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然那晚睡得沉,梦里全是女人的脸。他醒来时天刚蒙蒙亮,门口摆着一碗糙米粥和半个馍。他坐起来,脚底的伤口还在渗脓,但人已经踏实了。他知道,自己不再是野狗一样的逃犯,而是有了归属。
谷里的风比外面更冷,吹在脸上像刀片刮过。他端着粥往屋外走,看见远处山崖下黑压压一片荒坟,坟头连草都不长,只有几根枯树桩子戳在那里,像是被烧死的鬼手伸向天空。那边没人住,也没人去,连送饭的小妖都绕着走。
可今天不一样。
太阳还没升上来,那片乱葬岗上就起了动静。不是风动,也不是兽走,是地在颤。先是轻微的一抖,接着泥土裂开细缝,一块指骨从土里钻出来,灰白干枯,关节处还沾着腐泥。紧接着,小腿骨、臂骨、脊椎节,一根接一根冒头,像春天田里冒芽的豆苗,整整齐齐往外拱。
一个影子站在断崖边上。
那人瘦得离谱,一身灰袍空荡荡挂在身上,风吹过去,袍角都不带晃一下。他手里握着一杆白幡,幡面画着些弯弯曲曲的符文,颜色发暗,像是用陈年血画的。他没说话,只把幡往地上一点,嘴里开始念叨,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冰珠子砸在石板上:
“太阴炼形,拘魄归位;朽骨承契,听我号令。”
每念一遍,地下的骨头就往上顶一分。残缺的、烂透的,自动滚到沟里,被野狗叼走。完整的骨架慢慢拼合,头骨朝北,掌心向上,整整齐齐排成十列,每列三十具,不多不少,三百之数。
了然站在茅屋门口,嘴里的馍忘了嚼。他杀过人,也见过死人堆,但从没见过死人自己爬出来列队的。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撞到了门框。
那声音停了一瞬。
崖上的人没回头,只是轻轻挥了下幡尾。一股阴风扫过谷地,直扑了然面门。他顿时觉得胸口一闷,像是被人按住了喉咙,腿也软了,差点跪下去。但他咬牙撑住,没动。
风过去了。
崖上的人继续念经,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了然喘了口气,把嘴里的馍咽下去,低声骂了句:“操……这是练尸?”
他听说过这种邪术,早年在江湖上混的时候,听老道士提过一句:北方有白骨道人,能召百骸为兵,行于月下,无声无息,专吃活人阳气。当时只当是吓小孩的鬼话,没想到真有人会。
而且就在眼前。
他看着那三百具骨架一点点拼全,关节咔咔作响,像是生锈的门轴被人硬推开。有些头骨眼窝黑洞洞的,突然转了个方向,对着他这边看了一眼。他头皮一炸,赶紧低头喝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始终没亮透。云层压得低,阳光根本照不进来。等最后一具骨架归位,正好是子时三刻。
白骨真人收了幡,站在崖顶不动了。
片刻后,他抬脚走下断崖,脚步轻得不像踩在地上,倒像是滑过去的。他走到第一排尸兵前,伸出右手,指尖泛出一层青灰光晕,往每一具骨架的额心点了一下。点完一圈,他又绕场九圈,每走一步,掐一个不同的诀,最后停在主尸面前,双手合印,猛地拍进那具尸兵的胸腔。
“拘魄印——落!”
一声闷响,像是棺材盖被钉死。
三百具尸兵同时睁眼。
眼眶里没有瞳孔,只有一层灰白色的膜,像蒙了层雾的窗户纸。他们的脖子发出“咔”的一声,齐刷刷转向北方,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人所控。
了然看得浑身发凉。
这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是一种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想走,可腿不听使唤。他知道自己不该看这些,看了就是惹祸,可他又忍不住想看——这些人要是上了战场,谁能挡?
