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夏树没有再提那个梦。
但他变了。
不是变冷,不是变沉,是变……空。
那种空,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空的,什么都没有。现在是空的,但里面有东西。
那些东西,是他自己。
过去的自己。
第一个人来找他的,是谢未。
“夏树。”
夏树坐在海边,没有回头。
谢未在他旁边坐下。
“你不对劲。”
夏树没有说话。
谢未点了一根烟。
“你知道吗,我能感觉到。”他说,“你心里的血,流得比以前慢。”
夏树终于转过头。
“什么意思?”
谢未说:
“血棘的能力。我能感觉到人的血液流动。你的血,以前流得很快,很热。现在慢了,冷了。”
他吐出一口烟。
“像快死的人。”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没死。”
谢未点点头。
“我知道。所以才奇怪。”
他看着夏树。
“你到底见了什么?”
夏树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片海。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我见了她。”
谢未愣了一下。
“小雅?”
夏树点点头。
“真的那个。”
谢未的眉头皱起来。
“你不是见过很多次了吗?”
夏树摇摇头。
“那些都是假的。这个是……真的。”
他看着谢未。
“你知道真的小雅是什么吗?”
谢未等着他继续。
夏树说:
“是一堆尸体。”
谢未愣住了。
“什么?”
夏树说:
“三百年前死了的人。她的尸体没有烂。它开始长。长别的尸体进去。那些死在她身边的人,那些想杀她的人,那些陪她死的人。都长进去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
“她是一堆绝望。”
谢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那你现在……还想她吗?”
夏树想了想。
“不知道。”
他看着那片海。
“我想的是另一个。”
谢未问:“哪个?”
夏树说:
“我造的那个。从花里长出来的那个。”
他顿了顿。
“她才是我的小雅。”
那天晚上,夏树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灰色的空间里。
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是他自己。
年轻的自己。刚进影渊的自己。眼睛里全是疯狂的自己。
他看着夏树,笑了。
“又见面了。”
夏树看着他。
“你还在?”
年轻的自己点点头。
“一直在。”
他走近一步。
“你见了她。”
夏树说:“见了。”
年轻的自己问:“感觉怎么样?”
夏树想了想。
“空。”
年轻的自己笑了。
“我也是。”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在吗?”
夏树摇摇头。
年轻的自己说:
“因为你一直没放下。”
他看着夏树。
“你放不下她。放不下那些事。放不下那些杀了的人。放不下那些死了的人。”
他走近一步。
“所以你一直带着我。”
夏树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
“那我该怎么办?”
年轻的自己笑了。
“杀了我。”
夏树愣住了。
“什么?”
年轻的自己说:
“杀了我。放下过去。往前走。”
他看着夏树。
“我就是你的过去。”
夏树没有说话。
年轻的自己伸出手。
手里,有一把刀。
那把裁纸刀。跟了他一路、杀过无数人的那把。
“拿着。”
夏树接过刀。
他看着那把刀,看着刀上的锈迹,看着那些洗不掉的暗红色痕迹。
那是血。
无数人的血。
他的血。
“杀了我。”
年轻的自己站在他面前,张开双臂。
“杀了我,你就自由了。”
夏树举起刀。
对准他的胸口。
那个位置,和他自己的一样。
他看着他。
那张脸,和他自己的一样。
那双眼睛,和他自己的一样。
那个笑容,和他自己的一样。
那是他自己。
过去的自己。
刀停在半空。
没有刺下去。
夏树的手在抖。
“我……”
年轻的自己看着他。
“下不了手?”
夏树没有说话。
年轻的自己笑了。
“那就我来。”
他伸出手,握住夏树的手。
那把刀,对准他的胸口。
他用力一推。
刀刺进去。
血喷出来。
温热的,溅在夏树脸上。
年轻的自己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谢谢。”他说。
他开始变淡。
一点一点,像雾一样散开。
最后,只剩下一个声音:
“活着。”
夏树醒了。
天亮了。
阳光落在他脸上,温热的。
他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
那把刀,不在手里。
但胸口,有血。
不是他的。
是那个年轻的自己的。
他看着那些血。
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海边。
把那些血,洗掉。
那天下午,有人来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几十个,穿着黑色的衣服,拿着武器。他们站在沙滩上,看着夏树。
为首的是一个男人。很高,很壮,脸上有一道疤。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袍子,胸口绣着一个标志——圆加斜线。
暗社的标志。
他看着夏树,笑了。
“第79号。好久不见。”
夏树看着他。
“暗社?”
