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金色的,温暖的,无边无际的光。
夏树站在光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光,充斥在每一寸空间里,填满他的眼睛,他的鼻腔,他的肺。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光的海洋里溺水,无法呼吸,无法思考,只能本能地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光渐渐变淡。
他看见了东西。
先是一个轮廓。模糊的,像是被雾遮住的远方。然后是颜色。蓝色的,绿色的,黄色的——那些在影渊里早已消失的颜色,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然后是声音。
鸟叫。风声。远处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那种语气是熟悉的——是原世界里那种漫不经心的、正常的语气。
夏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因为他看见了那片天空。
蓝色的。真正的蓝色。有云,有太阳。
阳光从他头顶照下来,落在他脸上,温热的,真实的。
他低下头,看见脚下是草地。翠绿的,柔软的,踩上去有那种久违的弹性。
他往前走。
草地尽头,有一条路。路两旁种着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有房子的轮廓——不是废墟,是完整的房子,有烟囱,有窗户,有晒在院子里的衣服。
夏树站在那条路上,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海涅德说的话:
“日照红雨。红雨和阳光一起出现的地方。所有消失的人,最后都会去那里。”
这是……日照?
但这里没有红雨。
只有阳光。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看见了第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晒着太阳。他闭着眼,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表情,像是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很久。
夏树走近的时候,他睁开眼。
他看着夏树,笑了。
“新来的?”
夏树点点头。
老人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长椅。
“坐一会儿?”
夏树没有坐。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老人。
“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人想了想。
“不知道名字。”他说,“但大家都叫它‘外面’。”
“外面?”
“嗯。影渊的外面。”老人指了指远处那些房子,“从里面出来的人,都住在这里。”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从里面出来的人?”
老人点点头。
“你也是从里面出来的吧?”他打量着夏树,“看你的样子,应该刚出来不久。身上那股味儿还在。”
夏树没有在意他说的“味儿”。他只是问:
“这里有没有一个女孩?二十三岁,长发,笑起来有酒窝。”
老人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这里人很多,我认不全。”他顿了顿,“你去镇子里问问。”
夏树转身就走。
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伙子。”
夏树停住。
老人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找的那个人,”他说,“如果她真的在这里,她会等你的。”
夏树没有说话。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各种房子——木头的,石头的,还有几栋看起来像原世界那种普通居民楼的。街上有人在走,有人在坐,有人在聊天。他们看见夏树,只是淡淡地看一眼,然后移开目光,像是早就习惯了有新来的人。
夏树一路走一路看。
每一张脸他都仔细看,但不是。
都不是。
他走到镇子中央,那里有一个广场。广场上有很多人,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下棋,有的在聊天。广场中央有一个喷泉,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夏树站在喷泉边上,看着那些人。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她背对着他,坐在喷泉的另一边,低着头,像是在看水里的什么东西。长发披散在肩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
夏树的心跳停了。
他迈步走过去。
绕过喷泉。
越来越近。
那个人感觉到有人走近,抬起头。
是一张陌生的脸。
不是小雅。
夏树停住脚步。
那个女人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
“找人?”
夏树没有说话。
女人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看水里的鱼。
夏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找。
他找了三天。
三天里,他把整个镇子翻了一遍。每一间房子,每一条巷子,每一个人。他问了所有人,有没有见过一个叫小雅的女孩。有人说没见过,有人说好像见过但不记得了,有人说你找的人多了我哪记得住。
没有人知道。
第三天傍晚,他坐在镇子外面的一块石头上,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
夕阳是橙红色的,和原世界一模一样。天边的云被染成金色,一层一层地堆叠着,像是某种古老画卷里的景象。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日落了。
在影渊里,天空永远是灰红色的,没有日出,没有日落,只有那种病态的光,像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但现在,他坐在草地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看着天边的颜色从橙红变成深紫,变成墨蓝。
这是真的。
这是原世界才有的东西。
但小雅不在这里。
叶俊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你找到她了吗?”
