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春天开始展现出它应有的样子。梧桐新叶从嫩黄转为鲜绿,迎春花谢了,樱花又开。教室里的气氛却与窗外的生机截然相反,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冲刺”两个大字。
我和沐瑶的“战友”模式正式启动。我们不再只是分享日常琐碎,而是进入了精确到分钟的协同作战状态。
每天早晨五点五十,我的闹钟响起的同时,手机屏幕会亮起沐瑶的信息:“早,战友。今日目标:数学模拟卷一套,英语阅读五篇,语文文言文三篇。你那边呢?”
我会拍下自己贴在墙上的计划表发过去:“理综选择题限时训练,数学压轴题专项,英语作文一篇。另:早餐已吃,鸡蛋牛奶,汇报完毕。”
她回一个握拳的表情:“收到。加油,晚上复盘。”
然后,我们各自沉入题海。
沐瑶的回归让她的成绩像坐了火箭。她在深圳的学校进度比我们稍快,加上在加拿大也没有完全放下学习,第一次参加学校的线上模拟考,就冲进了年级前五十。班主任在班会上特意提了她的名字,作为“逆境奋起”的榜样。
我知道后,发信息给她:“沐瑶同学,你这进步速度,让我很有压力。”
她回了一个得意的表情:“王梓同学,说好并肩作战,我可不能拖后腿。顺便,理综最后一道大题,你的解法太复杂了,看我发你的这种。”
接着是一张照片,她的解题步骤清晰简洁,用红笔在旁边标注了思路关键点。
我仔细看完,不得不承认她的方法更优。回复:“受教了。作为回报,语文作文的立意分析,请查收。”
我们成了彼此最严格的教练和最捧场的观众。错题集互相批改,作文互相点评,遇到难题就开视频一起攻坚。有时为了一个数学解法的优劣,能争论半小时,最后往往是两种方法都记录下来,看谁的更高效。
距离高考80天,全市第一次模拟考。我考了年级第六,沐瑶在深圳的排名也冲进了前三十。成绩出来的那天晚上,我们开了视频,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屏幕无声地笑,然后默契地举起了手里的水杯——她的是温水,我的是咖啡——隔空碰了一下。
“干杯,为了进步。”她说。
“干杯,为了继续进步。”我接道。
四月初,一场倒春寒席卷了城市。气温骤降,阴雨连绵。我的鼻炎犯了,整天头晕脑胀,做题效率骤降。沐瑶从视频里看出我的不对劲,第二天,我收到了一个快递。打开,是一盒进口的鼻炎喷雾,一包暖宝宝,还有一张手写卡片:
“王梓战友:倒春寒是纸老虎,你是真老虎。喷上药,贴上暖宝宝,继续战斗。另:注意休息,别真把自己当铁打的。你的战友沐瑶。”
我握着那张卡片,鼻子发酸,不知道是因为鼻炎,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按照说明喷了药,贴上暖宝宝,继续埋头做题。药效很好,暖宝宝很热,像她跨越两千公里递来的关心。
四月中旬,距离高考60天。压力达到了顶峰。班里开始有同学崩溃,晚自习时突然摔笔痛哭的,课间趴桌子上一动不动像没了生气的,甚至有人申请回家复习。班主任每天都要进行心理疏导,但焦虑像瘟疫一样蔓延。
我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咖啡当水喝,体重持续下降,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下巴尖削。有一次刷题到凌晨两点,眼前突然发黑,差点晕过去。
我谁也没说,但沐瑶感觉到了。那天的视频,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王梓,你瘦了。”
“错觉,镜头畸变。”我试图糊弄。
“把摄像头转一下,对着你的书桌。”
“干嘛?”
“转一下。”
我无奈地把摄像头转向堆满试卷和参考书的书桌。
“再往左一点……停。桌子角落那个咖啡罐,拿起来。”
我拿起那个几乎空了的罐装咖啡。
“这是你今天喝的第几罐?”
“第三……不对,第二罐。”
“说实话。”
“……第五罐。”
视频那头沉默了。良久,沐瑶的声音传来,很轻,但很坚定:“王梓,停下来。”
“什么?”
“今晚,现在,停下所有复习。去睡觉。”
“不行,我计划还没完成……”
“计划重要还是命重要?”她打断我,语气是罕见的严厉,“你想在高考前把自己累垮吗?你想让我们所有的努力都白费吗?”