男人点点头。
“暗社。还活着的那部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杀了我们很多人。元老,执事,成员。数不清。”
他笑了。
“今天,我们来讨债了。”
夏树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
叶俊跑过来。
“夏树!”
谢未走过来。
阿壳蹲在前面。
小满躲在棚子里。
小雅站在他身边。
那些人,越来越多。
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不是几十个,是几百个。
暗社的。神陨会的。丧钟帮的。还有那些不认识的人。
他们把整个营地围起来。
那个带头的男人,站在最前面。
“第79号。”他说,“今天,你跑不掉了。”
夏树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我没想跑。”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想杀我?”
没有人回答。
他又走了一步。
“那就来。”
他伸出手。
体内的东西开始流动。
不是流动,是奔涌。像洪水,像海啸,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身体里冲出去。
他在想。
想那些人的罪。
他看见了。
每一个人身上,都有烙印。
有的深,有的浅。有的红,有的黑。
那些烙印,是他们做过的事。
杀过的人。害过的人。骗过的人。背叛过的人。
一个一个,像画面一样在他脑子里闪过。
他睁开眼。
“审判。”
那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很轻,很淡。
但那些人,开始倒下。
不是全部,是一个一个。
那些罪最重的人,先倒下。
血从他们的七窍里流出来。眼睛,鼻子,嘴巴,耳朵。
他们睁着眼,看着夏树。
那些眼睛里,全是恐惧。
第一个人倒下。
第二个人倒下。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十个。二十个。三十个。
那些人开始跑。
但跑不掉。
审判庭的范围,比之前更大了。
只要在沙滩上,就跑不掉。
五十个。八十个。一百个。
那个带头的男人,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白了。
他看着夏树。
“你……你是魔鬼……”
夏树看着他。
“我不是魔鬼。”
他走近一步。
“我是审判者。”
男人转身就跑。
但他没跑出三步,就倒下了。
血从他的七窍里流出来。
他躺在地上,看着夏树。
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
“为……为什么……”
夏树蹲下来,看着他。
“因为你杀了太多人。”
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说不出来。
他死了。
一百五十个。两百个。两百三十个。
当最后一个人倒下的时候,沙滩上全是尸体。
几百具。
血流成河。
夏树站在那些尸体中间,看着它们。
他的身上,没有血。
审判庭杀的人,不会让血溅到他身上。
但他知道,那些血,是他的。
每一个死在他手里的人,都是他的。
叶俊走过来。
他的脸很白。他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血,看着夏树。
“夏树……”
夏树没有看他。
“别过来。”
叶俊停住。
夏树说: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他往前走。
走进那片血里。
走进那些尸体中间。
一直走。
走到海边。
海水漫过他的脚踝。
那些血,被海浪冲走,冲淡,冲散。
他站在海里,看着那片海。
很久很久。
小雅走过来。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
夏树转过头,看着她。
“小雅。”
“嗯?”
夏树问:
“你说,我会变成他们那样吗?”
小雅愣了一下。
“谁?”
夏树指了指那些尸体。
“他们。那些空了的、不想活的、来找死的人。”
小雅沉默了。
很久之后,她说:
“不会。”
夏树看着她。
“为什么?”
小雅说:
“因为你有我们。”
她握着他的手。
“你不会一个人。”
夏树看着她。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容。
真的。
热的。
他的。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年轻的自己说的话:
“杀了我,你就自由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杀过很多人。
但那双手,也抱过她。
他看着那些尸体。
那些人,都是他杀的。
但他没有感觉。
不是麻木,是……空。
那种空,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空的,什么都没有。现在是空的,但里面有东西。
那些东西,是他自己。
新的自己。
他抬起头。
看着那片海。
太阳正在落下去。
金色的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他忽然开口:
“叶俊。”
叶俊走过来。
“嗯?”
夏树没有回头。
“把他们都埋了吧。”
叶俊愣了一下。
“都?”
夏树点点头。
“都。”
他看着那片海。
“他们是来找我的。我送他们一程。”
那天晚上,他们埋了很久。
几百具尸体,挖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终于埋完了。
沙滩上,多了几百个坟包。
夏树站在那些坟包前面。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我代表红雨,送你们一程。”
他伸出手。
对着那些坟包。
“安息。”
那天之后,夏树没有再杀人。
那些来的人,还是来。一批又一批。
但夏树没有再动手。
他只是站在海边,看着他们。
然后他说:
“你们想死?”
