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微提着那个厨子飞掠在前。
那厨子脸色惨白,但还是强撑着抬手指路。
不一会儿,就穿过几条窄巷,那厨子指着一间破败的土屋喊道:「就————就是那间!」
许知微松开手,那厨子双脚落地,跟跄了两步才站稳,连忙往後退开。
许知微没有停顿,径直掠至土屋门口,推门进入,屋内一片漆黑,空无一人。
顾观棋与温淑仪也跟了进去。
顾观棋放开神识探查了一下,说道:「没人。」
「看来是跑了。」许知微的声音带着几分懊恼,说道:「这老家伙狡猾得很,我这一路追踪,好几次都是快要追到了,结果还是被他逃掉了。
一边说着,许知微右手抬至胸前,五指张开又缓缓合拢,指尖有一缕极淡的青芒流转而出。
她随即手掐法诀,闭目凝神,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那些细碎的青芒便在空气中四下飘散,如同一根根无形的丝线去感知周围已经快要散尽的气息。
门口处;
温淑仪站在顾观棋身侧,目光落在许知微指间那缕青芒上,偏头低声道:「这应该是道门的追踪术,以周围残留的气机为引,可追查对方离去後的方向。」
顾观棋低声道:「那这要是在六扇门推广一下,用来追查重犯就厉害了!」
温淑仪微微摇头,道:「推广不了,这门秘术对天赋要求极高。另外,这门秘术大多数时候挺鸡肋,因为气机散得快,所以,稍微时间久一点,就没有用了,没几个人愿意花费大精力来修炼这麽一门作用不大,难度又高的秘术。」
这时,许知微突然开口道:「除非是像我这种绝世天才,看一眼就能够学得会,不用费精力,那鸡肋不鸡肋就无所谓了。」
顾观棋轻笑了一下,道:「那请问许道长,追踪到了吗?」
许知微睁开眼睛,道:「当然,那家伙往江边去了,现在距离也就七八里,走!」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经拔地而起,朝东疾掠而去。
顾观棋和温淑仪紧随其後。
三人掠过镇外的田野与土路,不过片刻工夫,前方已经传来水声——月光下一条两三丈宽的江流横亘在夜色之中,水势颇为湍急,翻涌着银白色的碎浪。
一个佝偻老者恰好走到岸边,正是冯西万。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快速追来的三人,低声道:「难怪一直阴魂不散,原来是有人修炼了奇葩的追踪术。」
说罢,他直接跳入了江中。
又过了好几息,许知微才赶到,懊恼道:「又让他跑了!」
紧随其後,顾观棋和温淑仪赶到。
顾观棋问道:「许道长,入水了就不能追了吗?」
许知微一边解下酒葫芦,一边说道:「水中暗流涌动,浪涛激荡,天地气机变化也大,没办法锁定。」
说完,她狠狠灌了一口酒,咬牙切齿道:「就差一步啊,这死老头太鸡贼了,从天一道门一路追到这里,好几次都是差一步,可次次都让他溜掉!唉,算了,这次又错过了!」
「倒是不见得。」顾观棋说道。
许知微疑惑道:「什麽意思?」
顾观棋走到江边,微微俯下身,目光落在月光下微荡的水面上,当即开启神识感知。
随即,右手抬起,一掌拍出。
霎时间,密密麻麻的黑色蚕丝自他掌心奔涌而出,如同无数细密的触手无声无息地射入江水之中,在月光下没入深处。
许知微眼睛猛地一亮,屏住了呼吸,自光紧紧追着那些蚕丝没入水面的方向。温淑仪安静地站在顾观棋身侧,没有出声。
约莫过了七八息,顾观棋手臂猛然回拉,「哗啦「6
水面猛然破开,水花四溅。
一道湿漉漉的身影被黑色蚕丝裹得严严实实,从江心深处硬生生拖拽出来,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在岸边的泥地上,溅起一片水渍。
那是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粗布麻衣紧紧贴在乾瘦的身体上,湿漉漉的头发贴在惨白的面颊上,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甘。他挣扎了两下,但蚕丝已经沿着他的手臂、肩胛和腰肋层层收紧,将他的经脉牢牢锁住,他的挣紮根本没有意义。
许知微眼睛一亮,冲着顾观棋竖起大拇指,道:「不愧是剑仙,不愧是单枪匹马就能够覆灭神殿的传说啊,我是完全察觉不到这家伙藏在哪里的。」
