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很久。
从影渊第八层往上走,比下来时难得多。每上一层,压力就重一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他们往下拽。叶俊走得最慢,他锚着太多人,每一步都像拖着无数根线。小满走得最小心,她太弱,随便一个畸变体都能要她的命。阿壳走得最安静,他什么都不说,只是跟着,那双巨大的黑眼睛一直看着夏树。
谢未走得最轻松。他走在最前面,偶尔停下来等他们,脸上永远是那种懒洋洋的表情。
“还有多远?”叶俊喘着气问。
谢未看了看四周。
“不知道。”他说,“这里没有路标。”
夏树没有说话。他只是走,一直走。
第七天——如果这里也有白天黑夜的话——他们看见了光。
不是灰红色的那种光,是金色的,很淡,从上方某个地方漏下来。
夏树停住脚步,抬头看着那道光。
阿壳走到他身边,也抬头看。
“那里。”阿壳说,“有人。”
夏树转过头看着他。
“谁?”
阿壳歪着头,那双巨大的黑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不知道。”他说,“很多。很久。”
夏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他们往那道光的方向走。
光越来越亮。等他们走到光下面的时候,才发现那是一道裂缝——和之前进入第八层时那道裂缝一样,只是更大,更宽,从裂缝里涌出金色的光。
夏树站在裂缝边上,往下看。
下面是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光。
叶俊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要下去?”
夏树点点头。
叶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
“我陪你。”
夏树转过头看着他。
叶俊没有看他。他只是看着那道裂缝,看着那些金色的光,轻声说:
“反正都走到这儿了。”
谢未在后面笑了。
“有意思。”他说,“我也去。”
小满没有说话,但她站到了夏树另一边。
阿壳已经站在裂缝边上,往下看。
夏树看着他们。
看着叶俊,看着小满,看着谢未,看着阿壳。
然后他迈出一步。
这一次的下落不一样。
不是往下掉,是往上飘。光从下面涌上来,托着他们,把他们往某个方向推。周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金色的、无边无际的光。
叶俊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那些光穿过他的身体,温热的,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在老家晒太阳的感觉。他眯起眼,任由那些光托着他往上飘。
小满紧紧闭着眼,不敢看。她感觉自己在飞,但又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谢未睁着眼,看着那些光。他脸上的懒洋洋消失了,第一次有了一种认真的表情。那些光里有什么东西,他看不清,但他感觉得到——有人在看着他们。
阿壳是最安静的。他只是飘着,那双巨大的黑眼睛倒映着金色的光,里面什么都没有。
夏树在最前面。
那些光照在他脸上,落在他眼睛里。他看见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浮动——模糊的,像人影,又像不是。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夏树。”
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是小雅的声音。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夏树,过来。”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把他整个人都吞没了。
他睁开眼。
他站在一片草地上。
头顶是蓝天。真正的蓝天,有云,有太阳。脚下是草地,翠绿,柔软,踩上去有真实的弹性。远处有几棵树,树下有一条长椅。
和之前那个梦一模一样。
夏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又来了。”他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他往前走。
草地很大,走了很久也走不到头。那些树一直在远处,看起来很近,但怎么走都走不到。
夏树没有停。他只是走,一直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终于走到了树下。
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长发。白裙。
她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夏树。”
夏树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小雅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一直看着。
夏树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前方那片无尽的草地。
沉默了很久。
小雅先开口:
“你变了很多。”
夏树点点头。
“杀了很多人?”
夏树想了想。
“不知道。没数。”
小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是温热的。和那滴泪一样。
夏树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些纤细的手指,看着手背上浅浅的纹路。
“你是真的吗?”他问。
小雅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着他的手,靠在他肩上。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驳的,温热的。
夏树闭上眼。
他不想问。不想知道答案。
就这样,坐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雅开口了: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夏树没有睁眼。
“不知道。”
小雅沉默了几秒。
“这里是我的心。”
夏树睁开眼。
小雅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不,不是那个‘心’。”她说,“是我的‘心象’。”
夏树愣住了。
“心象?”
小雅点点头。
“和你的能力一样。只是你的是投影,我的是……记忆。”
她站起来,走到草地上,张开双臂,让阳光落在她身上。
“这里是我记忆里最安全的地方。小时候的家门口。那棵树,那条长椅,那片草地。”她转过身,看着他,“每次我害怕的时候,就会躲到这里来。”
夏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那你还在这里等什么?”