那些人愣住了。
夏树继续说:
“想死的,可以死。但不是我杀。是自己死。”
他顿了顿。
“不想死的,就留下来。”
没有人走。
也没有人死。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夏树。
然后第一个人,走进营地。
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他们都留下来了。
一个月后,落雨俱乐部有了五百个人。
两个月后,有了一千个。
三个月后,有了两千个。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故事,有不同的绝望。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想在绝望里,找到一点希望。
夏树看着他们,看着这个营地,看着这个他一手建起来的地方。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但他笑了。
因为他知道,他走出来了。
从那个灰色的空间里。
从那个年轻的自己手里。
从那些尸体中间。
他走出来了。
那天晚上,他站在海边。
月亮很大,很圆。海面上铺了一条银色的路。
小雅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夏树。”
“嗯?”
小雅问:
“你在想什么?”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在想过去。”
小雅看着他。
“放下了吗?”
夏树想了想。
然后他点点头。
“放下了。”
小雅笑了。
她靠在他肩上。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
远处,营地里,火堆还在烧。
那些人还在。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
都在。
夏树看着他们。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小雅。”
“嗯?”
夏树说:
“谢谢你。”
小雅抬起头,看着他。
“谢什么?”
夏树笑了。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小雅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用谢。”她说,“我是你的人。”
夏树点点头。
“嗯。我的人。”
他看着那片海。
月光下,海面波光粼粼。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在影渊里,他也是这样看海。
但那时的海是灰红色的。那时的天是灰红色的。那时的一切,都是灰红色的。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天是蓝的,海是蓝的,月光是银色的。
他伸出手,对着那片海。
五指张开。
然后慢慢收拢。
海浪涌上来,漫过他的脚。
他笑了。
“小雅。”
“嗯?”
夏树说:
“我想好了。”
小雅问:“想好什么?”
夏树说:
“以后的路。”
他看着她。
“我们一起走。”
小雅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还亮。
“好。”
那天之后,夏树又变了。
不是变空,是变……深。
像一口井。很深很深的井。看不见底。
叶俊第一个发现不对劲。
那天早上,他去找夏树商量营地的事。夏树背对着他,站在海边。
“夏树,昨天新来了一批人,有三十七个,怎么安排?”
夏树没有回头。
“随便。”
那声音,和以前不一样。
不是冷,是……远。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叶俊愣了一下。
“夏树?”
夏树慢慢转过身。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光,不是暗,是别的什么。
像是……深渊。
叶俊后退了一步。
“你……你怎么了?”
夏树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一样。很轻,很淡。
但叶俊觉得,那笑容里,有他没见过的东西。
“没事。”夏树说,“只是……想通了一些事。”
那天下午,谢未来找夏树。
“夏树,你不对劲。”
夏树坐在海边,没有回头。
“哪里不对劲?”
谢未在他旁边坐下。
“你的血。”
他顿了顿。
“我感觉不到你的血了。”
夏树转过头。
“什么意思?”
谢未说:
“血棘的能力。我能感觉到人的血液流动。任何人,只要活着,血就在流。我能感觉到。”
他看着夏树。
“但你。我感觉不到。”
夏树没有说话。
谢未继续说:
“你站在我面前,但我感觉不到你。像是……像是你已经死了。”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也许我已经死了。”
谢未愣住了。
“什么?”
夏树站起来。
“也许从那天起,我就死了。”
他看着那片海。
“那个见了真正小雅的我,那个杀了过去自己的我,那个审判了几百人的我——已经死了。”
他转过头,看着谢未。
“现在站在这儿的,是另一个人。”
谢未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
“那你是谁?”
夏树想了想。
然后他说:
“不知道。”
他笑了。
“但我想试试,我能变成什么。”
那天晚上,夏树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灰色的空间里。
没有天,没有地,什么都没有。
但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跪在地上,浑身是伤。她的衣服破了,脸上全是血。她的头发散乱,遮住了半张脸。
但她抬起头的时候,夏树认出了她。
无骨之花。
色欲的伪神。
她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恐惧。
“第79号……你……你要干什么?”
夏树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什么。
体内的东西,不再是流动,不再是凝固,而是——
无尽的。
像一片海。没有边,没有底,没有尽头。
那是绝望。
无数人的绝望。
死在他手里的人的绝望。死在影渊里的人们的绝望。那些找他来死的人的绝望。还有——
他自己的绝望。
那些绝望,汇在一起,变成了别的东西。
不是审判庭了。
是——
终焉审判庭。
他睁开眼。
灰色的空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暗红色的。像血。
地面是黑色的石头,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像血管,像河流,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头顶,是无尽的黑暗。
看不见顶,看不见边。
只有远处,有一点光。
那是无骨之花。
她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夏树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你……”她的声音发抖,“你要干什么?”