顾观棋说道:「他的隐匿之术很强,我也没能察觉到,但是,他的精神意志好像出了问题,精神波动很大,这才被我察觉到了。」
冯西万躺在地上,看着顾观棋,突然开口道:「你就是最近江湖上名声最大的剑仙顾观棋?听说你才二十出头,要不要拜我为师,我传你无上秘法,保你十年之内天下第一,二十年之内得道飞升!」
顾观棋微微一怔。
许知微喝了一口酒,缓缓蹲下,捡起一根树枝搓了搓冯西万的额头,说道:「我算是知道为啥顾盟主说你精神波动很大,感情你是得了失心疯了。顾盟主什麽身份,你什麽身份,你让他拜你为师?」
冯西万缓缓说道:「我要他拜的不是冯西万,而是我。」
许知微又用树枝搓了搓冯西万的脑袋,说道:「你不就是冯西万吗?」
冯西万说道:「冯西万是我,但我不是冯西万。」
许知微继续戳着冯西万的脑袋,问道:「那你是谁?」
冯西万说道:「我乃赤天魔王,沉睡千年,即将苏醒。这冯西万只是我一缕法身,我睡的时间太久了,不清楚这外界是什麽状况,所以先派遣几道法身来探路————」
说到这里,冯西万突然停了下来,恶狠狠地瞪着许知微,怒道:「许知微,你停下,别戳了,我忍你很久了知不知道,你一来就拿一根破树枝戳我脑袋,你是不是有病?」
许知微「嘿嘿」一笑,道:「我没病,有病的是你。」一边说着,她继续戳着冯西万的脑袋,说道:「我就想看看你得了失心疯後,脑袋里都装的是一些啥玩意儿!」
「我忍不了你了!」
冯西万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掠过一道奇异的光泽。
下一瞬,一道无形的精神冲击直直朝许知微汹涌而去。
许知微右手食指轻轻一抬,指尖那缕青芒骤然亮起,如同一点烛火在狂风中稳稳立住,随即向前一点。
「嗡」
一声奇异的精神嗡鸣,如同气泡破裂。
那一道精神攻击瞬间消散。
许知微收回手指,重新拿起那根树枝,在冯西万脑门上又戳了一下:「就这点手段吗?」
冯西万被戳得脑袋往旁边偏了偏,怒道:「许知微!你够了!别戳了!我真受不了你了————」
冯西万的脸涨得通红,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
下一刻,他双目失神,紧接着,空气之中,出现一道精神波动。
一团流转着暗红色光芒的光团从冯西万眉心处猛然涌出,脱离了冯西万的躯壳,悬浮在半空中。
那团光泽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膨胀如球,时而拉长如蛇,内里翻涌着细碎的、如同火星般的光点,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它漂浮在众人面前,发出一种沉闷而宏大的声音:「顾观棋!我最後再给你一次机会!拜我为师,待我从魔界归来之日,我让你成为天下第一,赐你江山与天下美人!」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仿佛它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不容违背的天命。
许知微仰头看着那团翻涌的光泽,说道:「你是魔胎还是道种?难怪你那徒弟明明就是个普通人,修炼吸血神功也不过几天,最多就是涨涨内力,可那家伙居然还会其他武功,使用得那麽娴熟,原来是你用精神灌顶给他塞了东西啊。怎麽,你是想把他培养起来,然後夺舍?」
光团剧烈翻涌了一下,道:「胡说八道!我乃赤天魔王,岂屑於夺舍凡人躯壳?冯西万也好,马洋也罢,皆是我法身,到了时间自会觉醒!」
「你可真会讲故事,那跟我回天一道门慢慢讲吧!」
许知微面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神色微微收敛了一瞬,随即手掐法诀。
瞬息之间,天地间骤然翻涌出一缕缕淡青色的,如同从虚空中被唤醒的丝线,丝丝缕缕地在空中浮现。
那些炁急速交织、缠绕,不过一个呼吸之间,便构筑成一座半透明的牢笼。牢笼通体流转着细密的符文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微微脉动,仿佛一个活着的、正在呼吸的囚笼,朝着那团光泽笼罩。
光团猛地一震,内里翻涌的红光骤然躁动起来,发出一阵尖锐而高亢的嘶鸣。
「许知微,待我真身降临,必定屠你天一道门满门!」
下一刻,一声沉闷的爆裂声炸开,那团光泽瞬间崩解,化作无数细碎的红芒向四面八方飞溅,又被牢笼的符文尽数消解,转瞬便无影无踪。
