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
这是海涅德说的。
夏树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每天还是那样,早起,看海,和叶俊说话,看谢未抽烟,教阿壳认东西,陪小满玩,和小雅一起晒太阳。
但他心里在数。
一天。两天。三天。
一个月。两个月。
两个月零七天。
那天早上,夏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又透明了一点。
不是整只手,是指尖。最前面的那一截,几乎看不见了。能直接看见后面的沙子。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握紧拳头,站起来,往海边走。
小雅在后面喊他:“夏树?去哪儿?”
他没有回头。
“走走。”
他沿着海边走了很久。
走到看不见那个棚子了,才停下来。
他坐在一块礁石上,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还是透明的。在阳光下,那些透明的部分闪着微微的光,像是水,又像是玻璃。
他试着动了动。能动。有感觉。但就是看不见。
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
那是谢未的口头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也许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像谢未了——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懒洋洋的、什么都“有意思”的样子。
也许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第79号。”
他转过头。
一个人站在不远处的沙滩上。
那是一个老人。很老很老,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收起的黑伞。
他看着夏树,眼睛里有一种很温和的光。
夏树愣了一下。
他认识这个人。
容安之。
那个“借命人”。那个在影渊里活了二十年、一直在找女儿的人。
“你……”夏树站起来。
容安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好久不见。”
夏树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里?”
容安之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找了你很久。”
夏树愣住了。
“找我?”
容安之点点头。
“你从影渊出来之后,我就一直在找。”他说,“找了很久。找到这里。”
夏树看着他。
“找我干什么?”
容安之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温和,还有一种夏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担心。
“有人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夏树等着他继续。
容安之说:
“你的时间不多了。”
夏树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
“谁让你来的?”
容安之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夏树。
那是一块石头。很小,只有拇指大。上面刻着一个数字:
13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
容安之说:“有人让我交给你的。她说,你会明白。”
夏树看着那块石头。
13号。小雅。三百年前那个。
他以为她已经消失了。在那片金色的虚空里,在他最后见到她的那个瞬间。
但她还留着这个。
留给他。
“她……”
容安之摇摇头。
“她不在。”他说,“这只是她留下的。”
夏树握着那块石头,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
“她还说了什么?”
容安之看着他。
“她说,让你别怕。”
夏树愣住了。
容安之继续说:
“她说,你走了这么远,做了这么多,够了。剩下的时间,好好过。”
夏树没有说话。
容安之站起来。
“我该走了。”他说。
夏树也站起来。
“等等。”
容安之停住。
夏树看着他。
“你女儿……找到了吗?”
容安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风。
“找到了。”
夏树愣了一下。
“在哪儿?”
容安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在这里。”他说,“一直在。”
他看着夏树。
“找了二十年,才发现,她从来没离开过。”
夏树没有说话。
容安之转过身,慢慢走远。
最后消失在远处的礁石后面。
夏树回到棚子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小雅第一个跑过来。
“夏树!你去哪儿了?这么久!”
夏树看着她。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容。
和他第一次见到的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容安之说的话:
“找了二十年,才发现,她从来没离开过。”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小雅的脸。
“没事。”他说,“走走。”
小雅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担心。
“你手怎么了?”
夏树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还是透明的。在夕阳下,那些透明的部分闪着金色的光。
他把手收回去。
“没什么。”他说,“晒的。”
小雅还想说什么,但夏树已经走开了。
那天晚上,夏树没有睡着。
他躺在棚子里,听着外面的海浪声。
叶俊睡在他旁边,呼吸很沉。谢未靠在一边,一动不动,不知道睡着没有。阿壳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大猫。小满抱着小满——不对,是小满抱着阿壳,睡得正香。
小雅睡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是温热的。
他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从棚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呼吸很轻,像风。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咖啡馆。阳光。她的笑容。
他想起红雨那天。她跑在前面,回头冲他喊“快点快点”。然后消失了。
他想起影渊里那些幻象。那些假的她,那些真的她,那些分不清真假的他。
他想起那个从花里长出来的她。小小的,在他掌心,说“我回来了”。
他想起容安之说的话:
“你的时间不多了。”
他握紧她的手。
小雅在睡梦中动了动,靠他更近了。
他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夏树做了一个决定。
他去找叶俊。
“叶俊,我有事跟你说。”
叶俊正在烤鱼,抬起头。
“什么事?”
