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回来了。
但夏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站在那里,笑着,说话,走路,和以前一模一样。但他看着她的时候,心里那种“就是她”的感觉,却越来越淡。
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他问自己:她是谁?
他回答:是小雅。
他又问:哪个小雅?
他答不出来。
三百年前那个?三年前那个?他造出来的那个?从花里长出来的那个?
都是。又都不是。
那天晚上,他坐在海边,看着月亮。
小雅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
夏树没有看她。
“没什么。”
小雅靠在他肩上。
“你最近……好像不太高兴。”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小雅没有再问。她只是靠着他,安静地坐着。
但夏树知道,她在担心。
他也知道,他应该安慰她,告诉她没事,告诉她他只是累了。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怎么了。
第二天早上,叶俊回来了。
“夏树,我有事跟你说。”
夏树看着他。
“什么事?”
叶俊犹豫了一下。
“关于小雅。”
夏树的心一紧。
“她怎么了?”
叶俊摇摇头。
“她没怎么。是你。”
夏树没有说话。
叶俊看着他。
“你最近……变了很多。”
夏树还是不说话。
叶俊往前走了一步。
“你看着小雅的时候,眼神不对。不是那种‘她回来了’的眼神,是那种……‘她是谁’的眼神。”
夏树的眉头动了一下。
叶俊继续说:
“你以前为了她,什么都愿意做。杀人,拼命,去死。但现在她回来了,你反而不高兴了。”
他顿了顿。
“你到底在想什么?”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不知道。”
叶俊愣住了。
“什么?”
夏树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知道她是谁。”
叶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夏树站起来。
“三百年前那个,是13号。三年前那个,是我记忆里的。陪着我那个,是我造出来的。从花里长出来的那个,是那滴泪变的。”
他顿了顿。
“那现在这个,是谁?”
叶俊看着他。
“她是小雅啊。”
夏树摇摇头。
“哪个小雅?”
叶俊答不出来。
夏树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
“你看,你也不知道。”
他转身,往海边走。
叶俊站在原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那天起,夏树开始变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剧烈的变。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变。
他说话越来越少。从以前每天说几句,到后来几天不说一句。
他看着小雅的眼神,越来越空。不是冷漠,是空。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他看着叶俊、谢未、阿壳、小满的眼神,也越来越空。像看着一些会动的影子。
他每天做的事,只剩下坐在海边,看着那片海。
从日出看到日落,从月升看到月落。
一动不动。
小雅试过和他说话。他不应。
叶俊试过拉他起来。他不动。
谢未试过骂他。他没反应。
阿壳试过蹲在他面前,挡住他的视线。他只是偏过头,继续看海。
小满试过哭。哭得很伤心。他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继续看海。
他像是变成了一个空壳。
里面什么都没有。
有一天,谢未忽然说:
“他这样不行。”
叶俊看着他。
“你有什么办法?”
谢未想了想。
“没有。”他说,“但总得试试。”
他走到夏树面前,蹲下来。
“夏树。”
夏树没有反应。
谢未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喂。”
夏树的眼珠动了一下。
谢未看着他。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夏树没有说话。
谢未说:“像一具尸体。”
夏树没有反应。
谢未继续说:“尸体还有一丝温度。你连温度都没有。”
夏树还是没有反应。
谢未叹了口气。
他站起来,看着叶俊。
“不行。没救了。”
叶俊急了。
“什么叫没救了?你——”
话没说完,阿壳忽然开口。
“他不是没救。”
所有人都看向阿壳。
阿壳蹲在一边,那双巨大的黑眼睛看着夏树。
“他心里有人。”他说,“很多人。”
叶俊愣住了。
“什么?”
阿壳指了指夏树的胸口。
“那里。很多人。挤着。很吵。”
谢未的眉头皱起来。
“你能看见?”
阿壳点点头。
“蜕生种能看见。”他说,“执念。记忆。罪。都在里面。”
叶俊看着他。
“那……那怎么办?”