没有。
夏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杀过人。很多。有名字的,没名字的,该死的,不该死的。那些血早就干了,但夏树知道,它们永远在那里,洗不掉。
他为了找到她,变成了一个刽子手。
但现在,她不在。
那这一切,算什么?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镇子。
他就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天黑,看着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影渊里没有星星。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星星了。
那些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像是有人在黑色的幕布上撒了一把碎钻石。他想起很久以前,和小雅一起看过一次星星。那是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她拉着他去郊外,躺在草地上,一颗一颗地数。数到一百多颗的时候,她数乱了,气鼓鼓地说不算,重来。
他笑了。
然后他发现自己在笑。
他很久没有笑过了。
从进入影渊的那天起,他就没再笑过。他杀人,他流血,他走过那些扭曲的废墟,他看着阿壳吃掉那些人的尸体,他割开那个叫老四的光头的喉咙——他做了那么多事,但没有一件让他笑过。
但现在,他坐在这块石头上,看着这些星星,想起了那个数星星的晚上。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小雅?是哭自己?是哭这三年的一切?
他只是坐在那里,在星空下,一个人,流着泪。
第二天早上,他回到镇子里。
他想找一个人问问——有没有办法回去。回影渊。
如果小雅不在这里,那她一定还在下面。海涅德说过,下面有很多层,他只到了第一层。真正的底,还在更深处。
他走到镇子中央的广场,想找个人问问。
但广场上一个人都没有。
他愣住了。
昨天这个时候,广场上全是人。晒太阳的,下棋的,聊天的,到处都是。但现在,空空荡荡,只有喷泉还在那里,水还在流。
他往主街走。
街上也空了。那些房子门窗紧闭,看不见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这空荡荡的镇子,后背忽然泛起一阵凉意。
“你回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树回头。
一个老人站在他身后,佝偻着背,脸上满是皱纹。是第一天他来的时候,坐在长椅上的那个老人。
夏树看着他。
“人呢?”
老人笑了。
“走了。”
“去哪儿了?”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夏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夏树没有说话。
老人往前走了一步。
“这里是‘外面’。”他说,“但‘外面’也是‘里面’的一部分。”
夏树愣住了。
“什么意思?”
老人看着他。
“你以为你出来了?”他笑了,“没有。你还在里面。只是换了一层。”
夏树的心沉下去。
老人指了指天。
“阳光是真的。星星是真的。草是真的,水是真的。”他说,“但这还是影渊。只是更深的影渊。”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那些人呢?”
“走了。”老人说,“回下面去了。”
“为什么?”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因为在这里待久了,会忘。”
夏树等着他继续。
老人转过身,慢慢往镇子外面走。
“会忘了自己是谁。”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会忘了为什么要来。会忘了那个要找的人长什么样。会忘了所有的事,只剩下晒太阳,看星星,活着。”
他停住,回头看着夏树。
“但他们不想忘。”
他继续往前走。
“所以他们走了。回下面去,继续受苦,继续杀人,继续被这个世界折磨。因为只有那样,他们才能记住自己是谁。”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你也会的。”他的声音飘过来,“等你发现,在这里待下去,会忘了她的脸。”
夏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镇子外面。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镇子外面走。
不是回去的方向。
是另一个方向。
那个老人消失的方向。
他走了很久。
镇子外面是一片平原。草地,稀疏的树,偶尔有几块石头。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和原世界一模一样。
但夏树知道,这不是原世界。
这是另一层影渊。
更深的一层。
他走了不知道多久,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草地上,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地平线。身形瘦削,穿着一件灰色的衣服。
夏树走近的时候,那个人没有回头。
夏树在他身边坐下。
沉默了很久。
那个人先开口:
“你也是来找人的?”
夏树转过头。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很普通,没有什么特点。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夏树熟悉的东西——那种燃烧的、不熄灭的、让人变成疯子的东西。
夏树点点头。
那个人笑了。
“找到了吗?”
夏树摇摇头。
那个人也摇摇头。
“我也没找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找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我忘了她长什么样。”
夏树没有说话。
那个人继续说:
“但我还记得一件事——她很重要。”
他抬起头,看着远方。
“只要这个还记得,我就能继续找。”
夏树看着他。
“你找了多少年?”
那个人想了想。
“不知道。这里没有时间。”他顿了顿,“可能十年,可能一百年。”
夏树沉默了。
一百年。
找一个人,找一百年。
忘记了她的脸,忘记了她的声音,忘记了和她有关的一切,只记得一件事——她很重要。
然后继续找。
夏树忽然觉得,自己那三年,好像不算什么。
那个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该走了。”他说,“前面还有很远。”
夏树看着他。
“你往哪儿走?”
那个人指了指远方。
“那边。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回头看着夏树。
“你也往那边走吧。”他说,“那边人多。你要找的人,说不定也在那边。”
夏树站起来。
“你怎么知道?”