夏树在他旁边坐下。
“我要去找一个人。”
叶俊愣了一下。
“谁?”
夏树说:“容安之。”
叶俊想了想。
“那个借命人?”
夏树点点头。
叶俊看着他。
“找他干什么?”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借命。”
叶俊愣住了。
“什么?”
夏树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还是透明的。但今天,透明的地方好像又多了一点。
“我的时间不多了。”他说,“海涅德说的。三个月。”
叶俊的脸色变了。
“三个月?”
夏树点点头。
“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
叶俊站起来。
“你……你怎么不早说?!”
夏树看着他。
“说了有什么用?”
叶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夏树站起来。
“所以我得去找他。问他能不能借。”
叶俊看着他。
“你……你确定?”
夏树点点头。
叶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我陪你。”
他们出发了。
谢未、阿壳、小满、小雅都跟着。
沿着海边往北走。
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们看见了一个人。
他坐在一块礁石上,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一把收起的黑伞。
容安之。
夏树走过去。
容安之没有回头。
“来了?”
夏树在他旁边站住。
“你知道我会来?”
容安之点点头。
“知道。”他说,“一直在等。”
夏树看着他。
“你愿意借吗?”
容安之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温和,还有一种夏树看不懂的东西。
“借命?”他问,“你知道代价吗?”
夏树点点头。
“知道。”
容安之看着他。
“你不怕?”
夏树想了想。
然后他笑了。
“怕什么?反正都要死。”
容安之愣了几秒。
然后他也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和我年轻时一样。”
他站起来。
“好。我借你。”
容安之伸出手,按在夏树胸口。
“可能会有点疼。”他说。
夏树点点头。
容安之闭上眼。
夏树感觉到什么。胸口那个地方——那滴泪在的地方——开始发热。越来越热,越来越热。
然后,那种热蔓延开来。到肩膀,到手臂,到手,到腿,到脚。
全身都在发烫。
不是难受的那种烫,是……暖。像泡在温水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些透明的地方,正在慢慢变回原来的颜色。
指尖。指节。手掌。
一点一点,恢复正常。
容安之收回手。
他睁开眼睛,看着夏树。
“好了。”他说。
夏树看着自己的手。正常的,有血有肉的,能看见纹路的手。
“谢谢。”他说。
容安之摇摇头。
“不用谢。”他说,“但你要记住——你欠我一条命。”
夏树点点头。
“我知道。”
容安之看着他。
“不是现在还。”他说,“是以后。有一天,我会来找你,让你还。”
夏树看着他。
“还什么?”
容安之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到时候再说。”
他转过身,拿起那把黑伞。
“我走了。”
夏树喊住他。
“容安之。”
容安之停住。
夏树问:
“你女儿……叫什么?”
容安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小满。”
夏树愣住了。
容安之没有回头。他慢慢走远,消失在远处的礁石后面。
夏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他回到海边。
小满正蹲在沙滩上,和阿壳一起研究一只螃蟹。
她抬起头,看见夏树,笑了。
“夏树!你看这只螃蟹!好大!”
夏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小满。”
“嗯?”
夏树看着她。
“你记得你爸妈吗?”
小满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
“记得一点。”她说,“我妈……我妈的样子不太记得了。我爸……我爸总是在找我。”
夏树的心一紧。
“找你?”
小满点点头。
“我妈不见之后,他就一直找我。叫我妈的名字。”她抬起头,看着夏树,“他后来疯了,被送进医院。”
夏树没有说话。
小满看着他。
“怎么了?”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
“没事。”他说,“随便问问。”
天晚上,夏树又失眠了。
他躺在棚子里,想着容安之说的话。
“小满。”
他的女儿,叫小满。
那个他找了二十年的人,叫小满。
那个他以为永远找不到的人,就在他面前。
就在这个海边。
和他一起生活了这么久。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小满的时候。她被一群人围着,浑身是血,眼睛里全是恐惧。她叫他“夏树”,跟着他,叫他“夏树哥哥”。
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你救过我。你是我在这个世界里唯一认识的好人。”
“你是我的家人。”
“夏树,你会回来的吧?”
她是容安之的女儿。
找了二十年,找的就是她。
而他,一直不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睡在角落里的小满。
她蜷缩着,抱着阿壳,睡得很香。
他看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早上,夏树去找小满。
她正在海边捡贝壳。
“小满。”
小满抬起头。
“夏树!”