阿壳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他在听。”
叶俊愣了一下。
“听?听什么?”
阿壳看着夏树。
“听我们说话。”
那天晚上,叶俊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到夏树面前,坐下。
夏树看着海,没有看他。
叶俊开口:
“夏树,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夏树没有反应。
叶俊开始讲。
“以前,有一个人。他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钱。每天就是上班,加班,回家,睡觉。日子过得很没意思。”
他顿了顿。
“后来他遇见了一个人。是他的邻居。那个人话不多,但每次遇见,都会笑一下。那种笑,让他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没意思。”
夏树的眼睛动了一下。
叶俊继续说:
“后来那个邻居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找了很久,找不到。最后他想了很久,做了一个决定——”
他看着夏树。
“他决定去死。”
夏树转过头。
叶俊笑了。
“然后他就掉进了影渊。”
他看着夏树。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去死吗?”
夏树没有说话。
叶俊替他回答:
“因为他觉得,死了就能见到那个人。就能讨回那个人欠他的一碗牛肉面。”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那个人,是我?”
叶俊点点头。
夏树看着他。
“你傻不傻?”
叶俊笑了。
“傻。”他说,“但值。”
夏树没有说话。
但他看着叶俊的眼神,好像不那么空了。
谢未第二个走过来。
他在夏树另一边坐下。
“那我也讲一个?”
夏树没有说话。
谢未开始讲:
“有一个人,家里有钱,不用上班,每天泡在酒吧里。日子过得很没意思。”
他顿了顿。
“后来有一天,下了一场雨。红的。他看着那场雨,忽然觉得——有意思了。”
夏树看着他。
谢未继续说:
“他进了影渊,觉醒能力,杀了很多人。但他一直觉得没意思。直到有一天,他遇见了一个人。”
他指了指叶俊。
“这个人。”
夏树看着叶俊。
谢未笑了。
“他眼睛很亮。在那个世界里,所有人的眼睛都是暗的,只有他的,是亮的。他想看看,什么时候会灭。”
他顿了顿。
“后来他又遇见了另一个人。”
他指了指夏树。
“这个人更亮。亮得刺眼。他想看看,这个人能走多远。”
他看着夏树。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多远?”
谢未笑了。
“走到头了。”
夏树没有说话。
谢未站起来。
“走到头了,就歇歇。歇够了,再走。”他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阿壳第三个走过来。
他蹲在夏树面前,那双巨大的黑眼睛看着他。
“夏树。”
夏树看着他。
阿壳伸出手,摊开掌心。
那朵小花还在。白色的,小小的,在他手心里微微颤动。
“它活着。”阿壳说。
夏树看着那朵花。
阿壳说:“你给的。一直活着。”
夏树没有说话。
阿壳把花放在他手里。
“还给你。”他说,“等你不想要了,再还我。”
夏树看着那朵花。
很小。很轻。但它活着。
他忽然想起,这是阿壳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从他掌心里长出来的。
那是多久以前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阿壳一直留着。
一直留着。
小满第四个走过来。
她站在夏树面前,很小,瘦瘦的,眼睛里还有泪光。
“夏树。”她的声音发抖。
夏树看着她。
小满说:“你救过我。”
夏树点点头。
小满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夏树愣了一下。
小满继续说:“我爸妈都不在了。没有人要我。但你救了我。你让我跟着你。你给我吃的。你保护我。”
她的眼泪流下来。
“你是我的家人。”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
和很久以前一样。
小满哭得更厉害了。
但她笑着。
最后一个是小雅。
她走过来,在夏树面前站住。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很久很久。
小雅开口:
“你在想什么?”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在想,你是谁。”
小雅没有回答。
夏树继续说:
“你是真的吗?还是我想象出来的?”
小雅还是不说话。
夏树看着她。
“如果是我想象出来的,那我想象了这么多。三百年的那个,三年前的那个,陪我走的那个,从花里长出来的那个。哪个是真的?”
小雅终于开口:
“你觉得哪个是真的?”