那个人笑了。
“因为所有找人的人,最后都会往那边走。”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夏树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跟上去。
他们一起走了不知道多久。
那个人不爱说话,只是走。夏树也不爱说话,只是跟着。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平原,穿过丘陵,穿过一片又一片一模一样的草地。
有一天——如果这里也有白天黑夜的话——他们走到了一片森林边上。
那个人停住了。
他看着那片森林,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进去过。”
夏树等着他继续。
“里面有很多东西。”他的声音很轻,“你想看见的,不想看见的,都在里面。”
他转过头,看着夏树。
“你进去的时候,会看见她。”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真的?”
那个人点点头。
“但那是假的。”他说,“是森林造出来的幻象。为了留住你。”
夏树沉默着。
那个人看着他。
“你还想进去吗?”
夏树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片森林,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树,看着树影深处若隐若现的黑暗。
然后他迈步走进去。
那个人没有跟上来。
他只是站在森林边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森林里很暗。
不是影渊那种灰红色,是真正的暗——树冠遮住了天,只有偶尔几缕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是金色的碎片。
夏树在那些光斑之间穿行,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看见了那道光。
金色的,温热的,从前面不远处的树缝里漏下来。
光里站着一个人。
长发。白裙。
小雅。
夏树停住脚步。
他看着那个人,看着她熟悉的笑脸,看着她伸出的手。
那个人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笑着,看着他。
夏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
走到她面前。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笑容,看着她的每一寸轮廓。
“你是假的。”他说。
那个人没有说话。
夏树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
温热的。柔软的。和小雅一模一样。
“但你还是很好看。”他说。
那个人笑了。
然后她开始变淡。像雾一样,一点一点散开,最后只剩下那道光。
夏树站在光里,手还伸着。
他看着那片虚无,忽然笑了。
“下次,”他说,“换一个真的。”
他继续往前走。
他穿过森林,穿过一条河,穿过一座山。
一路上,他遇见了无数次小雅。
有时她站在路边,笑着朝他招手。有时她坐在石头上,低着头像是在等他。有时她就在前面不远处走着,他只要加快脚步就能追上。
每一次,他都知道那是假的。
每一次,他都走过去,看她一眼,说一句话,然后继续走。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这里没有时间,没有日夜,只有不断的走,不断的遇见那些幻象,不断的告别。
有一天,他走到了一片废墟前面。
不是影渊那种扭曲的废墟。是正常的废墟——被遗弃的建筑,长满杂草的街道,空荡荡的窗户。
他站在废墟前面,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他走进去。
街道很窄,两边的建筑摇摇欲坠。他在那些建筑之间穿行,脚下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人坐在一堵断墙下面,背对着他。身形瘦小,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
夏树走近的时候,那个人没有动。
他走到那人面前,低下头看。
那是一个女孩。很年轻,很瘦,脸上全是污渍,闭着眼,像是在睡觉。
夏树看着那张脸,忽然愣住了。
他认识这张脸。
小满。
夏树蹲下来,轻轻推了推她。
“小满。”
小满的眉头皱了皱,慢慢睁开眼。
她看着夏树,看了几秒。那双眼睛里全是茫然,像是认不出他是谁。
然后她眨了眨眼,茫然慢慢变成了惊讶。
“夏……夏树?”
夏树点点头。
小满愣住了。她坐起来,看着他,像是看见了鬼。
“你……你怎么……”
“你怎么在这儿?”夏树替她问完。
小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树看着她。
“你不是在山顶吗?”
小满低下头。
“我……我跟着你下去了。”
夏树的眉头皱起来。
“什么?”
小满的声音很小。
“你跳下去之后,我也想跳。但顾采薇拉着我,说不行。后来……后来她走了,我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洞,看了很久。”她顿了顿,“然后我就跳了。”
夏树沉默着。
小满抬起头,看着他。
“我……我想找你。”
夏树没有说话。
小满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你救过我。你是第一个救我的人。”她的声音发抖,“我……我不想一个人。”
夏树看着她。
瘦了。脏了。眼睛里的光比刚见面时黯淡了很多。但她还活着。在这个不知道有多深的地方,她还活着。
“你怎么活下来的?”
小满摇摇头。
“不知道。就是走。一直走。饿了吃草,渴了喝露水。遇见怪物就跑,跑不过就躲。”她低下头,“我死了好几次。但又活过来了。”
夏树没有说话。
小满看着他。
“夏树,”她的声音很轻,“你找到她了吗?”