夏树在她旁边蹲下。
“小满,我问你个事。”
小满点点头。
夏树说:
“你记得你爸爸长什么样吗?”
小满想了想。
“不太记得了。”她说,“很模糊。只记得他很高,很瘦,总是穿着灰色的衣服。”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灰色的衣服。
容安之。
“他还拿着什么吗?”
小满歪着头,想了很久。
“好像……好像有一把伞。”她说,“黑色的。他总是拿着。”
夏树沉默了。
小满看着他。
“夏树,你怎么了?”
夏树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
“没事。”他说,“随便问问。”
那天下午,夏树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把小满还给容安之。
不是“还”,是“告诉”。
告诉容安之,他女儿在这里。
告诉小满,她爸爸还活着,一直在找她。
他站起来,往海边走。
“夏树!你去哪儿?”小满在后面喊。
他没有回头。
“走走。”
他沿着海边走了很久。
走到傍晚,才看见那个人。
容安之坐在一块礁石上,背对着他,看着那片海。
夏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容安之没有看他。
“又来了?”
夏树点点头。
容安之说:“有事?”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知道你女儿在哪儿。”
容安之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夏树。
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很亮的光。
“在哪儿?”
夏树看着他。
“在我那儿。”
容安之愣住了。
“什么?”
夏树说:“她叫小满。十五岁。瘦瘦的,小小的。她记得她爸爸很高,很瘦,总是穿着灰色的衣服,拿着一把黑伞。”
容安之的脸白了。
“她……她在你那儿?”
夏树点点头。
容安之站起来。
“带我去。”
他们一起往回走。
容安之走得很急,很快。夏树几乎跟不上。
但他没有拦他。
他知道那种感觉。
找了二十年,终于找到了。
换作他,也会跑。
跑到跑不动为止。
他们回到海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小满正蹲在火堆旁边,和阿壳一起烤鱼。
她抬起头,看见夏树,笑了。
“夏树!你回来了!”
然后她看见了他身后的人。
那个人站在火光外面,阴影里,看不清脸。
小满愣住了。
那个人慢慢走进火光里。
一张很老的脸。满是皱纹。很瘦,很高,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黑伞。
他看着小满。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小满……”
小满愣住了。
她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
“爸爸?”
容安之的眼泪流下来。
他走过去,跪在她面前。
“是我……是我……”
小满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扑进他怀里。
“爸爸……爸爸……”
她哭了。哭得很大声。
容安之抱着她,也哭了。
叶俊站在旁边,眼眶红了。
谢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阿壳歪着头,不懂他们在干什么。
小雅靠在夏树肩上,眼泪也流下来。
夏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天晚上,容安之没有走。
他坐在火堆旁边,抱着小满,一直抱着。
小满靠在他怀里,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但嘴角是弯的。
容安之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夏树。
“谢谢你。”
夏树摇摇头。
“不用谢。”
容安之说:“你知道我找了多久吗?”
夏树看着他。
“二十年?”
容安之点点头。
“二十年零三个月。”他说,“从她消失那天开始。”
他看着怀里的小满。
“我以为我再也找不到她了。”
夏树没有说话。
容安之抬起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借命人’吗?”
夏树摇摇头。
容安之说:“因为我一直在借。借别人的命,换时间。找她。”
他看着夏树。
“你那三个月,是我借给你的。”
夏树愣住了。
“什么?”
容安之说:“你身上那三个月,是我从别人那里借来的。”
他看着自己的手。
“借了七条命,换你三个月。”
夏树说不出话。
容安之笑了。
“值了。”
第二天早上,容安之要走了。
小满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走。
“爸爸,你去哪儿?”
容安之蹲下来,看着她。
“我要去还一些东西。”他说,“还完就回来。”
小满看着他。
“多久?”
容安之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我会回来的。”
小满点点头。
“那你快点回来。”
容安之笑了。
他站起来,看着夏树。
“那三个月,不用还了。”他说,“就当谢礼。”
夏树看着他。
“你去哪儿?”
容安之看着远处。
“去还命。”他说,“借了七条,要还七条。”
夏树愣住了。
“会死吗?”
