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佑安没接这话,只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掌心里带了点“到此为止”的意思,笑而不语。
帝王家的事,就这么一桩没了下文的选妃,背后又是什么忌讳权衡,哪里是毡子上几句闲话能说清的。
他被先生教着分寸,知道哪些话点到即止,尤其是也当着温子霖这位外客,更不便多言。
姜梨一看大哥这眼色,便也乖乖把这一节揭了过去。
和大哥相处久了,也越发熟悉大哥这些习惯了。
大哥若是想要什么,都不会明说的。
正说着,坡上陆陆续续有文人走了过来。
原上踏青的文人本就多,会试刚放罢,“姜佑安”“温子霖”这两个名字在京里本就有些名气,有人远远认出了,便三三两两过来拱手,一口一个“久仰”,说得甚是文雅。
有几个眼尖的,瞧见毡上还坐着薛太医与那位高陵县主,索性一并行了礼,礼数周全得很。
更有那机灵的,见高陵县主就在眼前,当即顺势一揖,笑道,“素来仰慕县主医术,斗胆求个脉,也好去一桩心事。”
姜梨也不推辞,袖子一挽,三指搭上那人腕子,静了片刻便松开,“脉象平稳康健,什么毛病都没有。”
她本以为这话会让这人难堪,毕竟是当众点破了讨好,谁知那文人半点不恼,反倒抚掌笑开,“听县主这一句,我这心里可就彻底踏实了,比什么都管用。”
说完又郑重一揖,喜滋滋退到一旁。
姜梨面上端着,心里却早翻了个白眼。
确实是心事不浅。
那文人退开半步,忽又想起什么,回身抬高声音,眉飞色舞道,“还有一事,说与姜兄听也无妨!此次会试,在下把全部身家都压了姜兄高中会元!”
他一拍胸口,很是被折服的佩服,“不为别的,前些日子拜读过姜兄的文章和诗,在下叹服得五体投地,这才敢下这一注。”
一旁的几个文人也跟着附和,“外头押会元的那张榜上,热门名字排了一长串,姜兄虽未列在头榜,可真论起文章,绝不输他们!”
“依我看,姜兄当拔头筹!”
姜佑安却一点压力都不吃,他把茶盏一放,抬眼正色相劝道,“各位这般赌,不好。红榜还没出,胜负未定,便把全副身家押在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赢了是侥幸,输了便是一家老小的生计。”
何况外头那张榜上本就没有他,肯定是因为这人押太多了才让他上榜的。
他可一点也不想上榜,低调些才好。
姜家人听了,一个个赞同得直点头,点头点得比谁都齐。
上回家里全跟着押过一注解元,输了个彻底,连本带利折进去,心疼得滴血,这回会试,谁都不敢再去押了。
姜梨成日在外面,自然听得多,她都站在了押榜面前了,总觉得自己能胎穿来大乾,大哥肯定得科举一路顺吧。
可一想到温子霖,她把银子又收了回来。
温博士家中那些藏书,做不得假。
大哥看过的书肯定是没有温子霖多的,她不想赌了。
这会听大哥这么说,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那文人被劝得一愣,讪讪笑道,“姜兄高见。”
倒是一旁的温子霖,听着这一句句“姜兄中会元”,半点没不高兴,脸上仍是那副温润的笑,明明外头那张会元榜上,他的名字还排得挺靠前。
有个没认出他的文人,见他一直含笑不语,便随口问了句,“敢问这位兄台是?”
温子霖把手一摆,只笑答道,“在下无名小辈罢了,不足为道。”
那文人一句“久仰”卡在喉头,上不去下不来,脸上一尬,不知该接着客气还是该就此打住。
姜佑安在旁瞧着,到底没忍住,低头失笑了一声,赶紧拿茶盏掩了。
温子霖和他对视一眼,也有些失笑,便端着茶慢慢喝。
离毡子稍近的一处茵席上,坐着几个衣着鲜丽的贵女,原也在赏春吃酒,不知谁先起了头,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送过来,“这原上春色本是好得很,偏偏叫些脏东西污了眼,真是扫兴至极。”
另一个立时接上,帕子掩着唇,眼睛看向这边,“可不是么,那样的铁血心肠,歹毒至极,连个没落地的孩子都容不下!”
第三个拖长了调子,笑得又轻又冷,“这般小的年纪就这般恶毒,也不知这人夜里睡不睡得着,有没有鬼入梦来向她讨个说法。”
一句接一句,指桑骂槐,字字都往汝南公主那一尸两命上戳,满席的莺声燕语里裹着刺,偏又没点任何一个人名。
毡子上猛地静了下来。
姜田氏的脸最先沉了下来,秋娘垂着的头终于是抬了起来,直直地看向那处。
姜大牛攥紧了膝上的拳头,呼吸都气得急了些。
偏姜佑安连眉头都没皱,反倒冷嗤一声,慢悠悠放下茶盏,朗声道,“满原春色,在下一时灵感突现,吟诗一首。”
他声音比平日高了许多,“平芜风暖日初新,
妄作狺呼聒上人。纵有山光清万里,难遮舌底秽如榛。”
二十八个字落地,不脏不怒,可满原的风好似都凝住了。
那几个方才还凑上来攀交情的文人,一听这诗,脸色齐刷刷一变。谁都听得出这诗冲着谁去,骂得还极狠,狺可是狗吠声啊!
姜佑安如今是傅辞的唯一弟子,高陵县主的哥哥,京城的大红人,那边又是几个未出阁的贵女,两下里真较起劲来,夹在中间的最先倒霉。
当下也不等人送,一个个匆匆行礼告辞,脚下抹油似的退了个干净,跑得远远的,生怕慢一步就祸及自身。
温子霖失笑不已,“佑安,我竟不知你还会这般骂人。”
他认得姜佑安这些时日,只见他沉静持重,极有分寸,头一回见他出口这般锋利。
姜佑安也不辩,只道,“恶语污耳,实在难忍。”
姜梨却是真性情,一骨碌站起来,拍着手道,“大哥这诗作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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