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山路照得发白,碎石子泛着灰亮的光。孙孝义走在前头,鞋底踩在干土上,发出沙沙的响。他肩上的包袱沉甸甸的,最里层裹着那卷黄绸包的《禁咒秘法》,外头还塞了孟瑶橙给的干粮和水囊。林清轩跟在他右后方,手搭在剑柄上,指节时不时松一下又收紧,像猫收爪子。孟瑶橙落在最后,脚步慢了些,额角还有汗,但没喊累。
这条路比昨晚那荒坡好走,是条官道,虽然年久失修,草从石缝里钻出来,可总算能并排走三人。远处山脊线清晰,树影压着地平线,风不大,吹得人后颈凉。
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前头拐弯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木头砸在肉上。紧接着是喊叫,短促,断了气似的。
孙孝义立刻停步,抬手往后一摆。
林清轩和孟瑶橙同时站定。
“前头有动静。”孙孝义低声说。
“不是野兽。”林清轩眯眼往前看,“是人打架。”
孟瑶橙闭了下眼,再睁开:“有血气,不止一个伤者。还有……刀兵味。”
三人没说话,贴着路旁的矮坡慢慢往前挪。转过弯,视野一下子打开——
一辆镖车歪在路中间,车轴断了,轮子滚出去老远。三匹马被绑在树上,咴咴直叫。十几个穿粗布短打、脸上蒙着黑巾的人围着五六名穿褐色劲装的汉子乱砍。地上已经倒了两个,一个趴着不动,另一个蜷着身子,手捂着腿,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镖车上插着一面旗,褪了色,边角破烂,可还能看清三个字:“苏南镖”。
孙孝义看见那旗,脚步顿了一下。
林清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目光在那面旗上停了一瞬,眉头忽然一动。
“那是……”她声音低了点,“我爹当年走镖用的旗号。”
孙孝义没回头,只说:“你爹姓林,这旗写的是‘苏南’。”
“苏南七省,无锡林家,当年挂的就是这面旗。”林清轩嗓音有点哑,“后来家道败了,旗也收了。没想到……还有人用。”
她说完,腰间剑已出鞘三寸。
孙孝义察觉到她的动作,伸手拦了一下:“别急。咱们现在不是来管闲事的。”
“那你是想绕路?”林清轩侧脸看他,眼神亮得刺人。
“我是想看看值不值得管。”孙孝义盯着场中,“山贼十几人,镖师只剩四个能战,撑不了多久。咱们要是出手,就得结仇。往后路上麻烦不断。”
“可他们用的是我爹的旗。”林清轩甩开他的手,“你背了三年符纸,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出这一剑?”
孙孝义没再拦。
林清轩一步踏出,脚尖在石头上一点,整个人像箭一样射了出去。
她落地时正好撞进一个山贼挥刀的空档,左手一推对方肩膀,右手拔剑,剑锋从下往上撩,刀还没举过头顶,人已经扑街。第二步踩在车辕上,腾空跃起,剑走直线,直取拿铁棍的贼首。那人反应也算快,横棍去挡,可林清轩剑势不减,硬生生把铁棍劈成两截,剑尖顺势抹过他脖子,血喷出来,溅在断轴上。
剩下几个山贼愣了半秒。
林清轩落地旋身,剑横在前,冷声道:“放下兵器,滚。”
山贼互相看了看,突然有两个转身就往林子里钻。其他人见状,也扔了家伙四散逃开。有个腿脚慢的被镖师追上,一棍敲在膝盖,惨叫着跪倒。
战斗就这么结束了,前后不到半盏茶工夫。
孙孝义这才带着孟瑶橙走上前。
剩下的四个镖师都受了伤,最轻的那个胳膊划了道口子,正在撕衣襟包扎。重伤的那个腿上挨了一刀,深可见骨,靠在车轮旁喘气。另一个肋下有淤青,捂着胸口咳了两声。
孟瑶橙蹲到伤者身边,掏出一张符纸,轻轻贴在他伤口边缘。符纸微微发烫,血流明显慢了下来。
“我不是大夫。”她小声说,“但这符能止血,你先别动。”
那镖师抬头看她,满是血污的脸上挤出个笑:“多谢姑娘。”
孙孝义站在车旁,看着那面破旗。风吹起来,旗角扫过他的手背,粗糙的布料刮得皮肤有点痒。
这时,一个高个子汉子拄着刀走过来,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下巴,走路一瘸一拐,但腰杆挺得直。他抱拳,声音粗:“三位救命之恩,张某铭记于心。”
“张?”孙孝义问。
“张铁肩。”那人道,“祖籍无锡,现为安远镖局押镖把总。今日若非三位出手,这趟镖就算交代在这野道上了。”
林清轩收剑入鞘,淡淡道:“顺手的事,不必挂怀。”
张铁肩却没笑,反而更认真了:“江湖上,没有白救的命。你们救了我,就是救了身后几十口人的饭碗。这份情,我记下了。”
他说完,转身对剩下几个镖师吼了一嗓子:“都听着!今日救命恩人在此,日后若有差遣,刀山火海,不得推辞!”