容安之想了想。
“可能会。”他说,“可能不会。”
他转过身,慢慢走远。
小满在后面喊:“爸爸!早点回来!”
他没有回头。
但他举起手,挥了挥。
夏树站在海边,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小满跑过来,站在他身边。
“夏树,爸爸会回来的吧?”
夏树低下头,看着她。
那张小小的脸上,满是期待。
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
“会。”
小满笑了。
远处,太阳正在升起来。
金色的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夏树看着那片光。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小满跟在他身边,拉着他的手。
“夏树,今天吃什么?”
“不知道。问叶俊。”
“叶俊哥哥!今天吃什么!”
“烤鱼!还能吃什么!”
小满笑了。
夏树也笑了。
容安之走了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夏树每天做的事还是一样:看海,晒太阳,和叶俊说话,看谢未抽烟,教阿壳认东西,陪小满玩,和小雅一起看日出日落。
但他心里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三个月,是容安之借来的。
借了七条命,换他三个月。
现在,那三个月还剩多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欠容安之的,不只是“谢谢”两个字。
那天晚上,夏树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灰色的空间里。没有天,没有地,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声音。
“第79号。”
他转过身。
一个人站在他身后。
那是一个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她的眼睛是灰色的,没有光。
夏树看着她。
“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夏树愣住了。
“谁?”
女人说:“容安之。那个借命人。”
夏树的心一紧。
“你认识他?”
女人点点头。
“他借过我的命。”
夏树看着她。
“你……你死了?”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指着远处。
夏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模糊,很远,像雾一样。
女人说:
“那边。有人在等你。”
夏树想问她是谁,但一转头,她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那片灰色的空间,和远处那个模糊的影子。
他醒了。
天还没亮。小雅睡在他身边,呼吸很轻。
他坐起来,看着外面那片海。
月亮很大,很圆,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银色的路。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海边,他停住了。
那里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看着那片海。
是一个老人。很老很老,穿着一件破旧的长袍,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
夏树走过去。
“你是谁?”
老人慢慢转过身。
那张脸——夏树见过。
是在影渊里,在那些“引路人”身上见过的那种脸。很老,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他看着夏树,笑了。
“第79号。”他说,“等你很久了。”
夏树看着他。
“等我干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指着远处——月亮下面,海天相接的地方。
“你知道那边是什么吗?”
夏树看过去。什么也没有。只有海,只有天。
“不知道。”
老人说:“那边是‘神座’。”
夏树愣住了。
“神座?”
老人点点头。
“八个神座。坐着的,是八个伪神。”
他转过头,看着夏树。
“你听说过吗?”
夏树摇摇头。
老人笑了。
“也是。你这样的人,不会关心这些。”
他在沙滩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地方。
“坐。”
夏树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老人看着那片海,慢慢开口:
“很久很久以前,这个世界上有八个真正的神明。他们掌管着一切——秩序,混乱,生命,死亡,爱,恨,希望,绝望。”
他顿了顿。
“后来,他们走了。”
夏树问:“去哪儿了?”
老人摇摇头。
“没人知道。也许死了,也许睡了,也许只是厌倦了。”
他继续说:
“但他们留下的神座没有空着。有东西坐了上去。”
夏树看着他。
“什么东西?”
老人说:“人。”
夏树愣住了。
“人?”
老人点点头。
“觉醒者。走到最后的觉醒者。他们爬到了神座面前,坐了上去。”
他看着夏树。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夏树摇摇头。
老人说:“就是什么都做得到。改变世界,创造生命,毁灭一切。只要你想要,就能得到。”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
“那他们为什么是伪神?”
老人笑了。那笑容里有很多夏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嘲讽,又像是悲哀。
“因为他们什么都不做。”
夏树不明白。
老人继续说:
“他们空有神明的力量,却从未履行神明的职责。他们坐在神座上,看着下面的世界,看着那些挣扎的生灵,看着那些痛苦的灵魂,看着那些永远无法解脱的循环。”
他看着夏树。
“他们什么都不做。不是不能做,是不想做。”
夏树沉默了。
老人说:
“因为他们发现,看别人受苦,比拯救他们有趣多了。”
很久很久,夏树才开口:
“他们是谁?”