夏树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我希望最后一个是真的。”
小雅愣了一下。
“为什么?”
夏树看着她。
“因为最后一个,是我自己选的。”
小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夏树继续说:
“前面那些,都是别人给我的。海涅德给的,记忆给的,执念给的。只有最后一个,是我自己种出来的。”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
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
“你是我种出来的。”他说,“所以你是我选的。”
小雅的眼泪流下来。
夏树笑了。
“别哭。”他说,“选都选了,我会负责的。”
小雅哭着笑了。
她扑进他怀里。
抱得很紧,很紧。
那天晚上,夏树没有再看海。
他和他们坐在一起,围着一个小小的火堆。
叶俊在烤鱼。谢未在抽烟。阿壳在研究那只永远研究不完的螃蟹。小满靠着叶俊,已经睡着了。小雅靠在他肩上,呼吸轻得像风。
他看着他们。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都在。
他心里那个声音,那些挤着的、很吵的、一直喊着“你是谁”“她是谁”“你杀了多少人”的声音——
好像小了一点。
他闭上眼。
火堆噼啪作响。
海风轻轻地吹。
远处,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第二天早上,夏树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没有人。
他坐起来,四处看。
海边没有。沙滩上没有。远处的礁石上也没有。
他站起来,往小镇走。
小镇里空空的。那些房子还在,那些街道还在,但没有一个人。
他走到广场。喷泉还在,水还在流。但那个老人不在了。
他站在原地,心跳越来越快。
“叶俊!”
没有人回答。
“谢未!”
没有人。
“阿壳!小满!小雅!!”
只有自己的回声。
夏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他们在等你。”
他转身。
一个人站在他身后。
是海涅德。
夏树看着他。
“你……”
海涅德笑了。
“又见面了。”
夏树没有说话。
海涅德走近一步。
“你刚才在喊他们?”
夏树点点头。
海涅德看着他。
“你知道他们在哪儿吗?”
夏树摇摇头。
海涅德笑了。
“在你心里。”
夏树愣住了。
“什么?”
海涅德按着他的胸口。
“这里。”他说,“他们一直在这里。你造出来的,当然在你心里。”
夏树看着他。
“那……那刚才那些……”
海涅德摇摇头。
“那些是真的。也是假的。”他说,“和你一样。”
夏树不明白。
海涅德叹了口气。
“夏树,你知道你为什么叫‘变量’吗?”
夏树没有说话。
海涅德继续说:
“因为你一直在变。从进影渊的第一天起,你就在变。变强,变疯,变冷,变空。你变了很多次。”
他顿了顿。
“但这一次,你变了最可怕的一种。”
夏树看着他。
“什么?”
海涅德说:
“你变成了空壳。”
夏树的心一沉。
海涅德看着他。
“你不信?你看看自己。”
夏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不是他的手。
是透明的。
能看见后面的东西。
他愣住了。
海涅德说:“你一直在用能力造东西。造人,造世界,造小雅。但你知道用什么造的吗?”
夏树没有回答。
海涅德说:“用你自己。”
夏树的手开始发抖。
海涅德继续说:“每造一个,你就少一块。叶俊一块,谢未一块,阿壳一块,小满一块,小雅一块。你造了这么多,还剩多少?”
夏树说不出话。
海涅德看着他。
“你现在,只剩一层皮了。”
夏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他们呢?”
海涅德愣了一下。
“什么?”
夏树看着他。
“他们。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他们现在在哪儿?”
海涅德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还在你心里。”
夏树点点头。
“那就好。”
海涅德愣住了。
“你不怕?”
夏树摇摇头。
“怕什么?”
海涅德说:“怕死。怕消失。怕变成空壳。”
夏树想了想。
然后他笑了。
“我早就死了。”他说,“从进影渊那天就死了。”
海涅德看着他。
夏树继续说:“活着的是谁?是那个想找小雅的疯子。是那个杀人的刽子手。是那个造出这么多人的变量。”
他看着自己的手。透明的,能看见后面的东西。
“现在这些都没了。”他说,“那活着的是谁?”
