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日,清晨五点半,天已大亮。
我像过去两百多天里的每一天一样准时醒来,但今天没有立刻起身。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渐渐响起的蝉鸣,一声赶着一声,嘶哑而热烈,像在为这个夏天,也为我们的青春,奏响最后的序曲。
今天是高考第一天。
手机屏幕在枕边亮起,是沐瑶的信息,发送于五分钟前:“早安,战友。今天天气很好,阳光会透过考场的窗户。深呼吸,别紧张,你准备了那么久,没问题。我在考场外,和你一起。”
我回:“你也是。沐瑶,一会儿见。”
“一会儿见。”
没有说在哪里见,但我们都懂。在试卷上,在分数里,在未来。
起床,洗漱,看着衣柜的衣服最后定格在一件白色T恤,和一条浅色牛仔裤。妈妈说穿红色吉利,但我拒绝了。
早餐是妈妈精心准备的:一根油条,两个鸡蛋,一碗粥。很平常,但她眼睛里的紧张藏不住。爸爸拍拍我的肩,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按了按。
“我走了。”我拿起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准考证、身份证、几只笔、一块橡皮。
“加油,儿子。”爸爸说。
“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妈妈说,声音有些抖。
我点点头,走出家门。清晨的空气微凉,带着露水的味道。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个遛狗的老人,和零星几个同样赶考的学生。我们互相对视,点头,像奔赴同一场战役的陌生战友。
考场设在市一中,离我家四站地铁。地铁上挤满了考生和家长,空气里有汗味、早点味,和压抑的兴奋。我找了个角落站着,闭上眼睛,在心里默背作文素材,过一遍数学公式。但脑子里,更多的是沐瑶的脸。她此刻应该也已经出发,走在深圳清晨的街道上,走向属于她的考场。我们之间依然隔着两千公里,但目标,是同一个方向。
市一中门口,已是人山人海。警戒线拉起,警察维持着秩序。送考的家长们在警戒线外翘首以盼,叮咛声、鼓励声、加油声,混杂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我穿过人群,核对准考证,验身份证,过安检,走进校园。
梧桐树绿得发亮,蝉鸣震耳欲聋。我找到自己的考场,在楼下排队。前面是一对互相打气的女生,后面是一个不停搓手的男生。我抬头看天,天空是洗过般的湛蓝,没有一丝云。
铃声响起,人群开始移动。我随着队伍上楼,找到教室,对号入座。座位靠窗,能看见窗外一角蓝天和摇曳的树梢。监考老师宣读考场纪律,声音平稳而威严。试卷袋被拆开,试卷发下来,带着油墨特有的气味。
第一门,语文。
我深吸一口气,提笔,写下姓名、准考证号。然后,翻到作文题。
题目很常规,关于“传承与创新”。我脑中飞快闪过沐瑶整理的素材,闪过我们讨论过的立意角度,闪过那些在深夜里推敲过的句子。笔尖落下,思绪如泉水般涌出,不再是绞尽脑汁的拼凑,而是水到渠成的流淌。我知道,这一年的每一天,每一道题,每一次复盘,都沉淀在此刻的笔尖。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流逝。窗外蝉鸣依旧,但已成了遥远的背景音。世界缩小到这张试卷,这个题目,这些需要被填满的格子。当最后一个**画上,距离交卷还有十五分钟。我检查一遍基本信息,放下笔,看向窗外。阳光正好,梧桐叶在风中轻轻摇晃。
交卷铃响。走出考场,人群瞬间喧嚣起来。有对答案的,有抱怨题难的,有兴奋讨论的。我低着头穿过人群,不去听,不去想。直到走出校门,妈妈迎上来,递给我一瓶水。
“怎么样?”
“正常。”我说。没有多说,她也没有多问。
下午数学。题型常规,但计算量不小。最后一道压轴题有些刁钻,我卡了几分钟,忽然想起沐瑶笔记里的一种变形思路,试着套用,竟然豁然开朗。解出答案的那一刻,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这大概就是“战友”的意义——即使不在一起,她的智慧也化作了我的盔甲。
第一天结束。晚上,我收到沐瑶的简要信息:“语文作文写了你猜的那个角度,数学最后大题解出来了,但不确定对不对。不讨论,不纠结,早点睡,明天继续。”
“好,你也早点睡。明天加油。”
我们像恪守某种战场纪律的士兵,不交流战况细节,不徒增焦虑,只传递最朴素的鼓励。
第二天,理综和英语。理综是我的强项,做得顺风顺水。英语阅读稍有难度,但我按沐瑶教的“先看题,再定位,最后精读”的方法,稳扎稳打。作文题目是“一封写给十年后自己的信”,我几乎没有犹豫,提笔写下:
写到最后一句,笔尖顿了顿,然后坚定地落下。
交卷铃声响起,为高中时代画下句点。
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窗外的蝉鸣似乎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然后渐渐平息。阳光透过窗户,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监考老师开始收卷,教室里响起各种声音:如释重负的叹息,压抑的啜泣,还有低低的交谈。
但我什么也听不见。我只是坐着,看着窗外那角蓝天,心里空落落的,又满当当的。结束了。三百多个日夜的拼搏,无数套试卷的磨砺,那些早起背诵的清晨,那些挑灯夜战的深夜,那些焦虑、迷茫、坚持、希望……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走出考场,校园里已是沸腾的海洋。书本和试卷被抛向天空,欢呼声、哭笑声、尖叫声响成一片。有人拥抱,有人合影,有人蹲在地上放声大哭。青春以最喧闹的方式,庆祝它的谢幕。
我在人群中慢慢走着,没有参与狂欢,只是安静地穿过这片喧嚣。校门口,妈妈和爸爸等在那里,爸爸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
“儿子,辛苦了。”爸爸把花递给我。
“考完了就好,考完了就好。”妈妈擦着眼角。
我接过花,抱了抱他们。“回去吧。”
回到家,手机开始疯狂震动。班级群、好友群瞬间被消息淹没,对答案的,约饭的,感慨的。我粗略扫了一眼,没有参与,只是点开和沐瑶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信息还停留在昨晚的“明天加油”。我打字:“考完了。”
几乎秒回:“我也刚出考场。感觉怎么样?”
“说不上来。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我也是。现在梦醒了,有点不真实。”
“接下来什么安排?”
“回家,睡觉,睡到天荒地老。然后……”她停顿了一下,“等分数,填志愿,去南京。”
我看着“去南京”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嗯,去南京。”
“王梓。”
“嗯?”
“我们做到了。”她说,简单的几个字,却重如千钧。
“我们做到了。”我重复。
窗外,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金红色。蝉鸣不知何时已彻底停歇,世界终于安静下来。我走到阳台上,看着这座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渐次亮起,一切如常,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高中结束了。等待的日子结束了。我们各自攀登的日子,也结束了。
接下来,是新的开始。是分数,是志愿,是录取通知书。是南京,是梧桐树,是鸭血粉丝汤。是顶峰相见,是重新开始,是那个“申请”之后的考核期,即将迎来最终的“审核”。
我回到房间,翻开沐瑶送的那个厚信封,抽出那张便笺纸。“顶峰相见”,四个字在暮色中依然清晰。
我把它小心地收好,和准考证放在一起。
然后,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没有立刻睡着,只是任由疲惫和放松的感觉席卷全身。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初夏操场上她带泪的笑,江边夜色里的吻,机场分别时她的背影,医院里她苍白的脸,视频里她逐渐明亮的眼睛,校门口路灯下那个短暂的拥抱……
最后,定格在“顶峰相见”四个字上。
睡意终于袭来。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我想:
沐瑶,我们真的做到了。那么,南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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