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夏树决定出去一趟。
营地里需要更多的食物。那些新来的人,一张张嘴,等着吃饭。叶俊的鱼烤得再好,也喂不饱两千个人。
“我去北边看看。”夏树说,“听说那边有林子,可能有果子。”
叶俊正在烤鱼,头也不抬。
“去吧。早点回来。”
谢未靠在一边,吐出一口烟。
“路上小心。”
阿壳蹲在沙滩上,看着那只永远研究不完的螃蟹。
小满跑过来,拉着夏树的衣角。
“夏树,早点回来!”
夏树低下头,按了按她的头。
“好。”
小雅走过来,握着他的手。
“我等你。”
夏树看着她。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容。
他笑了。
“嗯。”
夏树走了之后,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叶俊烤鱼。谢未抽烟。阿壳研究螃蟹。小满跑来跑去。小雅坐在海边,看着那片海。
太阳慢慢升高,又慢慢落下。
傍晚的时候,天变了。
不是变成银色,是变成灰色。
那种灰,和影渊里的灰不一样。是死的灰。没有一点光的灰。
叶俊抬起头。
“怎么回事?”
谢未站起来。
他眯着眼,看着那片灰色的天空。
“有东西来了。”
海面上,出现了雾。
不是普通的雾,是浓得化不开的雾。灰色的,像一堵墙,从海天相接的地方涌过来。
雾里,有东西在动。
谢未的血棘能力,感觉到了什么。
很多。很大。很……痛苦。
“叶俊。”他的声音很紧,“叫所有人进棚子。”
叶俊愣了一下。
“什么?”
谢未没有重复。他只是一步一步往海边走。
阿壳站起来,跟在他身边。
那双巨大的黑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恐惧。
雾涌上沙滩。
雾里,走出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个人拼成的一个人。
和无骨之花不一样。那不是尸体,是活人。几十个,上百个,被什么东西强行粘在一起。他们的手脚,从不同的方向伸出来。他们的脸,长在躯干的各个位置。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尖叫,有的已经不动了。
那个东西的胸口,有一个洞。
巨大的,贯穿的洞。能直接看见后面。
洞里,有一颗心脏在跳。
但那颗心脏,不是完整的。上面全是伤口。刀伤,剑伤,撕咬的伤,腐烂的伤。
它在跳。每跳一下,就有血从那千疮百孔里涌出来。
那个东西开口了。
所有脸,同时开口。
“这里是……雾渊……我是……千疮之心……痛苦的……伪神”
那声音,像无数人在同时说话,又像一个人在被凌迟时的惨叫。
“我来……找……第79号……”
谢未站在它面前。
“他不在。”
千疮之心看着他。
那些脸,同时笑了。
“那就……先吃……你们……”
它伸出手。
不是一只手,是几十只。从各个方向,同时伸出来。
谢未的血棘飞出去。
那些血刺,贯穿那些手。
一只。两只。十只。二十只。
但那些手没有停。它们继续伸过来,穿过那些伤口,穿过那些血,穿过一切。
谢未的脸色变了。
这东西,不怕血棘。
阿壳冲上去。
他的速度快得不像人。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经到了千疮之心面前。
他咬。
咬断一只手。两只手。十只手。
但那些手,太多了。
而且,咬断的地方,很快又长出新的手。
从那些伤口里,从那些洞里,从那些脸上。
阿壳被一只抓住。
他被举到半空。
千疮之心看着他。
那张脸——那些脸——同时笑了。
“蜕生种……有意思……”
它张开嘴——那些嘴——准备吃他。
就在这时,叶俊冲上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棍。
那根木棍,砸在千疮之心身上。
像砸在一堵墙上。
千疮之心转过头,看着他。
那些脸,同时笑了。
“普通人……也敢……来?”
它松开阿壳。
转向叶俊。
那些手,伸向他。
叶俊站在原地,没有跑。
他知道跑不掉。
他只是看着那些手,越来越近。
三米。两米。一米。
他闭上眼。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是谢未。
“你他妈——!”
叶俊睁开眼。
谢未站在他面前。
那些手,刺穿了他的身体。
一只。两只。三只。五只。
从他的后背穿进去,从前胸穿出来。
血喷出来。
溅在叶俊脸上。
温热的……
腥甜的……
谢未的……
“谢未——!!”
叶俊抱住他。
谢未倒在他怀里。
那些手,还插在他身上。但他没有叫。他只是看着叶俊,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一样。懒洋洋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笨蛋……”叶俊的声音发抖,“你他妈为什么要救我……”
谢未看着他。
“你猜……?”
叶俊的眼泪流下来。
“有意思?”他的声音嘶哑,“就他妈因为这个?”