老人看着那片海。
“八个。代表七宗罪,和绝望。”
他一个一个数:
“傲慢。银冕之主。坐在最高处,俯视一切。他觉得自己不需要任何人。”
“嫉妒。双面之镜。永远看着别人拥有的东西,永远不满足。”
“暴怒。血脊之主。永远在燃烧,永远在愤怒。他自己就是火。”
“懒惰。沉睡之茧。一直在睡。睡了不知道多少年。”
“贪婪。无餍之腹。永远在吃,永远吃不饱。”
“暴食。饕餮之喉。永远在享受,但什么都尝不出味道。”
“色欲。无骨之花。能让任何人爱上她,但她知道那些爱都是假的。”
他顿了顿。
最后一个。
“绝望。空洞之瞳。”
夏树看着他。
老人说:
“它不是愤怒,不是贪婪,不是任何一种罪。它是‘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夏树。
“它一直看着。看着所有人。看着你。”
夏树的心一紧。
“看着我?”
老人点点头。
“从你进影渊的第一天,它就在看你。你疯,你杀人,你找她,你造出那些人,你坐在这里等死。它都看见了。”
夏树没有说话。
老人说:
“它看见一切。但它什么都不说。因为它本身就是‘什么都没有’。”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老人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因为有人让我告诉你。”
夏树愣住了。
“谁?”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夏树。
那是一块石头。很小,只有拇指大。上面刻着一个数字:
1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
老人说:“第1号。第一个变量。”
夏树看着那块石头。
第1号。第一个走到日照红雨的人。那个疯了,变成神的一部分的人。
“他……”
老人摇摇头。
“他不在。”他说,“这是他留下的。”
他看着夏树。
“他说,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夏树等着他继续。
老人说:
“他说,那些伪神,在等你。”
夏树回到棚子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小雅醒了,正在外面等他。
“夏树!你去哪儿了?”
夏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没事。”他说,“遇见一个人,说了几句话。”
小雅看着他。
“你手怎么这么凉?”
夏树低头看自己的手。是有点凉。
他握紧小雅的手。
“没事。吹海风吹的。”
小雅没有再问。她只是握着他的手,和他一起看日出。
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金色的光洒满整个沙滩。
夏树看着那道光。
他想起老人说的话。
“那些伪神,在等你。”
为什么等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他们等什么,他都不想去。
他只想在这里。和小雅一起。和叶俊他们一起。看海,晒太阳,过完剩下的日子。
这就够了。
但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就能躲开的。
那天下午,夏树在海边捡贝壳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什么。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在看他。
他抬起头。
远处,礁石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很年轻,很漂亮,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她的头发很长,披散在肩上,在海风里轻轻飘动。
她看着他。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女人慢慢走下礁石,朝他走过来。
走近了,他才看清她的脸。
很美。美得不像真实存在的人。但她的眼睛——是灰色的。没有光。
他想起那个梦里的女人。
也是灰色的眼睛。
那个女人在他面前站住。
“第79号。”她说。
夏树看着她。
“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无骨之花。”
夏树愣住了。
无骨之花。色欲的伪神。
那个老人说的八个之一。
“你……”
无骨之花打断他。
“别怕。我不是来杀你的。”
她看着那片海。
“我只是……想看看你。”
夏树不明白。
“看我?”
无骨之花点点头。
“他们都在看你。”她说,“银冕,镜子,血脊,虫茧,肚子,喉咙,还有那个眼睛。都在看你。”
她转过头,看着夏树。
“你知道为什么吗?”
夏树摇摇头。
无骨之花说:
“因为你走到了他们没走到的地方。”
她顿了顿。
“你选择了留下。不是坐上去,不是杀上去,是留下。和这些……你造出来的人一起。”
夏树没有说话。
无骨之花看着他。
“他们不懂。”她说,“为什么?为什么要和蝼蚁一起?为什么要为假的付出真的?”
她走近一步。
“我也不懂。”
夏树看着她。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光。是别的什么。
像是……渴望。
夏树忽然开口:
“你嫉妒吗?”
无骨之花愣住了。
“什么?”
夏树说:“你嫉妒他们。嫉妒小雅。嫉妒叶俊。嫉妒这些‘蝼蚁’。”
无骨之花没有说话。
夏树继续说:
“因为你从来没有被那样爱过。”
无骨之花的脸色变了。
夏树看着她。
“你能让任何人爱上你。但你知道,那些爱都是假的。因为你本身就是假的。”
无骨之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苦笑。
“你说得对。”她说。
她转过身,往海里走。
走了几步,她停住,回头。
“第79号。”
夏树看着她。
无骨之花说:
“小心那个眼睛。”
她走进海里。
消失在海浪中。
夏树站在海边,很久很久。
小雅跑过来。
“夏树!刚才那个人是谁?”