我无言以对。
“听着,”她的声音软了下来,“我们是战友,是互相扶持,不是比赛谁更能拼命。适当的休息,是为了走更远的路。今晚你必须休息,这是命令。否则……否则我就飞回去监督你睡觉。”
最后一句带了点孩子气的威胁,却让我心里一暖。
“好,我睡。”我妥协了。
“现在,关掉视频,关掉台灯,躺下。我要听着你躺下的声音。”
我照做。躺下,对着手机说:“躺好了。”
“嗯。闭眼。”
我闭上眼。
“王梓,”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像夜色里的微风,“我们会考好的,会去南京的,会一起看梧桐树的。所以,别怕,也别急。我在这里,和你一起。”
那一夜,我睡了近几个月来最沉的一觉,没有梦见做不完的试卷,没有梦见考场钟响,只梦见一片金黄的梧桐叶,缓缓飘落。
五月,冲刺的白热化阶段。最后一次全市模拟考,我稳定在年级前五,沐瑶冲进了深圳学校的前二十。我们离目标越来越近,近到几乎能触摸到南京梧桐的树影。
五月二十号,一个普通的日子,却因为谐音而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晚自习下课,我收到沐瑶的信息:“王梓,下楼,有东西给你。”
我一愣,随即心跳加速。冲下楼,跑到校门口。夜风微凉,路灯下站着一个人,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双肩包,正低头看手机。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是沐瑶。
她真的站在这里,站在我学校的门口,站在离我不到十米的地方。路灯的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瘦了些,但眼神清亮,嘴角噙着一丝狡黠的笑,像偷跑出来恶作剧成功的孩子。
我站在原地,忘了呼吸,忘了动弹。五个月的分别,一百多天的等待,两千公里的距离,在这一刻,被压缩成这短短的十米。
“怎么,不认识我了?”她先开口,声音比视频里更真实,带着南方夜风的微凉。
我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一步一步走过去,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你……你怎么来了?不是还有……”
“还有十八天高考,我知道。”她接过话头,笑意更深,“我就是想,在最后冲刺前,见你一面。亲手把这个交给你。”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我。
我接过,沉甸甸的。“这是什么?”
“我整理的笔记,还有押题猜想。语文作文素材,英语高级句型,数学易错点汇总。”她掰着手指头数,“还有理综的实验题专题。都是我这几个月吐血整理的精华版,独家秘笈,不外传哦。”
我捏着那个信封,喉咙发紧。“就……为了送这个?”
“不然呢?”她歪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难道是为了听你说‘我好想你’?”
夜风吹过,带着栀子花初开的香气。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周围是放学的人潮,喧嚣鼎沸,但我们的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我……”我张了张嘴,那句在心底重复了千百遍的话,却堵在喉咙里。
“行了行了,知道你想说。”她忽然笑起来,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我一下,很快松开,“不用说出来,我都知道。我也……很想你,王梓。”
那个拥抱很短暂,隔着衣料,我能感受到她的体温,和微微的颤抖。像蝴蝶轻触花瓣,像露珠滑过叶尖。却在我心里掀起了海啸。
“什么时候走?”我问,声音有点哑。
“明早的飞机。我妈不知道我溜出来了,我说来这边买参考书。”她吐了吐舌头,“只能待一会儿,十点前得回去。”
“我送你回酒店。”
“不用,打车很快。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有早自习呢。”她退后一步,对我挥挥手,“加油,最后的十八天。我们在南京见。”
“南京见。”我重复,像一句咒语,一个承诺。
她转身,走向路边停着的出租车。拉开车门前,她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路灯下,她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闪着我看不懂的光。然后,她坐进车里,关上门。
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中渐渐模糊,消失。
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手里捏着那个厚厚的信封,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夜风渐凉,但我心里揣着一团火,从心脏烧遍四肢百骸。
回到家,我拆开信封。里面果然是分门别类、整理得一丝不苟的笔记,字迹工整,重点突出。在语文作文素材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小小的便笺纸,上面只有一句话,是她娟秀的字迹:
“王梓,我不再是那个需要你等待的沐瑶了。我现在,是能和你一起奔跑的人。最后的十八天,我们各自努力。然后,顶峰相见。”
我把便笺纸贴在床头,和我们的合照并列。
躺下,关灯。黑暗中,那句话却像有生命一样,在眼前发着光。
不再是等待,而是一起奔跑。
不再是负担,而是并肩的战友。
十八天。最后的十八天。
我闭上眼,不再感到疲惫,只有无穷的力量,从心脏泵出,流向四肢百骸。
顶峰相见。沐瑶,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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