许知微眉头一皱,道:「自行消解,挺狠啊!」
顾观棋望向许知微,问道:「许道长,能否解惑?刚刚这到底是什麽人?」
许知微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是什麽人,但这肯定不是本人。那人应该是修炼了强大的精神秘法,结了道胎或是魔种,也有说叫阴神的。
简单来说就是精神秘术修炼到一定层次,就可凝聚出第二个精神意志。在我们正统道门修行中,这称之为道胎,乃是最纯净、纯正的心境,一可避心魔,二可极於道,让修炼事半功倍。
但是,有一些心术不正之人,将道胎修成魔种。然後种到其他人神识之中,引导对方修炼道心,然後再一步步影响对方,最终甘愿成为炉鼎,道心融入魔种,助对方修为大涨。这在道门的说法里,也可以理解为夺舍。」
说罢,许知微指了指地上已经没了生息的冯西万,说道:「这家伙应该就是炉鼎,而刚刚自我消解的那家伙应该就是魔种。」
顾观棋皱了皱眉,道:「这种精神方面的手段,对於江湖上绝大多数人来说,根本防不了。」
许知微说道:「也不用防,虽然是炉鼎,但是,对天赋要求极高,除了根骨达标之外,还要有足够的心性和意志力,才有可能修出道心。
但这就形成了一个矛盾,意志力坚定的人,不是那麽容易被魔种影响而甘愿成为炉鼎,一旦对方反抗,那魔种想要吞噬道心就不太可能了。
所以,这个手段,看似玄奥,实际上也就那样,因为难度很大。否则,要是轻易就能够夺舍,早就引起恐慌了,那些达官贵人,王公贵胄,尤其是————皇帝!」
顾观棋微微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刚刚那家伙说的赤天魔王,魔界,又是什麽?」
许知微摆了摆手,道:「这个,你当他放屁就是了。魔界,我们道门的说法是一个名叫赤天魔王的大能与道祖斗法失败,然後自创一界,名为魔界。
这个肯定是假的,因为道藏所讲的魔界,并不是真指某一个世界,而是说人心陷入魔障,沦为魔头,所看到的世界,便是魔界。
刚刚那家伙,要麽就是陷入了魔障,要麽就是知道跑不了,想着忽悠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逃生的机会。」
顾观棋微微颔首,道:「我明白了。」
许知微伸了个懒腰,说道:「哎呀,总算是解决了,终於可以回去了。至於修炼魔种之人,就让掌教师兄自己去想办法找了。」
说罢,许知微向着顾观棋拱手道:「顾盟主,多谢了,要不是你在这儿,我还不知道得追多久呢!」
顾观棋说道:「不必客气,这等邪修,人人得而诛之!」
「爽快,」许知微竖起大拇指,道:「咱们今日有缘相见,就交个朋友了,以後要是有机会去了天一道门,我请你喝我珍藏的好酒。当然,若是你有好酒带给我分享,那就最好不过了!」
顾观棋轻笑道:「好,若是将来有机会,我请你喝酒。」
「行,我就喜欢请我喝酒的人。」许知微看了看温淑仪,道:「还没请教,这位姑娘怎麽称呼?」
温淑仪执礼道:「我叫温淑仪。」
许知微说道:「原来是天州第一才女,难怪与顾盟主站在一起能这麽金童玉女,神仙眷侣的!」
温淑仪脸颊微微一红。
许知微看了看地上的屍体,说道:「走咯,走咯!」
说着,她便拖着屍体离开。
顾观棋与温淑仪跟上一起返回。
待到他们几人返回吴家时,吴家之中,众人都还在等着。
得知邪修已经被处理,众人都松了口气,县尉庞通犹豫着向许知微问道:「许真人,那个马洋怎麽处理?他修炼了邪功,若是正常走流程,到他砍头需要一段时间,我就怕这段时间里,他把吸血神功传出去,那可就麻烦了!」
许知微撇了撇嘴,道:「你们这些当官的,做事情就是怕担责。」
说着,她直接朝着马洋一指点出。
马洋顿时身体一僵,随即,便倒在了地上,不再动弹。
许知微说道:「好了,这个责任我帮你担了。」
庞通笑了笑,道:「多谢许真人。
「7
许知微摆了摆手,又望向吴明,说道:「老爷子,能不能多收拾两个房间,我们今晚也在您这借住一晚?」
吴明连忙道:「没问题,没问题,我这就让人去安排。」
随即,众人都开始离开。
顾观棋一行人也都回各自房间去休息了,庞通则是带着县衙的人和屍体连夜返回县衙。
翌日一早。
顾观棋等人在吴家吃了早饭,随後,许知微留了点钱当借宿费,然後便先一步告辞离开了。
他们只有三个人,来去都方便。
而顾观棋一行人则是需要收拾一番,所以离开较晚一些。
吴明带着几个吴家的人一路送着顾观棋一行人出镇。