海涅德没有说话。
夏树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想,应该是我自己。”
海涅德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不是玩味,不是嘲讽,是……欣慰。
“第79号。”他说,“你终于懂了。”
夏树不明白。
海涅德没有解释。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他说,“他们在等你。”
他转过身,慢慢走远。
最后消失在远处。
夏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
他想。
想叶俊。那个陪他走了这么久的人。
想谢未。那个总说“有意思”的人。
想阿壳。那个叫他“我的人”的人。
想小满。那个叫他“家人”的人。
想小雅。那个他选了的人。
他感觉到什么。
胸口那个地方——那滴泪在的地方——开始发热。
越来越热,越来越热。
最后,热得发烫。
他睁开眼。
他们站在他面前。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都在。
叶俊看着他,笑了。
“回来了?”
夏树点点头。
谢未靠在一边,脸上带着笑。
“这次有点久。”
阿壳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那双巨大的黑眼睛看着他。
“夏树。”
“嗯?”
阿壳伸出手,摊开掌心。
那朵小花还在。
“给你。”他说。
夏树看着那朵花。
很小。很轻。但它活着。
他接过来。
放在胸口。
和那滴泪放在一起。
和那些人放在一起。
和自己放在一起。
从那以后,夏树好像变了一个人。
不是变回以前那个疯子,也不是变回那个空壳。是变成了另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不再整天坐在海边发呆。他开始做事。每天早起,帮阿壳捉鱼,和谢未一起去找干粮,教小满认那些她没见过的东西。他甚至还试着搭了一个更大的棚子,虽然搭得歪歪扭扭,但好歹能住人。
他和小雅说话。每天都说。说以前的事,说现在的事,说以后的事。他问她记不记得咖啡馆,记不记得星星,记不记得红雨那天。她说记得。什么都记得。
但他知道,那些“记得”,是他给她的。
她是他造出来的。她的记忆,她的笑容,她的“记得”,都是他给的。
那她是谁?
他问过自己很多次。每一次的答案都一样:不知道。
但他不再在乎了。
因为她在。就够了。
叶俊是最先发现不对劲的人。
那天晚上,他和夏树坐在海边,看着月亮。
“夏树。”
“嗯?”
叶俊犹豫了一下。
“你……还好吗?”
夏树转过头,看着他。
“挺好的。”
叶俊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以前是疯的,后来是空的,现在——是平的。
平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波澜,没有情绪,什么都没有。
叶俊的心紧了一下。
“夏树,你……”
夏树打断他。
“叶俊。”
“嗯?”
夏树看着那片海。
“你说,我是谁?”
叶俊愣住了。
“什么?”
夏树没有看他。他只是看着海。
“我是夏树?还是第79号?还是变量?还是刽子手?还是那个造出你们的人?”
叶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树继续说:
“你们都是我造出来的。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你们都是。”
他转过头,看着叶俊。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叶俊没有说话。
夏树说:“意味着,你们是我的一部分。是我从自己身上拆下来的。”
他看着自己的手。
“我已经不剩多少了。”
叶俊的心沉了下去。
“夏树……”
夏树又转回头,看着海。
“没事。”他说,“习惯了。”
第二天,叶俊去找谢未。
“谢未,我觉得夏树不对劲。”
谢未正在抽烟,听了这话,挑了挑眉。
“怎么不对劲?”
叶俊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谢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他说的没错。”
叶俊愣住了。
“什么?”
谢未看着他。
“你是他造出来的。我也是。阿壳,小满,小雅,都是。”
叶俊说不出话。
谢未继续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叶俊摇摇头。
谢未说:“意味着,他可以用我们。也可以……收回我们。”
叶俊的脸色变了。
“收回?”
谢未点点头。
“他造的,当然可以收回去。就像把借出去的东西要回来。”
叶俊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谢未看着他。
“怕了?”