夏树转过头,看着她。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容。
真的。
热的。
他的。
“没事。”他说,“一个过路的。”
小雅看着他。
“你脸色不太好。”
夏树摇摇头。
“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们一起往回走。
走到半路,夏树忽然停住。
“小雅。”
“嗯?”
夏树看着她。
“你……是真的吗?”
小雅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说了算。”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真的。”
那天晚上,夏树又做了那个梦。
灰色的空间。什么都没有。
但这一次,有一个声音。
“第79号。”
他转过身。
一个人站在他身后。
不是那个女人。是一个男人。很年轻,二十多岁,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他的眼睛是银色的,像两颗小小的月亮。
他看着夏树。
“银冕之主。”
夏树的心一紧。
傲慢的伪神。
银冕之主看着他。
“你见了无骨。”
夏树没有说话。
银冕之主走近一步。
“她跟你说了什么?”
夏树看着他。
“她说,小心那个眼睛。”
银冕之主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
“她说得对。”他说,“你应该小心那个眼睛。”
他顿了顿。
“但不是因为它会伤害你。”
夏树等着他继续。
银冕之主说:
“是因为它会让你看见真相。”
夏树不明白。
“什么真相?”
银冕之主看着他。
“你心里那个问题。”他说,“‘我是谁?’‘她是谁?’‘这些是真的吗?’”
他笑了。
“那个眼睛,会让你看见答案。”
夏树的心一沉。
“什么答案?”
银冕之主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往远处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回头。
“但你要想清楚。”他说,“有些真相,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他消失了。
夏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他醒了。
天还没亮。小雅睡在他身边,呼吸很轻。
他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
正常的。有血有肉的。
但指尖,好像又有一点透明。
很淡,几乎看不见。但他看见了。
时间不多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海边,他停住了。
一个人站在沙滩上。
背对着他,看着那片海。
是一个男人。很高,很瘦,穿着一件红色的袍子。他的头发是红色的,像是烧过的灰烬。
夏树走过去。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
他的脸——没有脸。只有一张嘴。一张永远张着的嘴,发出一种低沉的、像野兽一样的喘息。
他的眼睛是两颗火炭,烧得通红。
他看着夏树。
“第79号。”
夏树看着他。
“血脊之主?”
那个人点点头。
夏树说:“你们伪神这么喜欢串门的吗?”
血脊之主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身上有火。”
夏树愣住了。
“什么?”
血脊之主说:“我闻得到。你心里有火。一直在烧。”
他走近一步。
“烧了三年。烧到现在。”
夏树没有说话。
血脊之主看着他。
“你知道那是什么火吗?”
夏树摇摇头。
血脊之主说:
“是愤怒。”
夏树愣住了。
“愤怒?”
血脊之主点点头。
“你恨这个世界。恨那些逼你杀人的人。恨那些让你找这么久的人。恨那些让你变成这样的人。”
他看着夏树。
“你以为你放下了?没有。还在烧。”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那又怎样?”
血脊之主愣了一下。
夏树看着他。
“烧就烧呗。我习惯了。”
血脊之主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如果那也能叫笑的话。
“有意思。”他说,“你比我强。”
他转过身,往海里走。
“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烧了这么久,还没烧成灰的人。”
他走进海里。
消失在海浪中。
夏树站在海边,很久很久。
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他看着那道光。
心里那个声音——那个一直在烧的声音——好像小了一点。
不是灭了。是小了。
他忽然想起血脊之主说的话:
“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烧了这么久,还没烧成灰的人。”
他笑了。
也许是因为,他不想烧成灰。
也许是因为,还有人需要他。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他们都在。
他不能烧成灰。
他回到棚子。
小雅已经醒了,正在外面等他。
“夏树!你去哪儿了?”
夏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看日出。”
小雅看着他。
“你手怎么又凉了?”
夏树低头看自己的手。
是有点凉。
但他不在意。
他握紧小雅的手。
“没事。”他说,“你在,就热了。”
小雅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太阳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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