂静。
血池水面微微荡漾,那双赤瞳缓缓闭上,又睁开。
池底深处,一具披甲的骸骨缓缓坐起,手搭在刀柄上。
它没动,也没出声。
但它闻到了活人的味道。
很近。
也很香。
姚德邦走出崖缝时,天还是阴的。他整了整衣袖,掸掉一点灰,朝主谷走去。路上遇到两个端饭的小妖,见了他赶紧低头让路。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实。
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不一样了。
尸兵是兵,鬼王是将。
而他,是帅。
他抬头看了眼天。
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缕光,照在他脸上。
他眯了眯眼,没躲。
光很快又被遮住了。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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