几个镖师齐声应道:“是!”
孙孝义看了林清轩一眼,林清轩轻轻点头。
孟瑶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你们接下来去哪儿?”
“南下常州,交镖。”张铁肩说,“还有三十里路,不过这一带盗匪不少,刚才那些只是小股流寇,后面说不定还有大帮。”
他顿了顿,看向三人:“三位若不嫌弃,不如同行一段?咱们虽剩的人少,可好歹还有几把刀,护送之力还是有的。也算报答恩情。”
孙孝义没立刻答应。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荒山寂寂,风卷着枯叶打转。他们原本要西行查仇,方向不同。
“我们得往西。”他说。
“我知道。”张铁肩点头,“出了这三十里,前面有岔道,左通溧阳,右去金坛,都是西去的路。咱们同路半日,到了岔口再分。”
林清轩插话:“你们有人受伤,赶路不便。”
“伤员坐车。”张铁肩说,“我们抬也得把他抬到常州。这是规矩。”
孙孝义沉默片刻,终于点头:“行。半日。”
张铁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痛快!来人,把车修一修,收拾战场,准备上路!”
众人动了起来。两个镖师去捡轮子,一个去牵马,另两个开始拖尸体。孙孝义也上前帮忙,把断轴搬到路边,又把散落的镖箱叠好。箱子上印着“安远”二字,漆有些剥落。
孟瑶橙给那个腿伤的镖师换了张符,又撕了自己内衫的布条给他包扎。那镖师不好意思,连说使不得,她只说:“旧的不值钱,新的还结实。”
林清轩站在车旁,望着南方。阳光照在她脸上,鼻梁上沁出一层细汗。她抬手擦了擦,忽然觉得肩上轻松了些。不是因为伤好了,而是心里那根绷了多年的弦,好像松了一扣。
张铁肩走过来,递给她一皮囊水:“喝点?山泉,早上接的。”
林清轩接过,喝了一口,递回去:“谢谢。”
“你剑法好。”张铁肩说,“不像一般道士,花架子。”
“我爹教的。”
“哦?”他眼睛一亮,“令尊是哪位?”
“林振声。”
张铁肩猛地瞪大眼:“无锡林家?飞燕连环步那位?”
林清轩点头。
“老天!”他一拍大腿,“我年轻时走镖,曾在太湖边上见过您父亲一次!他一个人,一把剑,退了十二个水匪!我那时候才入行,看得眼都直了!”
林清轩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耳根有点红。
孙孝义听见这话,低头笑了笑。
一行人重新启程。镖车由两匹马拉着,走得很慢。伤员坐在车上,盖了件蓑衣。张铁肩亲自断后,手里拎着一把厚背砍刀。两个健壮镖师一左一右护在三人外围。
太阳升到头顶,山路渐渐开阔。路边多了些田地,远处能看到炊烟。一只野兔从草丛里窜出,惊得马嘶了一声。
孟瑶橙走在最后,手里紧握着符册。那片带血痕的落叶还夹在里面,她没再拿出来看。风吹过书页,哗啦响了一下。
孙孝义走在前头,脚步比早上稳。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队伍,见林清轩和张铁肩并肩说着什么,声音不高,但气氛不僵。他知道,这半日同行,不只是为了安全。
有些路,一个人走太冷。
现在,身后有了脚步声。
官道向南延伸,三十里外,岔路口隐约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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