谢未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用阿壳的话来回答……”
他顿了顿。
“你是我的人。”
叶俊愣住了。
他看着谢未。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看着那个还在笑的人。
“你……你傻不傻……”
谢未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懒洋洋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东西。
叶俊看见了。
那是……光。
谢未说过的,想看看什么时候会灭的光。
在他自己眼睛里。
阿壳冲过来。
他推开那些手,把谢未从千疮之心身上扯下来。
那些手,还插在他身上。阿壳一根一根拔掉。
谢未咬着牙,一声不吭。
小满跑过来,看见那些血,尖叫起来。
小雅跑过来,撕下自己的衣服,想给谢未止血。
但那些伤口,太多了。
深可见骨。
叶俊跪在谢未身边,握着他的手。
“你他妈别死……你他妈别死……”
谢未看着他。
笑了。
“死不了……血荆棘……没那么容易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但可能……要睡一会儿……”
他闭上眼。
千疮之心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那些脸,同时笑着。
“有意思……你们……都有意思……”
它往前走了一步。
“都……带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想带谁走?”
千疮之心转过身。
夏树站在它身后。
他回来了。
他看着谢未,看着那些血,看着那些伤口。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不是愤怒。不是恨。
是比那更深的东西。
千疮之心看着他。
那些脸,同时笑了。
“第79号……终于……等到你了……”
夏树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千疮之心面前。
抬起头。
看着那张由无数脸拼成的脸。
“你伤了我的人。”
千疮之心笑了。
“伤……还要吃……”
夏树点点头。
“好。”
他伸出手。
那一刻,所有人感觉到了什么。
天变了。
不是变成灰色,是变成暗红色。
地变了。
不是沙滩,是黑色的石头。
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变成了那个巨大的空间。
暗红色的。像血。
地面是黑色的石头,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头顶,是无尽的黑暗。
终焉审判庭。
千疮之心愣住了。
那些脸,第一次有了恐惧的表情。
“这……这是……”
夏树站在它面前。
“这是我的领域。”
他伸出手。
那些手——千疮之心的手——开始燃烧。
不是被火烧,是从内到外的烧。
那些脸,开始尖叫。
那些伤口,开始裂开。
那个千疮百孔的心脏,跳得更快了。
快得要爆开。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夏树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它。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无尽的。
那是绝望。
无数人的绝望。
死在他手里的人的绝望。死在影渊里的人们的绝望。那些来找他死的人的绝望。还有——
他自己的绝望。
那些绝望,汇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力量。
终焉的力量。
“你伤了我的人。”
夏树又说了一遍。
他的声音,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所以,你要还。”
他伸出手。
地上,刺出无数把剑。
圣十字剑。银色的,发着光。
一把一把,从黑色的石头里刺出来。
贯穿千疮之心的那些手,那些脚,那些脸,那些身体。
一把。十把。百把。千把。
那个由无数人拼成的东西,被钉在那里。
像一只被钉住的蜈蚣。
千疮之心在尖叫。
那些脸,同时在尖叫。
那些声音,汇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人发疯的声音。
但夏树没有停。
他继续伸出手。
空中,出现了无数根钉子。
一根一根落下来。
贯穿那些手,那些脚,那些脸,那些心脏。
千疮之心被钉在地上。
像一个标本。
它躺在那里,还在动。
那些伤口,还在流血。
但它已经动不了了。
夏树走到它面前。
蹲下来。
看着它。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吗?”
千疮之心的那些脸,看着他。
没有回答。
夏树说:
“因为我要你回去。”
他站起来。
“回去告诉那些雾渊的东西——”
他顿了顿。
“这里是落雨俱乐部。我的人,谁都不能动。”
千疮之心被扔回了海里。
那个巨大的空间,消失了。
沙滩,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天,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但谢未,还躺在那里。
浑身是血。
叶俊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夏树走过去。
蹲下来。
看着谢未。
那张脸,很白。
白得像纸。
但还有呼吸。
很弱,但还有。
夏树伸出手,按在他胸口。
那个伤口,最深的地方。
他能感觉到,那里的血,还在流。
很慢。
但还在流。
“谢未。”
谢未没有反应。
夏树又叫了一声。
“谢未。”
谢未的眼皮动了动。
他睁开眼。
看见夏树,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一样。
“回来了?”
夏树点点头。
谢未说:
“那个人……那个东西……打跑了?”
夏树又点点头。
谢未笑了。
“有意思。”
他又闭上眼。
叶俊在旁边,眼泪流了一脸。
“他……他会死吗?”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不会。”
叶俊看着他。
夏树说:
“他是血荆棘。没那么容易死。”
他看着谢未。
“而且,他是我的人。”
他们把谢未抬回棚子里。
小满跑前跑后,拿水,拿布。阿壳蹲在门口,不让任何人进来。小雅帮着包扎伤口。叶俊一直握着谢未的手,没有松开。
夏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第79号。”
他转过身。
执行官站在不远处。
夏树走过去。
“你来干什么?”