一直走到镇外,顾观棋拱手道:「老爷子,就到这儿吧,你这也一把年纪了,多注意休息。」
吴明笑呵呵的说道:「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顾小友,以後若是有机会再路过,记得来看看我,陪我这老头子聊聊天。」
「好,」顾观棋微微一笑,道:「那你老人家可得好好保重身体,别等我来了,你人没了。」
吴明爽朗一笑,拍了拍胸膛,道:「放心,我没什麽大病,再活个三五年没问题!」
顾观棋笑了笑,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塞进吴明手里,说道:「老爷子,这是我亲手炼的丹药,有疗伤治病的作用,也有延年益寿的功效,你好好收着,若是有啥身体不适的,就可以吃一粒。」
吴明连忙推辞道:「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贵重啥呀,」顾观棋摆了摆手,道:「我是大夫,这是我自己炼制的,连药材都是别人送的,又不花钱。你就别推辞了,我还想着等下次再路过时,还能跟你下下棋聊聊天呢,这次实在是有要事缠身,不然我高低得多住几天。」
吴明想了想,说道:「你都这麽说了,那我就收下了。」
顾观棋微微点了点头,道:「时候也不早了,我们也得赶路,就此别过,後会有期!」
吴明拱手道:「一路顺风!」
顾观棋拱了拱手,然後翻身上马。
当即,队伍快速离开。
吴明站在路口,目送着顾观棋一行人远去。
这时,他身後一个妇人略带幽怨道:「公公,我昨夜听庞县尉说了,那位可是当今天下一等一的人物,武功天下排名前几,还是当今陛下的救命恩人。您既与他相识,怎麽也不为家中後辈谋个前程?」
那妇人是吴明的大儿媳妇儿。
吴明看了一眼那妇人,又看了看另外几个家中後辈,他们的神色与那妇人差不多。
吴明顿时明白,这些人的想法都与他那大儿媳妇儿差不多,都幻想着藉机一步登天。
当即,吴明冷哼一声,道:「收起你们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我与顾小友相识,不谈江湖,只谈风月,朋友就是朋友,掺杂功利心就不是朋友。」
另一个中年人说道:「可是,爹,正因为你和他是朋友,才更应该把握住这个机会呀?若是顾盟主随意提拔一下,咱们家受益无穷。」
吴明摆了摆手,道:「我与他是有些缘分,但你们不要把这种缘分当成机缘。不是一个层次的人,就不要硬凑,否则带来的不是机缘,而是灾祸。」
就说他提拔你们,让你们当官也好,给你们一个机缘也罢,事後呢?你们有那个能力守得住吗?当官有政敌,绝世武功有贼人惦记,你们用什麽守?」
那中年人说道:「可顾盟主————」
吴明说道:「他还得天天护着你吗?凭什麽?」
「这————」
吴明摆了摆手,道:「你们连我那点武功都学不来,就不要好高骛远了。顾小友的层次太高,他赐的机缘不是你们能把握得住的。」
人啊,最忌讳自高自大,一定要学会认清自己的身份。好了,别想那些了,回去吧,好好把握住自己当下能掌控的,过好属於自己的日子就成!」
吴家众人都沉默不语,慢慢返回。
齐州的江湖秩序很好。
顾观棋一行人在齐州境内行走,除了在吴家镇偶然碰到修炼吸血神功的邪修之外,一路上都风平浪静,既没有遭遇什麽土匪劫道的事情,也没有遇到黑店啥的。
虽然主要原因是他们一直走官道,可在其他州,即便是官道,也不见得就太平。
就在顾观棋等人走出齐州之时,往另一个方向去的许知微也回到了太妄山。
太妄山,齐州第一山,雄伟壮丽,风景独特。
远远望去,群峰如剑,直插云霄,山腰以上常年缭绕着淡淡的云雾,日光从云层缝隙间倾泻而下,将层层叠叠的山峦染成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画。
山间道观很多,沿着蜿蜒的山道错落分布,青瓦白墙,飞檐斗拱,檐角悬着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平添几分出尘之意。
——
香客络绎不绝,青烟从各殿香炉中袅袅升起,混着山间的草木清气,弥漫在石阶两侧0
但偏偏真正的天一道门却是在山脉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山峰里。
那山峰不高,藏在一片苍翠的古木之间,若不仔细辨认,几乎与周围的山势融为一体。
