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的烟火渐渐散去。
昏黄的竹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暖意漫过院落,山间只剩下竹叶沙沙的轻响。白日玉清殿的喧嚣、争执、冷眼,全都被夜色一层层盖住。
田不易回到静室,盘膝而坐。
苍松道人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各脉长老若有若无的轻视,一遍遍地在他心头打转。大竹峰人少、势弱、弟子平庸,便活该处处被人踩一头。
他运转心法,可郁气越压越重。
苏茹收拾完碗筷,轻步走到田灵儿房外。
见女儿睡得安稳,她指尖溢出一缕柔和灵力,轻轻护住女儿周身,而后便安静守在门外,陪着田不易,一句话也不多说。
几位师兄劳累一日,早已各自回房。
宋大仁躺下没多久,鼾声轻轻响起;吴大义、郑大礼几人或是闲谈几句,或是闭目浅坐,全无防备,心里都还在高兴——大竹峰总算多了一个小师弟。
整座大竹峰安稳、平和、暖意融融。
谁也没有想到,西侧最边缘两间相邻的小屋,一墙之隔,藏着两段完全不同的命运。
宋大仁把张小凡领到屋前,轻轻推开木门。
屋内极为简陋:一张竹床,一张旧木桌,两把竹椅,墙角一个竹柜,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小师弟,咱们峰上条件简陋,比不上其他脉气派,但清净、安全、没人来惹事。你先住下,缺什么、不习惯,尽管来找我。”
张小凡站在门口,眼眶微微发热。
从前在草庙村,他父母走得早,一个人住破旧土房,刮风漏风、下雨漏雨,饥一顿饱一顿是常态。
如今有遮风挡雨的屋子,有和善的师兄,有心软收留他的师父师娘。
对他来说,这已经是家。
他对着宋大仁深深一揖,声音木讷,却格外真诚:
“大师兄,这里很好,我一点都不委屈。多谢大师兄,多谢师父师娘收留。”
“一家人,不说这个。”宋大仁憨厚一笑,“你一路辛苦,早点歇息。”
说完,他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张小凡关上房门,背靠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白日里的卑微、惶恐、无地自容,一股脑涌上来。
玉清殿上,林惊羽天资出众,被苍松道人抢着收徒,人人追捧。
而他资质平庸、根骨普通,站在人群里像一粒灰尘,没人看、没人问、没人想要。
若不是他一根筋,执意要拜入大竹峰;若不是田不易心善,不愿辜负他一片赤诚,他此刻早已被赶出青云山。
张小凡走到竹床边坐下,指尖轻轻摸着粗糙的草席。
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无比冰冷,在他心里炸开。
没实力,一切都是枉然。
大竹峰的人待他好,是善意、是心软、是可怜他,不是因为他配得上。
他日有人来欺辱大竹峰,有人要赶他走,有危难降临,他没有实力,连自己都护不住,更别说守护身边的人。
资质差又如何?
根骨平庸又如何?
他可以比别人苦十倍、累十倍、坚持十倍。
张小凡眼神一点点变硬,褪去了往日的怯懦、木讷、茫然。
他盘膝坐直,从怀中摸出一卷泛黄绢布。
上面是他偶然得到、从未对人说过的功法——大禅般若。
这是他唯一的出路。
他闭上双眼,摒除杂念,默念口诀,试图引动天地灵气。
可他资质本就愚钝,对灵气感应极弱,一丝丝微弱气息在经脉里磕磕绊绊,稍一用力便溃散无形。
一次失败。
两次失败。
十次、百次。
汗水从额角滑落,浸湿衣衫,浑身发酸,经脉滞涩发疼。
可他没有停。
每一次溃散,他都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能停,不能弱,没有实力,你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守不住。
不知熬到深夜几时。
终于,一缕微乎其微的灵气,被他缓缓引入经脉,平稳汇入丹田。
一丝温和暖意散开。
张小凡身子微震,眼中亮起光芒。
他成功了。
他不敢松懈,依旧盘膝静坐,固守禅心,静静温养那一缕灵气。
禅心已定,道心已坚。
他要变强,不为争强好胜,只为不再任人践踏,只为守住眼前这一点点温暖。
隔壁房间。
陈峰一进门,反手合上木门,指尖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压住转轴,连最轻微的“吱呀”声都没有泄露。
他是天生的老六。
做事必先探查,动手必先藏迹。
陈峰背靠房门,全身气息一收,彻底融入夜色,看上去就像这屋里根本没有人。
他缓缓闭目,一缕细如烟尘、毫无灵力波动的神识,悄无声息蔓延开来,扫过整座大竹峰。
田不易郁气难平。
苏茹温柔守护。
师兄们酣然入睡。
隔壁的张小凡,正全身心沉浸在大禅般若之中,对外界一无所知。
没有一人警觉。
没有一人察觉。
陈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隐蔽的笑意。
他来到大竹峰,不是巧合。
他守在张小凡隔壁,不是意外。
陈峰自幼父母双亡,流落街头,差点冻饿而死在草庙村村口。
是整个草庙村拉扯他长大。
东家一口粥,西家一件旧衣,全村人一点点给他活下去的希望。
尤其是张小凡的父母,心地最是善良,待他如同亲儿子一般,给了他这辈子唯一一段、像有家、有爹娘的日子。
这份温暖,他记一辈子。