小雅看着他。
“等你。”
夏树没有说话。
小雅走近一步,站在他面前。
“我知道你不信。”她说,“你觉得我是假的,是被设计的,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
夏树没有否认。
小雅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她说,“我真的是假的吗?还是我只是……不想承认自己是假的?”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夏树胸口——那个放着那滴泪的地方。
“但那滴泪是真的。”她说,“它是从我这里出去的。在三百年前。”
夏树的瞳孔微微收缩。
“三百年?”
小雅点点头。
“我叫13号。”她说,“三百年前的第一批反抗者。代号‘献祭者’。”
夏树看着她。
“我死了。变成了红雨。但我的一部分没有散,一直飘着,一直飘着,飘了三百年。”她的声音很轻,“然后有一天,我看见了一个人。”
她看着他。
“你。”
夏树没有说话。
小雅的手还按在他胸口。
“你被淋到的时候,我的那部分就进去了。不是种子,是我。我的意识。我的一点点。”她说,“所以我一直看着你。一直等你。”
夏树的喉咙发干。
“那……之前的那些……”
“那些幻象?”小雅笑了,“有的是我,有的不是。我也想见你,但我出不来。只能偶尔在你睡着的时候,偷偷看你一眼。”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现在……是真的吗?”
小雅看着他。
“你想我是真的,我就是真的。”她说,“这是你的心象。在这里,你说了算。”
夏树愣住了。
“我的?”
小雅点点头。
“你以为你是怎么进来的?”她笑了,“是你自己把我‘投影’出来的。你的能力,终于醒了。”
夏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能力醒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杀过人,沾过血,握过刀。但现在,它们只是他的手,普通的,什么都没有。
小雅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温柔。
“你不知道怎么用,对吧?”
夏树摇摇头。
小雅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我教你。”
她的手很暖。那种暖意从指尖传进来,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心脏,走到脑子,走到全身每一个角落。
夏树闭上眼。
他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视觉,不是听觉,是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流动,温热的,活的,一直在那里,只是他从来不知道。
那是他的心象。
“你想什么,它就成什么。”小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是真的成,是在你心里成。但你的心,可以覆盖别人的心。”
夏树试着去想。
想什么?
想小雅。
她已经在这里了。
想叶俊?
小雅笑了。
“对,想他。”
夏树闭上眼,想着叶俊的脸。
那张普通的脸,那双一直很亮的眼睛,那句“你是我朋友”。
他感觉体内的东西流动得更快了。它在找出口,在找方向,在找那个“叶俊”在哪里。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真的看见,是“感觉”到——在某个方向,有一个光点,不大,但很亮。那个光点周围缠着无数根线,密密麻麻,像一棵树的根。
那是叶俊。
他锚着的那些人。
夏树睁开眼。
“我看见了。”
小雅点点头。
“第一次,会看见很多。”她说,“但你能控制的,只有最深的那个。”
夏树看着她。
“什么是最深的?”
小雅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夏树忽然明白了。
最深的,是她。
他又闭上眼。
这一次,他想的是小雅。
不是现在这个小雅,是那个在他记忆里的、从咖啡馆开始、一起看星星、在红雨里消失的小雅。
他想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说的每一句话。
体内的东西开始沸腾。
不是流动,是沸腾。像滚烫的水,像燃烧的火,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身体里冲出去。
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小雅的,是他的。
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我想你回来。”
然后他睁开眼。
小雅还站在他面前。
但她不一样了。
不是模样不一样,是……存在感不一样了。之前她像是梦里的影子,轻飘飘的,随时会散。但现在,她站在他面前,和真实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小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身体,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眼泪从她脸上滑落。
“夏树……”
夏树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
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
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你现在……”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是真的了吗?”
小雅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想是的。”
夏树一把抱住她。
抱得很紧,很紧。
小雅在他怀里,哭得像一个孩子。
很久很久。
然后她推开他,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你做到了。”她说。
夏树愣了一下。
“什么?”
小雅指了指周围。
那些草地,那些树,那条长椅,那片蓝天——都在变淡。不是消失,是变淡,像水彩画被水浸湿。
“你的心象,覆盖了我的心象。”她说,“这里很快会变成你的。”
夏树看着周围那些正在变淡的景象。
“那你会消失吗?”
