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结束后的第三天,我收到了林阿姨的短信。
“王梓,瑶瑶这周情况稳定了许多,医生同意周末探视。如果你想来看她,周六下午两点,康宁医院住院部三楼活动室。不过我要提前说清楚,她可能……和以前不太一样。如果你没准备好,可以不来,我们理解。”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微微颤抖。去深圳,意味着要坐三个小时的飞机,或者十几个小时的高铁。意味着要面对一个“和以前不太一样”的沐瑶。意味着我精心维持的平静假象,可能会在见到她的瞬间崩塌。
但这个问题不需要思考。
“我去。阿姨,请把具体地址发给我,我周五晚上到深圳。”我回复,然后立刻打开手机查机票。
周五晚上最后一班飞机,经济舱,靠窗的位置。起飞时,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灯火,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感受到距离的重量。三个小时,两千公里,这就是我和沐瑶之间的一切。
到达深圳已是深夜。我在机场附近找了家便宜的旅馆,房间很小,墙壁上有霉斑,空调嗡嗡作响。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毫无睡意。脑子里反复排练明天的场景:我该说什么?她是什么样子?我该不该抱她?她会不会不想见我?
凌晨四点,我终于迷迷糊糊睡着,做了许多支离破碎的梦。梦见沐瑶穿着病号服坐在钢琴前,弹着破碎的音符。梦见她回头看我,眼神空洞,像不认识我。梦见我喊她的名字,但她像没听见,只是继续弹琴,琴键上沾着血。
惊醒时,天已大亮。手机显示上午九点。我冲了个冷水澡,试图让自己清醒。镜子里的人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胡茬凌乱。我用力搓了搓脸,拿出剃须刀。
十一点,我出门。在便利店买了面包和牛奶,但只吃了几口就咽不下去。坐上地铁,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景观——高楼大厦,玻璃幕墙,绿树成荫。这是一个崭新的、陌生的、沐瑶现在生活的城市。
康宁医院在郊区,地铁要坐一个多小时。走出地铁站,阳光刺眼,南方的冬天温暖得不像话。我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很快就出了一身汗。
医院比想象中大,也更安静。白色的建筑,整齐的绿化,偶尔有穿着病号服的人在护士陪同下散步。他们走得很慢,眼神大多放空,像在另一个世界。
我在住院部前台登记,护士核对信息后,给了我一张临时访客证。
“303活动室,从这边电梯上三楼,右转。”她的语气温和但职业。
“谢谢。”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映出我紧张的脸。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三楼的走廊很安静,铺着浅绿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饭菜香。
活动室的门是透明的玻璃,能看见里面。我停下脚步,透过玻璃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背对着门。穿着浅蓝色的病号服,头发剪短了,刚到肩膀。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只是望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瘦了。这是第一个念头。她瘦了很多,病号服显得空荡荡的。肩膀单薄得像一折就断。
我推开门。声音惊动了她,她缓缓转过头。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时间仿佛静止了。窗外的鸟叫声,远处隐约的电视声,走廊里的脚步声,全都消失了。世界缩小到这个房间,缩小到我们之间十米的距离。
她看着我,眼神起初是茫然的,像在辨认一个遥远的记忆。然后,慢慢地,那里面有了光,有了温度,有了……眼泪。
“王梓?”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
“是我。”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
她放下书,站起身。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她朝我走来,一步,两步,三步。在距离我两米的地方停下,不再靠近。
我们就这样站着,对视。她的脸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嘴唇干燥起皮。但那双眼睛,那双我日思夜想的眼睛,依然清澈,只是多了些我读不懂的东西——疲惫,脆弱,还有深深的歉意。
“你……怎么来了?”她问,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病号服的衣角。
“阿姨说可以探视。”我说,然后顿了顿,“而且,我想见你。”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无声地滑落。“对不起。”她说,声音哽咽,“我……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没有。”我摇头,向前一步,又一步,直到我们之间只剩一步之遥,“你只是生病了。生病不是你的错。”
“可是我答应过你,要好好的。我答应过要等你,要和你一起去南京。”她哭得更厉害了,肩膀颤抖,“但我做不到,王梓,我做不到。那些黑暗又回来了,它们抓着我不放。我努力了,我真的努力了,但……”
“我知道。”我打断她,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发抖,“我看过你的日记。你每天都在努力,这就够了。”
她抬头看我,眼泪模糊了视线:“你不怪我吗?不怪我失联,不怪我让你担心,不怪我……这么没用?”