夏树沉默了几秒。
“没有。”
小满看着他,那双黯淡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
“那我陪你找。”
夏树愣了一下。
“什么?”
小满站起来,站在他面前。她很小,只到他胸口,但她站得很直。
“你救过我。你是我在这个世界里唯一认识的好人。”她说,“你找她,我陪你找。”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
和按阿壳的头一样。
小满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干净,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他们一起走。
小满走路很慢,但她不抱怨。饿了就自己找东西吃,渴了就自己找水喝,累了就自己找个地方休息。她不拖累夏树,也不问东问西。只是跟着,一直跟着。
有一天,小满忽然问:
“夏树,那个姐姐,她长什么样?”
夏树想了想。
“长发。白裙。笑起来有酒窝。”
小满点点头。
“好看吗?”
夏树沉默了几秒。
“好看。”
小满笑了。
“那她一定很好。”
夏树没有说话。
小满继续说:
“所以你才会找她。找这么久。”
夏树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小满想了想。
“因为我爸也找过我妈。”
夏树等着她继续。
“我妈也是红雨那天不见的。我爸找了很久,很久。后来他疯了,被送进医院。”小满的声音很轻,“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叫我妈的名字。”
夏树没有说话。
小满抬起头,看着他。
“所以我懂。”她说,“那种想找一个人的感觉。”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恨他吗?”
小满摇摇头。
“不恨。他是我爸。”
夏树没有说话。
小满看着他。
“夏树,如果有一天,你也变成那样……”
夏树等着她说完。
小满想了想,笑了。
“那我就陪着你。”
他们走了不知道多久。
有一天,他们走到了一座山脚下。
山不高,但很陡。山顶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金色的,很亮。
小满看着那道光,忽然说:
“那里有人。”
夏树转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小满摇摇头。
“不知道。就是感觉。”
夏树看着山顶那道光。
然后他开始爬山。
小满跟在后面。
山很难爬。好几次小满差点滑下去,夏树伸手拉住她。她不说话,只是继续爬。
爬了很久,他们到了山顶。
山顶是一块平地。很小,只有几十平米。平地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长发。白裙。
她背对着他们,看着远方。
夏树的脚步停住了。
小满也停住了。
那个女人慢慢转过身。
是小雅。
真正的。活着的。小雅。
她看着夏树,笑了。那笑容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干净,温暖,像阳光。
“夏树。”
夏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小满看着他们,悄悄后退了几步。
夏树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她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
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
和小雅一样。
“是你吗?”他的声音发抖。
小雅点点头。眼泪从她脸上滑落。
“是我。”
夏树一把抱住她。
抱得很紧,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小雅在他怀里,轻轻哭着,笑着。
小满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很久很久。
夏树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我在哪儿?”
小雅笑了。
“你在你该在的地方。”
夏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小雅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他的脸,他的每一寸轮廓。
“你变了。”她说。
夏树没有说话。
小雅伸出手,轻轻触碰他眼角那道细小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他自己都没注意。
“受苦了。”
夏树握住她的手。
“你也是。”
小雅摇摇头。
“我没有。我在等你。”
夏树看着她。
“等多久?”
小雅想了想。
“不知道。很久。很久。”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
“这里是哪里?”
小雅转过身,指着远方。
那里有一片光。金色的,温热的,和山顶这光一样。
“那是出口。”她说,“真正的出口。”
夏树看着她。
“你呢?”
小雅笑了。
“我等你来。”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不走?”
小雅摇摇头。
“我走不了。”
夏树愣住了。
“为什么?”
小雅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温柔。
“你先走。”她说,“你还有事没做完。”
夏树看着她。
“什么事?”
小雅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胸口——那个放着照片、放着那滴泪、放着那枚戒指的地方。
“你在那边,还有人在等你。”
夏树想起叶俊。想起阿壳。想起谢未。想起小满。
他们都还在下面。
小雅看着他。
“去吧。”她说,“做完你的事。”
夏树没有说话。
小雅踮起脚,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然后回来。”她轻声说,“我等你。”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回头。
小雅还站在那里,笑着,看着他。
“小雅。”
“嗯?”
“这次,”他说,“是真的吗?”
小雅笑了。
“等你回来,就知道了。”
夏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
小满跟上去。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山顶那道光里,那个白色的身影还在。
在看着他们。
他们走了很久,才走出那片区域。
一路上,夏树没有说话。小满也没有问。她只是跟着,安静地跟着。
终于,小满忍不住问:
“夏树,那个姐姐……是真的吗?”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小满愣住了。
“不知道?”