小雅摇摇头。
“不会。我在这里。”她按着他的胸口,“在你心里。”
夏树沉默着。
小雅看着他。
“你该回去了。”她说,“他们还在等你。”
夏树知道她说的是谁。
叶俊。阿壳。谢未。小满。
他点点头。
小雅踮起脚,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会一直在这里。”她轻声说,“等你再来。”
夏树看着她。
看着她的笑容,她的眼睛,她的一切。
然后周围的景象彻底变了。
他睁开眼。
他站在一片空地上。灰红色的天空压下来,远处是熟悉的废墟。
叶俊躺在不远处,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小满靠在他旁边,脸色苍白。谢未坐在一块石头上,正看着他,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阿壳站在最前面,那双巨大的黑眼睛一直盯着他。
夏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还是那双手。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谢未第一个开口:
“你刚才消失了。”
夏树愣了一下。
“什么?”
“消失了。”谢未说,“你站在这里,忽然就没了。我们找了一圈,找不到。然后过了大概……不知道多久,你又忽然出现了。”
夏树看向阿壳。
阿壳点点头。
“没了。”他说,“很久。”
夏树沉默了几秒。
“多久?”
阿壳想了想。
“太阳落下去,又升起来。三次。”
夏树愣住了。
三天?
他在那个地方,感觉只过了一小会儿。但这里,已经过了三天。
叶俊醒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夏树,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
夏树点点头。
叶俊看着他,看了几秒。
“你……好像不一样了。”
夏树没有说话。
小满也醒了。她看见夏树,眼睛亮了一下。
“夏树!”
夏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没事吧?”
小满摇摇头。
“没事。就是饿。”
夏树点点头。他站起来,看向谢未。
“有吃的吗?”
谢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给他。
“最后一点。”
夏树接住,递给小满。
小满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
叶俊走过来,站在夏树身边。
“发生了什么?”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见到她了。”
叶俊愣住了。
“小雅?”
夏树点点头。
叶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树看着他。
“她是真的。”
叶俊不知道他说的“真的”是什么意思。但他看着夏树的眼睛,发现那双眼睛——那些一直空着、一直烧着、一直让他害怕的眼睛——现在有了别的东西。
很轻,很淡,但他看见了。
那是……光。
他们继续走。
夏树走在最前面。他走得比之前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叶俊跟在后面,发现他走路的姿势变了——不是之前那种“一直走”的姿势,是那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的姿势。
谢未也发现了。他走到夏树身边,和他并肩走着。
“你找到答案了?”
夏树想了想。
“没有。”他说,“但找到了一个方向。”
谢未点点头,没有再问。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们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背对着他们,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
夏树走近的时候,那个人转过头来。
是一个老人。很老,老得看不出年纪。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老人。
他看着夏树,笑了。
“等你好久了。”
夏树停住脚步。
“你是谁?”
老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我也不知道。”他笑了,“但有人让我在这里等你。”
夏树的眉头动了一下。
“谁?”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块石头。很小,只有拇指大,但上面刻着一个数字:
13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
“有人让我告诉你,”老人说,“她在等你。真正的她。”
夏树看着那块石头,看着那个数字。
13号。
献祭者。
小雅。
“她在哪儿?”
老人转过身,指向远处。
那里有一座山。不高,但很陡。山顶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金色的,很亮。
“那里。”老人说,“日照红雨。”
夏树看着那座山。
他见过那座山。在那个梦里,在小雅的“心象”里。但那是梦,那是假的。这是真的吗?
老人看着他,笑了。
“真真假假,有那么重要吗?”
夏树没有说话。
老人往前走了一步。
“你信她,她就是真的。”
他拍了拍夏树的肩膀,然后从他身边走过,慢慢走远。
夏树站在原地,看着那座山。
叶俊走过来。
“去吗?”
夏树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块石头收进口袋里,和那些照片放在一起,和那滴泪放在一起,和那枚戒指放在一起。
然后他往前走。
他们往那座山走。
走了三天——如果这里也有白天黑夜的话。三天里,夏树几乎没有说话。他只是走,一直走,看着那座山越来越近。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山脚下。
山很陡。没有路,只有嶙峋的岩石和稀疏的灌木。
夏树开始爬。
叶俊跟上去。小满跟上去。谢未跟上去。阿壳跟上去。
爬了很久。手磨破了,膝盖磕破了,血顺着腿往下流。没有人停。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夏树忽然停住了。
叶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里有一具尸体。
不,不是尸体,是一个人。但他已经死了很久,只剩下一副骨架,穿着破烂的衣服,靠在岩石上。他的眼睛还在——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看着天空。
夏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具骸骨。
骸骨的手里握着什么东西。是一块石头。和夏树口袋里那块一样,但上面刻的数字不一样:
78
夏树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很久。
78号。
第九十九个变量里的第七十八个。
他来过这里。走到了这里。然后死在了这里。
夏树站起来,继续往上爬。
山顶比他想象的小。
只是一块平地,几十平米,四周是悬崖。平地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长发。白裙。
她背对着他,看着远方。
夏树的脚步停住了。
叶俊他们也停住了。
那个女人慢慢转过身。
是小雅。
但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小雅。不是记忆里的,不是幻觉里的,不是心象里的。是另一个——更真实,更清晰,更像“活着”的人。
她看着夏树,笑了。
“你来了。”
夏树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她面前三米的地方,他停住了。
“你是真的吗?”