夏树看着她。
“你知道你犯了什么罪吗?”
无骨之花愣住了。
“什么?”
夏树说:
“色欲。欲望。渴望被爱。”
他顿了顿。
“但你从来没有真正爱过。”
无骨之花的脸色变了。
夏树继续说:
“你能让任何人爱上你。但你爱过谁?你真的爱过谁?”
无骨之花说不出话。
夏树看着她。
“你没有。”
他伸出手。
空中,凭空出现了四根钉子。
巨大的。生锈的。每一根都有大腿那么粗。
它们悬在半空,对准无骨之花。
无骨之花的脸白了。
“不……不要……”
夏树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一挥手。
第一根钉子落下来。
贯穿她的左手。
钉在地上。
无骨之花发出一声惨叫。
第二根钉子落下来。
贯穿她的右手。
钉在地上。
第三根钉子。
左脚。
第四根钉子。
右脚。
她整个人,被钉在地上。
像一只被钉住的蝴蝶。
她躺在那里,喘着气。
血从伤口流出来,染红了黑色的石头。
她看着夏树,眼睛里全是恐惧。
“你……你是魔鬼……”
夏树摇摇头。
“我不是魔鬼。”
他走近一步。
“我是刽子手。”
他伸出手。
地上,刺出无数把剑。
圣十字剑。银色的,发着光。
一把一把,从黑色的石头里刺出来。
贯穿她的身体。
胸口。腹部。肩膀。大腿。
一把。两把。三把。十把。百把。
她整个人,被那些剑刺穿。
像一只被钉住的蝴蝶。
又像一个被献祭的祭品。
她躺在那里,已经叫不出声了。
只有血,还在流。
很多很多的血。
夏树站在她面前。
看着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审判你吗?”
无骨之花没有回答。
夏树说:
“因为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他顿了顿。
“我自己。”
无骨之花愣住了。
夏树继续说:
“你渴望被爱。但你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爱。所以你让别人爱上你,然后证明他们是假的。”
他看着她。
“我也是。我以为我在找她。其实我在找的,是我自己。”
无骨之花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全是泪。
不是恐惧的泪,是别的什么。
“你……你懂我?”
夏树点点头。
“我懂。”
他蹲下来。
和她平视。
“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
无骨之花愣住了。
“什么机会?”
夏树说:
“活着。”
他伸出手。
那些剑,开始消失。
那些钉子,也开始松动。
无骨之花躺在地上,浑身是伤,但还活着。
她看着夏树。
“为什么?”
夏树站起来。
“因为你让我看见了我自己。”
他转过身。
“走吧。”
无骨之花挣扎着站起来。
浑身是血,浑身是伤。但她站着。
她看着夏树的背影。
“第79号。”
夏树没有回头。
她问:
“你到底是什么?”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不知道。”
他继续往前走。
“但我想试试,我能变成什么。”
她走了。
那个空间,也消失了。
夏树站在海边。
天亮了。
阳光落在他脸上,温热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正常的。有血有肉的。
但他知道,他不一样了。
他已经不是人了。
也不是伪神。
是别的东西。
一种没有名字的东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有意思。”
夏树转过身。
一个人站在沙滩上。
穿着一件黑色的袍子,很瘦,很高。
执行官。
他看着夏树,笑了。
“第79号。”他说,“你让我刮目相看。”
夏树看着他。
“你一直在看?”
执行官点点头。
“一直在。”
他走近一步。
“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夏树说:
“审判了无骨之花。”
执行官摇摇头。
“不止。”
他看着夏树。
“你创造了一个领域。一个真正的领域。在那个领域里,你是神。”
夏树没有说话。
执行官继续说:
“你的能力变了。不是审判庭,是终焉审判庭。”
他笑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
夏树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执行官说:
“我想说,游戏才真正开始。”
夏树愣了一下。
“什么游戏?”
执行官笑了。
“你和我。”
他转过身,往海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
“第79号。”
夏树看着他。
执行官没有回头。
“我等着你。”
他走进海里。
消失了。
夏树站在海边,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营地里,那些人还在。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都在看着他。
他走过去。
小雅第一个跑过来。
“夏树!”
她抱住他。
夏树抱着她。
“没事。”他说,“没事。”
但小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很深很深的东西。
她问:
“夏树,你还好吗?”