“我为什么要怪你?”我抬手,想擦去她的眼泪,但手停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我只会怪自己,没有早点发现,没有在你需要的时候陪在你身边。”
“不,不是你的错。”她摇头,眼泪掉得更凶,“是我太脆弱了。距离,压力,还有……我害怕。害怕你不再喜欢我,害怕我们会越走越远,害怕三年后,你已经不需要我了。”
“我永远不会不需要你。”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沐瑶,你听好。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完美,不是因为你坚强,不是因为你永远阳光。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你。是那个会弹琴也会哭的你,是那个优秀也会脆弱的你,是那个在黑暗中依然努力发光的你。”
她怔怔地看着我,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所以,不要道歉,不要自责。”我继续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只要好好治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会在这里,在你需要的时候。如果你需要空间,我就退后;如果你需要陪伴,我就向前。但无论怎样,我不会离开。这是承诺,不是负担。”
沐瑶的眼泪决堤了。她向前一步,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我抱住她,很轻,像抱着易碎的瓷器。她在我怀里颤抖,像风中落叶。我拍着她的背,一遍遍重复:“没事了,我在这里,没事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哭声渐渐变成抽泣。我们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她靠在我肩上,眼睛红肿。
“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她小声问。
“不。”我摇头,“只是和以前不一样。但还是你。”
“我剪了头发。长头发太难打理了,住院不方便。”
“短发也好看。”
“我胖了。药有激素,脸都圆了。”
“不胖,刚好。”
“王梓,”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认真,“如果我……如果我一直好不了呢?如果我要一直吃药,一直住院,一直这样反复呢?你还会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很重。我知道她在害怕什么——害怕成为负担,害怕拖累我,害怕被放弃。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思考。然后,我看着她的眼睛,说:“沐瑶,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我也不知道如果情况一直不好,我会不会累,会不会怕。但我知道,至少现在,此刻,我想陪着你。我想看着你一点点好起来,想听你重新弹琴,想和你一起去南京。如果这个过程很漫长,那我们就慢慢走。一天走一步,也是前进。”
她看着我,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慢慢重建。然后,她笑了。虽然笑容很浅,虽然眼里还有泪,但那是真实的、属于沐瑶的笑。
“你还是这么傻。”她说,声音里有久违的温柔。
“只对你傻。”我也笑了。
我们就这样坐着,聊了很长时间。她说她的治疗,说病房里的病友,说那个总给她多打一勺菜的护士阿姨。我说学校的事,说李子的糗事,说我那棵小圣诞树。我们避开了沉重的话题,只聊最轻的、最暖的事。
探视时间快结束时,林阿姨来了。她看到我们坐在一起,沐瑶靠在我肩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释然。
“妈。”沐瑶坐直身体,有些不好意思。
“阿姨。”我也站起来。
“坐吧,坐吧。”林阿姨摆摆手,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沐瑶,又看看我,最后叹了口气,“王梓,谢谢你来看瑶瑶。她今天……看起来好多了。”
“是沐瑶自己很努力。”我说。
林阿姨看着女儿,眼神温柔:“是啊,她很努力。”然后转向我,“王梓,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我和瑶瑶爸爸商量过了,等她情况稳定一些,我们想送她去国外治疗半年。我有个妹妹在加拿大,那边有个专门治疗青少年抑郁症的机构,环境和条件都很好。”
我的心沉了一下。国外?半年?那意味着更远的距离,更长的时间。
“妈,我不想去。”沐瑶小声说。
“瑶瑶,这是为你好。”林阿姨握住女儿的手,“国内的治疗已经进入平台期了。换个环境,也许会有突破。而且姑姑在那边,可以照顾你。”
“可是……”
“沐瑶。”我开口,打断她。她看向我,眼中满是不安。“去吧。”我说,声音平静,“如果这对你有帮助,就去。”
“可是加拿大那么远,半年那么长……”
“半年不长。”我摇头,“我们已经等了三个月,再等半年又怎样?重要的是你能好起来。只要能好起来,多远,多久,都值得。”
沐瑶看着我,眼泪又涌上来:“那你呢?你会等我吗?”
“会。”我握住她的手,很紧,“我会每天给你发信息,告诉你我做了什么,学了什么。我会好好学习。半年后,你回来,我们一起准备高考。然后,一起去南京。”
“真的吗?”
“真的。”我看着她,眼神坚定,“我保证。”
林阿姨看着我们,眼中也有泪光。她站起身,拍拍我的肩:“王梓,你是个好孩子。瑶瑶能遇到你,是她的幸运。”
“能遇到沐瑶,是我的幸运。”
探视时间结束了。护士来提醒,我们要离开了。沐瑶送我们到门口,在门内,我在门外。
“我下周再来看你。”我说。
“不用每周都来,太远了。”她摇头,“你好好学习。我……我会努力,早点好起来,早点回去见你。”
“好。”我点头,然后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这个,送给你。”
是那对情侣杯中的一个,写着“距离不是问题”的那个。另一个在我那里,写着“爱是答案”。
沐瑶接过杯子,抱在怀里,像抱着珍宝。“谢谢。”她小声说。
“我走了。”
“嗯。”
我转身,走了几步,回头。她还站在门口,看着我,对我挥手。我也挥手,然后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到她的口型,在说:“等我。”
我点头,虽然她看不见。
走出医院,阳光依然刺眼。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南方特有的、湿润的植物香气。
手机响了,是林阿姨的信息:“王梓,谢谢你。瑶瑶已经很久没像今天这样笑过了。”
我回:“阿姨,应该是我谢谢您,让我能见她。”
我收起手机,抬头看天。天空很蓝,云很白,像被洗过一样干净。
回程的飞机上,我靠着窗,看下面连绵的云海。三个小时前,我怀着忐忑和不安来到这个城市。三个小时后,我带着平静和希望离开。
我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沐瑶的病不会一夜之间痊愈,我们的分离不会很快结束。未来还有无数个日夜要等,无数个难关要过。
但至少,我知道她在努力。至少,我知道她需要我。至少,我知道我们的约定,还在。
这就够了。在十七岁的这个冬天,在两千公里外的陌生城市,我找到了继续等待的勇气。
不是因为天真,而是因为相信。
相信爱能穿越距离,相信时间能治愈伤口,相信两个真心想在一起的人,终究会找到彼此的路。
飞机穿过云层,微微颠簸。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
沐瑶,慢慢来,不着急。
我会在这里,等你。
无论多久,无论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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