叶俊想了想。
然后他摇摇头。
“不怕。”
谢未挑了挑眉。
“为什么?”
叶俊说:“他不会。”
谢未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叶俊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远处——夏树正和小雅坐在一起,看着那片海。
“因为他是夏树。”
那天下午,发生了一件事。
小满在沙滩上玩的时候,忽然尖叫起来。
所有人都跑过去。
小满指着海里,脸色惨白。
“有……有人……”
海里,有一个人影。
正慢慢地从水里走出来。
是一个男人。很年轻,二十多岁,穿着一件破烂的衣服。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是闭着的。
他走上沙滩,站在他们面前。
然后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是空的。和夏树以前一样。
他看着夏树。
“第79号。”
夏树看着他。
“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
手里,有一块石头。
很小,只有拇指大。上面刻着一个数字:
56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56号。
那个杀了海涅德一次的变量。
那个人——第56号——看着他。
“海涅德让我来的。”
夏树愣住了。
“海涅德?”
第56号点点头。
“他说,让我问你一个问题。”
夏树等着他继续。
第56号说:“他说,你造了这些人,用了自己多少?”
夏树没有说话。
第56号走近一步。
“他说,你还能撑多久?”
夏树还是不说话。
第56号看着他。
“他说,你知道答案的。”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海里。
慢慢地,一点一点,消失在水中。
那天晚上,夏树没有睡觉。
他坐在海边,看着那片海。
小雅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夏树。”
“嗯?”
小雅看着他。
“那个人……说的是真的吗?”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小雅的眼睛红了。
“那你……还能撑多久?”
夏树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
“不知道。”他说。
小雅的眼泪流下来。
夏树擦掉她的泪。
“别哭。”他说,“还没到那一步。”
小雅看着他。
“那到了那一步呢?”
夏树想了想。
然后他笑了。
“那就到呗。”
小雅愣住了。
夏树看着那片海。
“我活了这么久,够了。”他说,“该杀的杀了,该找的找到了,该造的造出来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小雅说不出话。
夏树把她拉进怀里。
“别怕。”他说,“我会撑到你们不需要我的那一天。”
小雅在他怀里,哭得很轻很轻。
第二天,夏树去找叶俊。
“叶俊。”
叶俊正在烤鱼,抬起头。
“嗯?”
夏树在他旁边坐下。
“我有个事要跟你说。”
叶俊看着他。
“什么事?”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可能……撑不了太久了。”
叶俊的手停住了。
“什么?”
夏树看着那片海。
“第56号说的,是真的。我造你们,用了我自己。每造一个,就少一块。”他顿了顿,“我造了五个。五个。”
叶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夏树转过头,看着他。
“所以我想,趁我还有,有些事要交代给你。”
叶俊的眼眶红了。
“夏树……”
夏树打断他。
“听我说。”
叶俊闭上嘴。
夏树说:
“等我没了,你要照顾好他们。谢未那个人,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最在乎。阿壳什么都不懂,你要教他。小满还小,你要护着她。小雅——”
他顿了顿。
“小雅,你要告诉她,我等过她。一直在等。”
叶俊的眼泪流下来。
“你自己说。”
夏树笑了。
“我说不了。”
叶俊看着他。
“你……你一定要这样吗?”
夏树想了想。
“不是我一定要。”他说,“是只能这样。”
他看着叶俊。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变量吗?”
叶俊摇摇头。
夏树说:“因为我会变。一直在变。变到最后,变成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
“但我选了你们。”他说,“所以我不后悔。”
他往海边走。
叶俊站起来,想追上去,但脚像被钉在地上。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那天晚上,夏树没有回来。
第二天早上,也没有。
叶俊去找他。海边没有。沙滩上没有。礁石上没有。
他慌了。
他去找谢未。
“谢未!夏树不见了!”
谢未的眉头皱起来。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他跟我说了一些话,然后就走了。”
谢未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他说了什么?”