夏树看着她。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容。
真的。
热的。
他的。
他笑了。
“好。”
无骨之花逃走的第二天,消息就传遍了。
没有人知道是谁传的。也许是风,也许是海,也许是那些看不见的眼睛。
但所有人都知道了。
落雨俱乐部的夏树,审判了一个伪神。
差点杀了她。
那天下午,有人来了。
不是一个,是一群。
七个。
站在海面上,一字排开。
银冕之主。双面之镜。血脊之主。沉睡之茧。无餍之腹。饕餮之喉。还有一个——
空洞之瞳。
但它没有变成人的样子。它只是一只眼睛。巨大的,占满半边天空的眼睛。灰色的,没有瞳孔,没有光。
它看着夏树。
他们都看着夏树。
夏树站在海边,看着他们。
“你们来团建了?”
叶俊站在他身后。谢未站在另一边。阿壳蹲在前面。小满躲在棚子里。小雅握着他的手。
没有人说话。
很久很久。
银冕之主先开口。
“第79号。”
夏树看着他。
“你来讨债?”
银冕之主摇摇头。
“不。”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来谢谢你。”
夏树愣住了。
“什么?”
银冕之主说:
“无骨之花,是我们里最痛苦的一个。”
他顿了顿。
“她渴望被爱,但永远得不到真的爱。她活了很久很久,痛苦了很久很久。”
他看着夏树。
“你审判了她。你让她看见了真相。你让她……活了。”
夏树没有说话。
银冕之主继续说:
“所以她让我们来告诉你——”
他顿了顿。
“她不恨你。”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她呢?”
银冕之主说:
“在养伤。”
他笑了。
“伪神的内伤,很难好。但能好。”
他看着夏树。
“等她好了,她会来找你的。”
夏树问:
“找我干什么?”
银冕之主说:
“不知道。也许谢你,也许杀你。”
他笑了。
“伪神的事,谁也说不准。”
双面之镜往前走了一步。
“第79号。”
夏树看着她。
她说:
“我以前嫉妒你。嫉妒你有人爱。”
她顿了顿。
“但现在,我不嫉妒了。”
夏树问:“为什么?”
双面之镜说:
“因为你值得。”
她笑了。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不是冷的,不是苦的,是——
真的。
“你值得被爱。”
血脊之主往前走了一步。
“第79号。”
夏树看着他。
他说:
“你心里那团火,灭了。”
夏树点点头。
“我知道。”
血脊之主问:“什么感觉?”
夏树想了想。
“空。”
血脊之主笑了。
“那就对了。”
他转过身,往回走。
“空的人,才能装下新的东西。”
沉睡之茧打了个哈欠。
“第79号,我忘了要说什么。”
夏树看着他。
他想了想。
“哦,对了。我想说——谢谢你吵醒我。”
他又打了个哈欠。
“做了很久的梦。该醒了。”
无餍之腹动了动。
“第79号,我还饿。”
夏树看着他。
他说:
“但看着你,不那么饿了。”
他顿了顿。
“所以谢谢你。”
饕餮之喉舔了舔嘴唇。
“第79号,我还记得那条鱼的味道。”
他笑了。
“等我饿了,再来找你。”
最后一个是空洞之瞳。
那只巨大的眼睛,一直看着夏树。
没有说话。
但夏树知道它在说什么。
它在说:
“我一直在看你。从第一天开始。现在,我还在看。”
夏树看着它。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只眼睛,眨了眨。
然后消失了。
七个伪神,都走了。
海面恢复了平静。
天空恢复了蓝色。
沙滩恢复了金色。
夏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叶俊走过来。
“夏树,他们……什么意思?”
夏树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好像是好的意思。”
叶俊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就好。”
那天晚上,夏树坐在海边。
小雅在他身边。
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夏树忽然开口:
“小雅。”
“嗯?”
夏树说:
“我变了很多。”
小雅看着他。
“我知道。”
夏树问:
“你怕吗?”
小雅想了想。
然后她摇摇头。
“不怕。”
夏树问:“为什么?”
小雅说:
“因为你是夏树。”
她靠在他肩上。
“不管你怎么变,你都是夏树。”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小雅。”
“嗯?”
夏树说:
“谢谢你。”
小雅抬起头,看着他。
“谢什么?”
夏树说:
“谢谢你一直在。”
小雅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还亮。
“不用谢。”她说,“我是你的人。”
远处,营地里,火堆还在烧。
叶俊在烤鱼。谢未在抽烟。阿壳在研究那只永远研究不完的螃蟹。小满跑来跑去。
夏树看着他们。
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吧。”
小雅问:“去哪儿?”
夏树说:
“回去。他们在等。”
他们一起往回走。
走进那堆火里。
走进那些人中间。
走进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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