白骨真人退后几步,抬起白幡,往前一指。
尸兵动了。
他们迈步前行,脚掌落地无声,唯有膝盖与肩胛骨摩擦的声音,像两片竹片互相刮擦,刺耳又瘆人。三百人走在一起,节奏一致,连关节发出的“咯吱”声都像排练过一样。
然后,他们开始“哭”。
不是嘴巴张开发出声音,而是从喉咙深处涌出呜咽,初时微弱,像婴儿夜啼,渐渐汇聚成一片,越来越响,越来越凄厉。那声音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倒像是风穿过坟地缝隙时的哀鸣,又像是无数冤魂挤在一个喉咙里同时喊娘。
“呜——呜——”
整座山谷都被这声音填满。岩壁震动,树叶簌簌落下,连天上那层厚云都跟着翻滚起来。远处林子里栖息的鸟群哗啦飞起,扑腾着翅膀四散逃命。
了然手里的碗掉了,粥洒了一地。
他不是怕,是心里头那根弦被这声音扯断了。他忽然想起昨夜杀的那个樵夫,临死前也没叫这么惨。可这些尸兵明明没痛觉,怎么会哭成这样?
他不知道的是,这些哭声不是痛苦,而是残留魂识的挣扎。每一具尸体生前都有执念,有的是冤死,有的是饿毙,有的是战亡抛尸荒野。他们的魂魄本该散去,却被强行拘回附在枯骨之上,成了行尸走肉的容器。魂不甘,魄不散,只能在这非生非死之间,发出最后的呜咽。
白骨真人听着这哭声,脸上毫无表情。他甚至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验收成果。
等哭声达到最响,他忽然收幡入袖,左手掐诀,右手往空中一划。
“闭喉!”
三百尸兵瞬间安静。
连一丝杂音都没有了,刚才那震天的哭嚎仿佛从未出现。山谷重归死寂,只剩下风穿过骨缝的细微哨音。
了然站在原地,耳朵嗡嗡作响,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巴掌。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话都变调了。
“这他妈……才是恶人谷?”他喃喃道。
天快亮时,东方终于透出点灰白。晨雾从谷底升起,湿漉漉地漫过地面,缠住尸兵的脚踝。那些骨架站得笔直,一动不动,但在雾气中看去,竟像是随时会倒下的稻草人。
白骨真人抬头看了看天色,眉头微皱。
他知道,阳气要来了。
果然,没过多久,雾气开始变薄,光线一点点渗下来。一缕晨光穿过云层,落在前排一具尸兵的手掌上。那手掌立刻冒出丝丝白烟,骨头表面开始发黑、龟裂。
他脸色一沉,立刻挥幡召阴。
白幡展开,幡面上的符文逐一亮起,幽光流转。他口中念咒,声音低沉急促。片刻后,头顶云层迅速聚拢,重新遮住日头,谷中再度陷入昏暗。
“归冢!”他低喝一声。
三百尸兵转身,步伐整齐地走向崖壁后一处天然石窟。那洞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但他们鱼贯而入,毫无阻滞,像是早已演练过千百遍。进去之后,各自找到固定位置,靠壁站立,排列有序,宛如兵器入库。
白骨真人最后一个走入洞中。
他在洞口站了片刻,回望谷地。远处炊烟袅袅,那是新来者住的地方。他知道,昨天有个和尚投奔,杀了七个人,手段狠辣,谷里都在传。
他盯着那缕烟,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要不要拿活人血气助炼?
让新来的做祭品?
还是再等等?
他没动。
也没下令。
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便转身进了石窟。
片刻后,洞口落下一道骨帘——是用三百根人肋骨串成的,随风轻摆,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谷内恢复平静。
可那种平静不对劲。
空气还是冷的,风还是阴的,连泥土都泛着一股铁锈味。
仿佛刚才那一场起骨操尸,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白骨真人盘坐在石窟深处,面朝三百尸兵,闭目调息。他的呼吸极慢,几乎感觉不到起伏。他知道,这批尸兵还不能夜行百里,至少还得三日温养,才能真正成为战力。
但他也不急。
恶人谷从来不缺尸体。
只要有人死,他的兵就不会少。
外面,晨雾散尽,太阳终究没能露脸。
云层依旧压着山谷,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腐叶与药渣混合的气息。
那味道比昨天更浓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下慢慢发酵。
了然回到屋里,把门关紧,背靠着门板坐下。
他摸了怀里前的戒疤,发现那里有点发烫。
他脱下袈裟一看,戒疤周围浮现出一圈淡淡的青纹,像蛛网,又像符印。
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下:“好家伙,我住的地方,离那乱葬岗怕是不超过五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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