叶俊把昨晚的话复述了一遍。
谢未听完,脸色变了。
“糟了。”
叶俊的心一紧。
“什么?”
谢未看着他。
“他在告别。”
他们分头找。
叶俊往东,谢未往西,阿壳往北,小满往南。
小雅站在原地,等着。
等了一整天。
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没有人回来。
小雅坐在沙滩上,看着那片海。
她想起夏树说的话:
“我会撑到你们不需要我的那一天。”
不需要他?
她怎么可能不需要他?
她是他造的。她的记忆,她的笑容,她的一切,都是他给的。如果没有他,她是谁?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能没有他。
第二天早上,叶俊回来了。
他浑身是伤,走路一瘸一拐的。
小雅冲上去。
“叶俊!找到了吗?!”
叶俊摇摇头。
小雅的心沉下去。
谢未也回来了。他脸色很难看,但没有说话。
阿壳回来了。他手里攥着那朵小花,眼睛红红的。
小满最后一个回来。她哭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没有人找到夏树。
小雅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然后她转过身,往海边走。
“小雅!”叶俊喊,“你去哪儿?!”
小雅没有回头。
“去找他。”
她沿着海边走。
走了一天一夜。
脚磨破了,血流出来,染红了沙滩。她没有停。
她一直走,一直走。
走到第二天傍晚,她看见了一个人。
他坐在一块礁石上,背对着她,看着那片海。
是夏树。
小雅跑过去。
“夏树!”
夏树没有回头。
小雅跑到他面前,看着他。
他瘦了。很瘦。脸上的骨头都突出来了。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他还活着。
小雅跪在他面前,眼泪涌出来。
“夏树……夏树……”
夏树慢慢睁开眼。
他看着小雅,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
“你来了。”
小雅抱住他。
“你……你为什么要跑?”
夏树想了想。
“没有跑。”他说,“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小雅抬起头,看着他。
“你知道我们多担心吗?”
夏树没有说话。
小雅说:“叶俊找你,浑身是伤。谢未找你,脸色都变了。阿壳找你,眼睛红红的。小满找你,哭了一天一夜。”
她看着他。
“我也找你。找了一天一夜。”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对不起。”
小雅看着他。
“你……你还走吗?”
夏树想了想。
“不走了。”他说,“累了。”
小雅看着他。
那双眼睛——以前是疯的,后来是空的,再后来是平的——现在,好像有一点光。
很淡,很弱,但确实存在。
她靠在他肩上。
“那就好。”
他们一起往回走。
走到半路,遇见了叶俊他们。
叶俊看见夏树,愣了几秒。
然后他冲上来,一拳打在夏树胸口。
“你他妈——!”
夏树没有躲。
叶俊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他妈知不知道我们多担心?!”
夏树看着他。
“知道。”
叶俊愣住了。
夏树说:“对不起。”
叶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谢未走过来,拍了拍夏树的肩膀。
“回来了就行。”
阿壳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那双巨大的黑眼睛看着他。
“夏树。”
“嗯?”
阿壳伸出手,摊开掌心。
那朵小花还在。但枯萎了。叶子黄了,花瓣蔫了,垂着头。
“它死了。”阿壳说。
夏树看着那朵花。
很小。很轻。但它死了。
他伸出手,接过那朵花。
“它活过。”他说。
阿壳看着他。
夏树把花放进口袋。
“走吧。”他说,“回去。”
他们回到海边。
小满跑过来,抱住夏树。
“夏树!你吓死我了!”
夏树低下头,看着她。
“没事了。”
小满抬起头,眼睛里还有泪。
“真的?”
夏树点点头。
小满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又围在火堆旁边。
叶俊烤鱼。谢未抽烟。阿壳研究那只永远研究不完的螃蟹。小满靠着叶俊,眼睛一眨一眨的,困了又不肯睡。
小雅靠在夏树肩上。
夏树看着那片海。
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他忽然开口:
“叶俊。”
叶俊转过头。
“嗯?”
夏树没有看他。他只是看着那片海。
“你那天说的话,还记得吗?”