夏树摇摇头。
“在这个世界里,真的假的,分不清。”
小满没有说话。
夏树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
“但我想信她。”
小满看着他。
夏树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疯,不是空,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希望。
“我想信她是真的。”他说,“想信她在等我。想信做完该做的事,就能回去找她。”
他转过头,看着小满。
“可以吗?”
小满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可以。”她说,“我陪你信。”
夏树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
他们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回去的路。
他们走了很久很久,终于走出了那片区域。
前面是一片废墟。熟悉的,灰红色的,扭曲的废墟。
影渊。
夏树站在废墟边缘,看着那片灰红色的天空。
回来了。
小满站在他身边,轻轻问:
“他们呢?”
夏树没有说话。他只是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看见了他们。
叶俊坐在地上,背靠着一堵断墙,闭着眼,像是在睡觉。阿壳蹲在他旁边,那双巨大的黑眼睛盯着远方。谢未靠在另一堵墙上,手里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根烟,正慢慢地抽着。
夏树走近的时候,阿壳第一个发现他。
他站起来,看着夏树,那双黑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像是高兴的东西。
“夏树。”
夏树走过去,轻轻按了按他的头。
阿壳低下头,让他按。
叶俊睁开眼,看见夏树,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回来了?”
夏树点点头。
叶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没事?”
“没事。”
叶俊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在夏树肩上拍了一下。
“行。”他说,“没事就行。”
谢未从墙上下来,走过来,看着他。
“见到了?”
夏树点点头。
谢未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转过身,往前走。
“走吧。”他说,“找个地方坐下说。”
夏树跟上去。
小满走在最后面。
阿壳走在最前面。
灰红色的天空下,他们五个人,穿过废墟,往前走。
不知道去哪里。
但一起走。
他们在一栋半倒塌的建筑里停下。
谢未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些干粮,扔给每个人。叶俊接过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小满小口小口地吃,像只谨慎的动物。阿壳没有吃,只是蹲在角落里,那双巨大的黑眼睛一直盯着夏树。
夏树也没有吃。他只是坐着,看着外面那片灰红色的天空。
沉默了很久。
叶俊先开口:
“她什么样?”
夏树没有回头。
“和以前一样。”
叶俊点点头,继续嚼着干粮。
谢未靠在墙上,忽然问:
“她说什么?”
夏树沉默了几秒。
“她说她在等我。”
谢未挑了挑眉。
“等什么?”
夏树没有回答。
小满在旁边小声说:
“她说夏树还有事没做完。”
叶俊愣了一下。
“什么事?”
小满摇摇头。
“不知道。她就说,那边有人在等夏树。”
所有人都看向夏树。
夏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谢未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夏树没有回答。
谢未继续说:
“她在等你做完事。什么事?你自己知道吗?”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知道。”
叶俊看着他。
“什么?”
夏树转过头,看着他们。
“杀海涅德。”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谢未第一个打破沉默。他笑了,笑得很轻。
“行。”他说,“这个目标明确。”
叶俊看着他,又看着夏树。
“你确定?”
夏树点点头。
叶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
“我帮你。”
夏树看着他。
“为什么?”
叶俊想了想。
“因为你是我朋友。”
夏树没有说话。
谢未在旁边插嘴:
“你知道海涅德在哪儿吗?”
夏树摇摇头。
谢未笑了。
“那怎么杀?”
夏树看着他。
“他会来找我的。”
谢未挑了挑眉。
“这么确定?”
夏树没有回答。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把裁纸刀,放在地上。
刀刃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他看着那把刀,说:
“他从一开始就在找我。我是他的玩具。”他顿了顿,“玩具跑了,他会来找的。”
谢未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有道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那就在这儿等?”
夏树摇摇头。
“往前走。”
叶俊问:
“往哪儿?”
夏树没有回答。他只是站起来,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回头看着他们。
“你们可以不走。”
叶俊站起来。
“走。”
小满站起来。
“我也走。”
阿壳已经站起来了,就等在门口。
谢未最后一个站起来。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行。”他说,“闲着也是闲着。”
他们走出那栋建筑,走进灰红色的天空下。
他们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们遇见了那个人。
他坐在路中间,背对着他们,面前放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海涅德。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他们。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来了?”
夏树没有说话。
海涅德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等人齐了?”他笑了,“还是等我死?”