一条青石小道从山脚蜿蜒而上,两侧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将日光滤成细碎的光斑洒落在地。道旁偶尔有几株野兰,在石缝间静静开着,幽香若有若无。
沿小径走到尽头,便是一座很普通的道观。灰瓦青墙,木门斑驳,没有匾额,没有楹联。
道观不大,入了门是一座三清殿。
许知微穿过山门,走进院内。
她依旧是一身灰白道袍,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头发有些散乱,一支木簪歪歪斜斜地别在发髻里,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
她走到大殿门口。
殿内盘膝坐着几十个道士,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屏息凝神。殿中很静,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偶尔传来的细碎声响。
一个白须老道正对着殿门,端坐於众人前方的一张蒲团上。
他看起来约莫七八十岁的年纪,须发皆白,却面容清癯,穿着一件紫色道袍。他的双目微微阖着,正在讲道。
....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美言可以市尊,美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
「6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
时而有弟子提出疑问,他都耐心解答。
此人正是天一道门当代掌教张道极,道号素真。
已经很多年不曾在江湖上走动过,江湖上的年轻人都没几个知道他的名字,但是,最近这段时间,他的名声又传出去了。
因为天机阁排的神天地三榜里,他被排在天榜第五。
许知微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一边听着,一边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日光从她身後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肩头,将她那张带着几分慵懒的面容映得微微发亮。
她听着听着,便慢慢滑坐下去,坐到了门槛上,後背靠着门框,一条腿随意地屈着,另一条腿伸出去落在青砖地上。她不再喝酒,只是把酒葫芦搁在膝上,然後头一歪,便靠着门框沉沉地睡了过去。
那张素日里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面容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安静。偶尔有风从院中穿行而过,吹动她散落的发丝和宽大的袖口,她也不曾醒来。
殿中的道经还在继续,张道极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大殿里那些道士似乎对许知微的随性行为早已司空见惯,没有人来打扰许知微,即便是後面那些道士陆陆续续离开,都尽量轻手轻脚的从旁边绕过,不去惊扰许知微睡觉。
过了许久,许知微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还有些许迷离,便看到一张笑吟吟的脸近在咫尺。
那双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整个人看起来慈眉善目。
是张道极。
他就蹲在门槛前,一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捏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草茎,正笑眯眯地凑近许知微,像是准备拿草茎去戳许知微的鼻尖。
许知微迷离的目光在那张老脸上停了一瞬,然後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毫不客气地按在了张道极的脸上,往後一推,语气里带着刚睡醒的含糊和不耐烦:「师兄,你多久没洗澡了,都把我臭醒了!