叶俊愣了一下。
“哪天?”
夏树说:“你说,你为了见我,去死的那天。”
叶俊沉默了。
夏树继续说:“你说,死了就能见到我。”
他转过头,看着叶俊。
“你知道我那时候在想什么吗?”
叶俊摇摇头。
夏树说:“我在想,这个人真傻。”
叶俊没有说话。
夏树又说:“后来我又想,要是没有这个傻子,我早就死在影渊里了。”
他看着叶俊。
“谢谢你。”
叶俊愣住了。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客气。”
夏树又看向谢未。
“谢未。”
谢未挑了挑眉。
“嗯?”
夏树说:“你总说‘有意思’。什么事都有意思。杀人有意思,活着有意思,看着我们也有意思。”
他顿了顿。
“我一直在想,你是真的觉得有意思,还是只是懒得说别的?”
谢未笑了。
“都有。”
夏树点点头。
“那你觉得,现在有意思吗?”
谢未想了想。
他看着夏树,看着叶俊,看着阿壳,看着小满,看着小雅。
“有意思。”他说。
夏树笑了。
夏树看向阿壳。
“阿壳。”
阿壳抬起头。
夏树说:“你一直跟着我。从你出生那天就跟着我。”
阿壳点点头。
夏树问:“为什么?”
阿壳想了想。
“因为你是我的。”他说。
夏树愣了一下。
阿壳继续说:“你是我看见的第一个人。你让我跟着你。你给我起名字。你是我的人。”
他看着夏树。
“你的人,就要跟着你。”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阿壳的头。
“好。”他说。
夏树看向小满。
“小满。”
小满已经睡着了,靠在小满叶俊身上,呼吸很轻。
夏树看着她。
很小。很瘦。脸上还有泪痕。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被一群人围着,浑身是血,眼睛里全是恐惧。
现在她睡着了,靠在他们中间,很安心。
他笑了。
“好好睡。”他轻声说。
最后,他看向小雅。
小雅靠在他肩上,一直看着他。
他们的目光相遇。
夏树说:“小雅。”
小雅说:“嗯?”
夏树看着她。
“你还记得咖啡馆吗?”
小雅点点头。
“记得。”
“星星呢?”
“记得。”
“红雨那天呢?”
小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记得。”
夏树看着她。
“那些都是我给你的。”他说,“你的记忆,是我给的。”
小雅点点头。
“我知道。”
夏树说:“你不介意?”
小雅想了想。
然后她笑了。
“你给我的,就是我的。”她说,“真的假的,有什么关系?”
夏树愣住了。
小雅看着他。
“你是真的。我是真的。他们是真的。”她说,“这就够了。”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够了。”
那天晚上,夏树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色的空间里。
什么人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
他看着自己的手。透明的,能看见后面的东西。
他听见一个声音。
“第79号。”
他转过身。
海涅德站在那里。
夏树看着他。
“你又来了。”
海涅德笑了。
“最后一次。”
夏树没有说话。
海涅德走近一步。
“你知道你还能撑多久吗?”
夏树摇摇头。
海涅德说:“三个月。最多三个月。”
夏树沉默着。
海涅德看着他。
“怕吗?”
夏树想了想。
然后他摇摇头。
“不怕。”
海涅德愣了一下。
“为什么?”
夏树说:“因为值了。”
海涅德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第79号。”他说,“你是第一个让我佩服的人。”
夏树没有说话。
海涅德转过身,往远处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回头。
“剩下的时间,好好过。”
然后他消失了。
夏树站在那片白色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醒了。
天亮了。
阳光落在他脸上,温热的。
他坐起来。
小雅还在他身边睡着,呼吸很轻。
叶俊在烤鱼。谢未在抽烟。阿壳在研究那只永远研究不完的螃蟹。小满在沙滩上跑来跑去,追着海浪玩。
他看着他们。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三个月。
够了。
http://www.xvipxs.net/207_207557/71565275.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