小雅想了想。
“你希望我是真的吗?”
夏树没有回答。
小雅走近一步。
“我是13号。”她说,“三百年前的反抗者。死在第八层。变成了红雨。飘了三百年。”她顿了顿,“然后遇见了你。”
夏树看着她。
“你一直在我身上?”
小雅点点头。
“在你的执念里。在你的能力里。在那滴泪里。”她笑了,“在你心里。”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爱我吗?”
小雅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干净,温暖,像阳光。
“爱。”她说,“从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爱。不是因为你是变量,不是因为你是希望。是因为你是你。”
夏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泪从他脸上滑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这三年的路太长了。也许是这一刻等太久了。也许只是——终于有人告诉他,她是真的。
小雅走过来,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
“别哭。”她轻声说,“我在这儿。”
夏树握住她的手。
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
和她第一次出现时一样。
和她每一次出现时一样。
“你一直都在。”他说。
小雅点点头。
“一直都在。”
夏树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我这三年的疯,没白疯。”
小雅也笑了。
“没有。”
他们站在山顶上,站在那片金色的光里,站在灰红色的天空下。
叶俊远远地看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谢未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阿壳歪着头,看着那两个人。他不懂他们在做什么,但他看见夏树笑了。夏树很少笑。所以他觉得,这应该是好事。
小满站在最后面,看着那个穿白裙的姐姐。她没见过她,但她知道,这就是夏树一直在找的人。
她忽然有点羡慕。
很久之后,夏树松开小雅的手。
“你之前说,”他问,“我还有事没做完?”
小雅点点头。
“什么事?”
小雅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身,指向悬崖外面。
夏树走过去,往下看。
下面是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虚空,和偶尔飘过的雾气。
但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眯起眼看。
那是一扇门。
巨大的,白色的,发着光的门。悬在虚空中,不知道通往哪里。
“那是什么?”
小雅走到他身边。
“那是‘天幕’的入口。”她说,“真正的入口。”
夏树愣住了。
“天幕?”
小雅点点头。
“你之前见过的那个,是假的。是海涅德造出来骗你的。”她说,“真的在那里。”
夏树看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
“我要进去?”
小雅看着他。
“你想进去吗?”
夏树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我感觉,我应该进去。”
小雅笑了。
“那就进去。”
夏树转过身,看着她。
“你呢?”
小雅摇摇头。
“我不能去。”
“为什么?”
小雅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胸口。
“因为我在你这里。”她说,“你带着我就够了。”
夏树沉默着。
小雅看着他。
“去。”她说,“做完你该做的。然后回来。”
夏树看着她。
“你等我?”
小雅笑了。
“等你。”
夏树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悬崖。
叶俊冲上来。
“夏树!”
夏树停住。
叶俊站在他身后,喘着气。
“你……你要跳?”
夏树点点头。
叶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未走过来,站在叶俊旁边。
“想好了?”他问。
夏树点点头。
谢未笑了。
“行。”他说,“去吧。”
夏树看着他。
“你不拦我?”
谢未摇摇头。
“拦什么?你自己选的路。”
夏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看向阿壳。
阿壳站在最前面,那双巨大的黑眼睛一直看着他。
“等我。”夏树说。
阿壳点点头。
“等。”
夏树看向小满。
小满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夏树,用力点了点头。
最后,他看向叶俊。
叶俊站在那里,眼眶红着,嘴唇抿着,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夏树看着他,忽然笑了。
“叶俊。”
“嗯?”