」
张道极被许知微按着脸也不恼,顺势直起身来,笑呵呵地捋了捋被许知微压乱的胡须,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又带着几分调侃:「那也没小师妹你身上的酒味重啊。
66
许知微打了个哈欠,没好气地瞥了张道极一眼:「你是臭的,但酒是香的。」
张道极也不与许知微争辩,笑眯眯地挨着许知微坐到门槛上,笑呵呵地说道:「小师妹这一趟下山辛苦了。不过,我就知道,你亲自出马,一定没问题的。」
许知微抱着酒葫芦,撇了撇嘴:「你别给我戴高帽。我这次能成功,纯粹是运气好,碰到了剑仙顾观棋,要不是他出手抓住了那老家伙,我不知道还得追到猴年马月去。」
张道极闻言,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线,说道:「剑仙顾观棋呀,这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啊,真是想不到大乾武运如此昌隆,君子游、叶无敌的时代还没过去,又来了个顾观棋!」
许知微问道:「你之前说再给我二十年,我有机会能追上君子游和叶无敌?那顾观棋你觉得要多久?」
张道极缓缓伸出一根手指。
「十年?」许知微问道。
张道极微微摇头。
许知微惊讶道:「总不能是一年吧?」
张道极微微摇头,道:「一念之间吧!」
「什麽意思?」许知微问道。
张道极说道:「顾观棋自创多情道,据说是动情越深,修为增长越快。若是哪天他遇到一个风采绝世的奇女子,让他爱得无可自拔,那他的修为境界可能就直接达到君子游叶无敌那个层次了。
就如同当年的君子游,因为机缘巧合,碰到一个魔头残害百姓,恰巧那魔头的行为触动了君子游,勾起了他童年痛苦的回忆。然後,那一剑杀魔,差点让他直接飞升了!」
许知微恍然道:「我明白了,也就是说,顾观棋行走江湖,动心是动心了,但缺乏一个让他爱得无比深沉的女子。」
「对,就是这样。」张道极说道。
许知微一撩头发,道:「那说得不就是我吗?风采绝世,倾国倾城,天一道门第一美女,啧啧啧,要是我去撩拨撩拨他,他肯定抵挡不住我的魅力,然後爱得不可自控,那到时候他怕是得直接飞升了!」
张道极:「————」
「你不信?」许知微抓住张道极的胡须。
张道极连忙道:「我信,小师妹天人之姿,你若是主动,哪个男人能不爱上你呢?」
「哼,」许知微松开张道极的胡子,说道:「不用你说,我自己就知道。」
张道极理了理胡须,说道:「只是,这顾观棋看起来,与君子游和叶无敌不太一样,说他对权势不感兴趣吧,他又掌控了洪州,如今齐州也有动作。
说他对权势感兴趣吧,他又没踏踏实实的争权夺利,成天东逛西逛的。唉,也不知道他的存在对江湖来说是福是祸啊!」
许知微撇了撇嘴,道:「是福也好,是祸也罢,你管得了吗?你打得过他吗?」
张道极笑道:「那我肯定打不过他,就算是大光明寺的莲池圣僧也不一定打得过。」
许知微说道:「天机阁可是将莲池圣僧排在顾观棋前面的。」
「拳怕少壮,」张道极说道:「顾观棋才多大年纪,莲池圣僧又多大年纪了。」
「这倒也是,」许知微点了点头,道:「对了,我跟你说一下,那个冯西万虽然死了,但事情还没结束。是有人修出了魔种,种到了他的神识里。」
张道极叹了口气,道:「想不到时隔四十年,竟然又有人练成了种魔之法。」
许知微疑惑道:「四十年前有人练成过吗?」
张道极点了点头,道:「四十年前那人,还是出自我们天一道门呢,差点引起江湖大灾祸,他自称赤天魔王,要带人间进入魔界,最後,还是上一代掌教、也就是咱师父亲自下山清理的门户。
不过,那一次下山後,师父也没再回来,那魔头也失踪了,应该是同归於尽了。我也是那时候才被赶鸭子上架,担任了掌教。」
许知微瞳孔微缩,道:「你说他自称赤天魔王?」
「是啊,怎麽了?」张道极问道。
许知微缓缓道:「冯西万神识里那个魔种,也自称赤天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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