后来,他意外觉醒了一个古怪的能力——刷视频系统。
没有任务、没有惩罚、没有强制、没有什么报恩指标。
只是刷短视频,就随机掉落东西:丹药、功法、材料、法宝……
全靠运气,全靠自己刷。
鸿蒙珠,就是他某一次刷视频,抽中开出的无上至宝。
他耗费许久,一点点将鸿蒙珠彻底融入自身神魂,这件法宝,如今已是他立身之本、最大底牌。
没人知道,没人察觉,没人能夺走。
当他从未来的碎片、种种信息中,看清草庙村即将迎来的灭顶之灾时,他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悲剧发生。
不能让草庙村被毁。
不能让小凡父母惨死。
不能让张小凡从一个单纯温和的少年,变成背负血海深仇、一生被心魔纠缠、颠沛流离的人。
他做这一切,不为系统,不为奖励,不为布局天下。
只为报恩。
只为弥补。
只为护住当年给过他一口饭、一件衣、一个家的地方。
于是在浩劫前夜,他瞒过天下所有人,悄无声息潜入草庙村,以鸿蒙之力将全村老小尽数裹住,移入鸿蒙珠内,只在外界留下一片被屠戮的假象。
他要张小凡安安稳稳进青云。
心无死劫,无血海深仇,无道心裂痕。
安安心心修炼,平平安安变强。
这就是他唯一的目的。
陈峰神识微微一动,一枚无形无迹、绝不伤人、绝不被察觉的神识印记,轻轻落在张小凡丹田边缘。
不控制、不侵害、不干扰修行。
只是让他能随时知道张小凡的安危、心境、修为进度。
确保这孩子不走歪、不遇险、不被人算计。
确认四周绝对安全,没有任何神识留意此处,陈峰才心念一动。
空间微微一颤,无声无息。
他的身影瞬间从房间消失,进入了神魂深处的鸿蒙珠。
全程没有灵光、没有声响、没有灵气波动。
就算此刻有人推门进来,也只会觉得这屋子空无一人。
这就是老六的极致:
做了惊天动地的事,却像什么都没发生。
鸿蒙珠内,是一方完全属于陈峰的世界。
混沌初开,山川成形,灵泉流淌,云雾蒸腾。
这里弥漫的是最本源、最醇厚的鸿蒙灵气,比青云山浓郁千百倍,是世间最顶级的修行之地。
陈峰立于中央玉台,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东南方。
那里,是他亲手复刻、完整还原的——新草庙村。
放眼望去:
土屋错落,老树参天,灵田整齐,鸡犬相闻,炊烟淡淡。
村民们有的打理菜圃,有的树下闲谈,孩童追逐嬉笑,一派安宁祥和。
他们早已从最初的惊惶不安中安定下来。
这里没有杀戮、没有饥饿、没有灾劫,灵气养人,衣食无忧,比曾经的草庙村更安稳、更长寿。
他们不知道自己身在一颗珠子内,只当是苍天垂怜,让他们躲过死劫。
陈峰隐在竹林阴影中,没有现身,没有惊扰任何人。
他只是静静看着。
心中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热。
村民安稳,他便心安。
小凡无忧,他便无愧。
这就够了。
他不需要他们感激,不需要他们知道,更不需要任何人发现。
藏在暗处,默默守护,才最安全、最长久、最像他。
确认村民一切安好,陈峰转身回到玉台。
此刻,鸿蒙珠正在自主演化世界,天地规则不断完善,混沌之气源源不断化作鸿蒙灵气,一股浩瀚磅礴的力量,从珠核深处涌出,冲刷他的神魂与肉身。
这不是系统奖励。
是鸿蒙珠与他融为一体后,世界演化,自然反哺宿主。
陈峰盘膝而坐,静静承接这份造化。
神魂在不断蜕变:
越来越凝练、越来越广袤、越来越隐蔽。
神识轻易覆盖整座青云,田不易、苏茹、苍松、乃至掌门道玄的气息,他都能隐约捕捉,可对方,却丝毫察觉不到他。
肉身也在脱胎换骨:
经脉拓宽数倍,坚韧如灵玉;
骨骼晶莹,泛着淡淡鸿蒙光华;
肉身强度直逼上古法器,寻常刀剑根本无法伤他;
体内陈年旧伤、暗疾尽数消融,气血如龙,生机磅礴。
他的真实修为,早已远超田不易,在青云山上,足以排进高层之列。
可他依旧收敛所有锋芒。
外表看上去,依旧是那个沉默、普通、不起眼、修为低微的大竹峰弟子。
实力是底牌。
藏得越深,越能护住想护的人。
陈峰缓缓睁眼。
眸中一缕鸿蒙紫气一闪而逝,不留半点痕迹。
他心念一动,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回到自己房间。
盘膝坐好,装作普通弟子浅坐调息的样子,散出微弱、平凡、毫无特点的灵气,不露一丝异样。
窗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竹海轻响,晨光微亮。
一墙之隔。
张小凡在苦修大禅般若,禅心坚定,眼中只有变强二字。
他不知道,草庙村没有灭亡。
他不知道,父母与乡亲全都好好活着。
他不知道,自己一生的悲剧,早已被隔壁那个沉默寡言的师兄,悄悄斩断。
而陈峰闭目静坐,如同影子。
他没有系统任务,没有宿命枷锁,没有宏图霸业。
他只是一个:
受过草庙村一饭之恩、受过小凡父母双亲之暖,手握刷视频金手指、融合鸿蒙珠,甘愿藏在暗处,做一辈子老六,也要护住所有人的普通人。
青云棋局,尚未真正开场。
张小凡在明,一心修行,只为守护。
陈峰在暗,刷视频积宝、借鸿蒙变强、默默兜底、悄悄改写命运。
大竹峰依旧宁静。
没有人知道,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天地的改变,早已在这一夜,悄然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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