“谢谢你。”
叶俊愣了一下。
夏树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走向悬崖。
迈出一步。
坠落。
他往下落。
风在耳边呼啸,那些金色的光从他身边掠过,像无数条河流。
他看见了很多东西。
看见叶俊站在悬崖边上,眼泪终于流下来。看见谢未抬头看着天空,脸上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看见阿壳蹲在悬崖边,那双巨大的黑眼睛一直追着他的身影。看见小满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看见小雅站在山顶,笑着,看着他。
那些画面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全都消失了。
只有黑暗。
无边的,无尽的,纯粹的黑暗。
他在黑暗里往下落。
不知道落了多久。
然后他看见了那扇门。
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他伸出手。
触碰到的瞬间,门开了。
光涌出来。
金色的,温热的,像是阳光。
他走进去。
他站在一片白色的空间里。
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色,无边无际的白色。
但白色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往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老人。很老很老,坐在一把黑色的椅子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和之前见过的那具“尸体”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是真的。
老人慢慢睁开眼。
他看着夏树,笑了。
“第79号。”他说,“终于来了。”
夏树站在他面前。
“你是城主?”
老人点点头。
“我是。”
夏树沉默了几秒。
“海涅德死了。”
老人点点头。
“我知道。”
“是你让他等我的?”
老人看着他。
“是。也不是。”他说,“他自己选的。”
夏树没有说话。
老人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疼。
他走到夏树面前,抬头看着他——虽然他比夏树矮很多,但那个眼神,像是俯视。
“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夏树摇摇头。
“这里是‘核’。”老人说,“天幕的核心。所有世界的控制台。”
他伸出手,指向周围的白色。
“从这里,可以看见一切。所有世界,所有生命,所有命运。”
夏树看着那片白色。什么也看不见。
老人笑了。
“你看不见,是因为你没有‘开眼’。”他说,“但你可以。”
他走近一步。
“你的能力,是心象投影。是所有能力里最特殊的一个。”他说,“因为它可以覆盖一切规则。”
夏树看着他。
“你想让我做什么?”
老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我想让你替我。”
夏树愣住了。
“什么?”
老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像是疲惫,又像是期待。
“我坐在这里,太久了。”他说,“久到忘了自己是谁。久到忘了为什么要坐在这里。”他顿了顿,“我想休息了。”
夏树没有说话。
老人往前走了一步。
“你来坐。你来管。你来决定。”他说,“你想让世界变成什么样,就变成什么样。”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如果我拒绝呢?”
老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你就杀了我。”他说,“然后走出去。让一切继续。”
夏树看着他。
“你希望我怎么选?”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那双疲惫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夏树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期待。
夏树闭上眼。
他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热。
那滴泪。
他睁开眼,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滴泪。
它在他掌心,发着金色的光。
“小雅。”他轻声说,“你说,我该怎么选?”
没有人回答。
但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从心底传来:
“你想怎么选,就怎么选。”
夏树看着那滴泪,看了很久。
然后他攥紧拳头。
他抬起头,看着城主。
“我选第三条路。”
城主愣住了。
“什么?”
夏树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坐你的位置。”他说,“也不杀你。”
城主看着他。
“那你想干什么?”
夏树没有回答。他只是闭上眼。
体内的东西开始流动。不是沸腾,是流动——平稳的,有力的,像一条大河。
他在想。
想什么?
想一个世界。
一个没有红雨的世界。一个没有影渊的世界。一个所有人都不用再找的世界。
他想得很用力,很用力,用尽了全部力气。
那些东西从他体内涌出去,涌向周围的白色,涌向那无尽的虚空,涌向所有他能想到的地方。
他听见一个声音。
“你想什么,它就成什么。”
是小雅的声音。
他睁开眼。
周围的白色在变。
不是消失,是在变——变成蓝色,变成绿色,变成那些他很久没见过的颜色。
他站在一片草地上。
头顶是蓝天。真正的蓝天,有云,有太阳。
远处有房子的轮廓。不是废墟,是真正的房子。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
那滴泪还在掌心。
但不一样了。
它在发芽。
从泪珠里,长出一根细细的、嫩绿色的芽。
他看着那根芽,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
叶俊站在不远处,愣愣地看着他。
然后是谢未。小满。阿壳。
还有一个人。
小雅。
她站在最前面,笑着,看着他。
夏树看着她。
“你……也是真的?”
小雅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他的脸。
温热的。
柔软的。
真实的。
“你说了算。”她说。
夏树看着她,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根芽还在他掌心,嫩绿的,小小的,正在慢慢长大。
头顶的阳光落下来,温热的,像是真的。
远处,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看见叶俊正在朝他挥手。
“夏树!这边!”
他笑了。
他握紧小雅的手,往那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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