夏树往前走了一步。
海涅德没有退。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夏树一步一步走近。
“你想杀我。”他说,“我知道。”
夏树在他面前三米处停下。
海涅德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的那些人——叶俊,小满,阿壳,谢未。
“都来了。”他说,“挺好。省得我一个个找。”
谢未笑了。
“你找我们干什么?”
海涅德看着他。
“你们是他的锚。”他说,“杀了他之前,得先把锚拔掉。”
他的话音刚落,周围的空气忽然变了。
叶俊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勒住了他的脖子。他低头一看,什么也没有,但那种勒紧的感觉是真实的,越来越紧,让他喘不过气。
小满倒在地上,双手捂着喉咙,脸憋得通红。
阿壳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身上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在撕扯他。
谢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但他的脸色很难看,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对抗。
只有夏树,什么事都没有。
他看着海涅德。
海涅德也看着他。
“你知道为什么你没事吗?”海涅德问。
夏树没有说话。
海涅德笑了。
“因为你是我造的。”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海涅德往前走了一步。
“你以为你是变量?你以为你是意外?”他笑了,“不是。你是我的作品。”
夏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海涅德继续说:
“三年前那场红雨,我选了一百个人。一百个最适合觉醒的人。你是其中一个。”他顿了顿,“但只有你,成功了。”
夏树看着他。
“小雅呢?”
海涅德笑了。
“小雅?”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以为她真的存在过?”
夏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海涅德看着他,满是玩味。
“她是我造出来的。为了让你有一个执念,一个永远追不到的东西。只有这样,你才会一直走,一直杀,一直变强。”他笑了,“你做得很好。”
夏树的手在抖。
海涅德走近一步。
“你那些记忆——咖啡馆相遇,一起看星星,红雨那天她消失——全都是假的。”他说,“是我塞进你脑子里的。”
夏树没有说话。
海涅德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掉。
“怎么样?”他问,“知道真相的感觉?”
夏树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
“那滴泪呢?”
海涅德愣了一下。
“什么?”
夏树从口袋里掏出那滴金色的泪。
“这个。”他说,“也是假的吗?”
海涅德看着那滴泪,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
他没有说话。
夏树看着他。
“如果是假的,它为什么一直温热?”
海涅德沉默着。
夏树往前走了一步。
“如果是假的,为什么她会在日照里等我?”
海涅德后退了一步。
夏树又往前走一步。
“如果是假的,”他的声音很轻,“你为什么怕?”
海涅德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夏树从未见过的东西——恐惧。
“你……”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怎么……”
夏树没有回答。
他只是举起那把裁纸刀。
“不管她是不是假的,”他说,“我信她。”
刀锋落下。
血喷出来。
温热的,溅在夏树脸上。
海涅德跪下去。他的手捂着脖子,但捂不住血。那些血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他抬起头,看着夏树。
那双眼睛里,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夏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解脱,又像是……感激?
“谢……谢谢……”他的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
夏树愣住了。
海涅德笑了。那笑容和之前完全不一样——没有玩味,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很轻很淡的……释然。
“我……等了很久……”他说,“终于……”
他倒下去。
不动了。
夏树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摊还在扩散的血。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身后传来咳嗽声。
叶俊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小满躺在旁边,脸色苍白但还活着。阿壳蜷缩成一团,身上有血迹,但眼睛还睁着。
谢未走过来,站在夏树身边,看着海涅德的尸体。
“死了?”他问。
夏树点点头。
谢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他刚才说谢谢。”
夏树没有说话。
谢未看着他。
“你听见了吗?”
夏树点点头。
谢未没有再问。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具尸体,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吧。”他说,“该回去了。”
夏树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海涅德的脸。
那张脸上,还留着最后那个笑容。
释然的,轻松的,像是终于可以休息了的笑容。
夏树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我造了你。”
还有那句:
“谢谢。”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理解这两句话。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滴泪还是温热的。
在他口袋里,贴着他胸口的地方。
他们往回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叶俊忽然问:
“夏树,你还要回去吗?”
夏树没有说话。
小满在旁边问:
“回哪儿?日照?”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叶俊看着他。
“你确定?”
夏树没有回答。
他只是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回头看着他们。
“你们呢?”
叶俊想了想。
“我陪你。”
小满说:“我也陪你。”
阿壳没有说话,但他已经站到了夏树身边。
谢未最后一个开口。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走过来。
“走吧。”他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夏树看着他们。
看着叶俊,看着小满,看着阿壳,看着谢未。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那片废墟。
再往前,是那座山。
再往前,是那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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