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陵关外的夜，黑得像泼翻了的浓墨，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案上的牛油蜡烛燃到了尽头，爆出一个凄厉的灯花，随即熄灭，只余下帐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战马嘶鸣。
萧景睿坐在虎皮帅椅上，身上那件银白色的铠甲沾染了尘土，显得黯淡无光。他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份刚刚清点完毕的粮草册子——那是催命符。
“断粮了。”
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压在帐内几位核心将领的心头。老将蒙挚须发皆张，手中的马鞭被捏得咯吱作响，眼眶通红。
“殿下，”蒙挚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末将无能，未能护住粮道。如今军中余粮已尽，战马的草料也断了。三日……最多三日，不用北境蛮子动手，我们自己就会饿死。”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位偏将低垂着头，有人甚至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声。饥饿，是比刀剑更可怕的敌人，它能瓦解最坚固的意志。
萧景睿缓缓站起身，走到挂在帐中的地图前。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即便是在这绝境之中，依然透着一股不可撼动的威严。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那眼神中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哭什么？”萧景睿的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响，“大梁的男儿，流血不流泪！还没死，就先给自己哭丧吗？”
他大步走出帅帐。
“殿下！”蒙挚大惊，连忙追了出去。
校场上，篝火稀疏。因为寒冷和饥饿，士兵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原本应该巡逻的哨兵，脚步也虚浮无力。萧景睿走在营地里，看着那一张张年轻却枯槁的脸庞，看着那一双双因为饥饿而失去光彩的眼睛，心如刀绞。
但他不能停，更不能退。
“传令！全军集合！”
萧景睿的命令简短而有力。
片刻后，三万将士拖着疲惫的身躯，在校场上列阵。没有往日的整齐划一，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兵器碰撞的杂音。
萧景睿站在点将台上，身后是猎猎作响的“萧”字大旗。他解下披风，随手扔在一旁，只着单衣战甲，任由寒风灌入。
“兄弟们！”
萧景睿运起内力，声音传遍全场，穿透了呼啸的北风：
“我知道，你们很饿。”
台下一片死寂，只有士兵们吞咽口水的声音。
“我也饿。”萧景睿拍了拍自己的腹部，惨然一笑，“从京城出发到现在，本王和大家一样，已经两天没吃一顿饱饭了。刚才有人告诉我，粮草没了，马料也没了。我们，被包围了，也被断粮了。”
人群中开始骚动，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
“但是！”萧景睿猛地拔高音量，眼神如电，扫视全场，“耶律洪以为，断了我们的粮，就能让我们跪下求饶吗？严正清那个卖国贼以为，把我们困在这里，就能让他坐上皇位吗？”
“做梦！”
萧景睿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在月光下闪烁着凛冽的寒光：
“我们是大梁的兵！我们的身后，是京城的万家灯火，是我们的父母妻儿！如果我们退了，蛮子的铁蹄就会踏破我们的家园，我们的妻女就会沦为奴隶，我们的父母就会成为刀下亡魂！”
“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绝不能饿死在龟壳里！”
“殿下！”
人群中，一名年轻的小卒突然哭喊出声，跪倒在地，“殿下，我们不怕死，可是……可是兄弟们连拿刀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啊！这仗，怎么打？”
这一声哭喊，引爆了全军的委屈与绝望。无数士兵跪倒在地，哭声一片。
萧景睿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举动。
他转身，看向身后牵来的那一排战马。那是随他出征的亲卫队战马，也是军中最后的肉食来源。
“绝影。”
萧景睿轻声唤道。
一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的骏马缓步上前。它是萧景睿的坐骑，随他征战多年，通人性，懂人心。此刻，它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悲伤，轻轻蹭了蹭萧景睿的手臂，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蒙挚见状，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下：“殿下！不可啊！‘绝影’是殿下的爱驹，是皇家的御马，怎能……”
“皇家？”萧景睿冷笑一声，眼中含泪，“国都要亡了，还要这御马何用？人若不在，马有何贵？”
他拔出匕首，手却在颤抖。
“绝影”似乎明白了什么，它没有躲避，只是安静地看着萧景睿，那双大大的眼睛里倒映着主人的脸。
萧景睿闭上眼，泪水滑落。
“兄弟们，”他的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本王无能，没能护住粮道。今日，本王无粮可发，无草可喂。但这匹‘绝影’，是本王最好的兄弟。它陪本王跑过千里江山，救过本王的性命。今日，它愿以身饲军，助兄弟们杀敌！”
“杀马！吃肉！喝酒！”
萧景睿猛地睁开眼，一刀刺下。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雪地。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随后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殿下——！”
无数将士跪伏在地，痛哭流涕。他们何德何能，竟能让尊贵的太子殿下杀爱马以饲三军！
“吃！”萧景睿满脸血泪，嘶吼道，“吃饱了，不想家的，不想爹娘的，跟本王杀出去！把耶律洪的头拧下来，当酒碗！”
那一夜，南陵关外的寒风中，弥漫着悲壮的血肉香气。
萧景睿没有回大帐，他坐在篝火旁，拿着一块马肉，一口一口地嚼着，混着烈酒，咽下满心的苦涩与决绝。他看着身边的士兵，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看着他们眼中的绝望逐渐被复仇的火焰取代。
影七站在暗处，看着那个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孤寂却又无比高大的身影，心中第一次对这个“太子”产生了真正的敬畏。
“殿下，”影七悄然现身，单膝跪地，“潜龙卫已准备就绪。耶律洪的粮草大营，防守松懈。只要殿下的一声令下……”
萧景睿擦去嘴角的油渍，将手中的酒碗狠狠摔在地上。
“子时。”
他站起身，眼中的悲痛已化作无尽的杀意。
“烧了他的粮，断了他的路。这一仗，本王要拿耶律洪的十万大军，来祭奠‘绝影’，祭奠我大梁死去的英魂！”
风起，云涌。
这一夜，注定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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