执行官看着他。
“来看看你。”
他看了一眼棚子里的人。
“你的人,伤得不轻。”
夏树没有说话。
执行官说:
“但你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夏树的心一紧。
“什么?”
执行官看着他。
“你应该也察觉到了。”
他顿了顿。
“那些你造出来的,也有了自己的意识……自己的爱……”
夏树愣住了。
他看着棚子里的人。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那些他造出来的。
那些假的。
那些……
“他们……”他的声音有些干,“有自己的意识了?”
执行官点点头。
“从你审判无骨之花那天起,就变了。”
他走近一步。
“你的绝望,感染了他们。但也让他们……活了。”
他看着夏树。
“他们不再是你的投影。他们是他们自己。”
夏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好。”
执行官愣住了。
“你不怕?”
夏树问:“怕什么?”
执行官说:
“怕他们离开你。怕他们恨你。怕他们……”
夏树打断他。
“他们是他们自己。”
他看着棚子里的人。
“他们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想恨,就恨。想爱,就爱。”
他笑了。
“那是他们的事。”
执行官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第79号。”他说,“你让我刮目相看。”
他转过身,往海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
“对了。雾渊的东西,还会再来。”
夏树点点头。
“我知道。”
执行官问:“你准备怎么办?”
夏树看着那片海。
“来一个,杀一个。来一群,杀一群。”
他笑了。
“反正我杀得够多了。”
执行官笑了。
他走进海里。
消失了。
夏树回到棚子里。
谢未还在睡。叶俊守在他身边。阿壳蹲在门口。小满靠在他身上,已经睡着了。小雅在包扎那些伤口。
夏树走过去,在小雅身边坐下。
小雅看着他。
“没事吧?”
夏树摇摇头。
他看着谢未。
那张脸,还是很白。
但呼吸,稳了一点。
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谢未的手。
“别死。”他说。
谢未在睡梦中,动了动嘴角。
像是在笑。
夏树也笑了。
他看着那些人。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都是他造的。
都是假的。
但现在,他们是真的了。
有自己的意识。有自己的爱。有自己的选择。
他看着他们。
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谢谢你们。”
没有人听见。
但他在心里说了。
谢未睡了三天。
三天里,叶俊几乎没有离开过。
他守在那个棚子里,握着谢未的手,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有时候谢未会动一下,皱皱眉,像是做了什么梦。叶俊就紧张地凑过去,小声喊他的名字。
“谢未?谢未?”
没有回应。
他又坐回去,继续守着。
阿壳每天来看一次。他蹲在门口,看着谢未,那双巨大的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他不懂什么叫“受伤”,但他知道谢未不动了,不说话了,不抽烟了。
“他会醒吗?”他问叶俊。
叶俊点点头。
“会。”
阿壳又问:“醒了之后,还会抽烟吗?”
叶俊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应该会。”
阿壳点点头。
“那就好。”
他转身走了。
第三天傍晚,谢未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棚顶。
木头搭的棚顶,有缝隙,能看见外面的天空。天是红色的,像被火烧过一样。
他动了动。
疼。
全身都疼。
他想起那个东西。那些手。那些刺穿他身体的手。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包着布。白色的布,染红了。
但他还活着。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谢未转过头。
叶俊坐在他身边,看着他。
那双眼睛,红红的。
像是哭过。
谢未愣了一下。
“你哭了?”
叶俊的脸一下子红了。
“谁哭了!你他妈才哭了!”
谢未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点虚弱。
但那是笑。
“没哭?”他问,“那眼睛怎么红的?”
叶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谢未看着他。
“守了多久?”
叶俊别过头。
“没多久。”
谢未问:“三天?”
叶俊没有说话。
谢未笑了。
“三天不睡,眼睛不红才怪。”
叶俊转回头,看着他。
“你他妈少说话。好好养伤。”
谢未点点头。
“好。”
他闭上眼。
但嘴角,还带着笑。
又过了两天,谢未能坐起来了。
他靠在墙上,抽着烟。
那根烟,是叶俊从某个角落里翻出来的。也不知道藏了多久,有点潮,但还能抽。
谢未抽了一口,眯起眼。
“还是这个味。”
叶俊坐在他旁边。
“你他妈都这样了还抽?”
谢未看着他。
“不抽更难受。”
叶俊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
谢未忽然问:
“那天……你为什么冲上去?”
叶俊愣了一下。
“什么?”
谢未说:
“那个东西。千疮之心。你拿着根木棍冲上去。”
他看着叶俊。
“你知道你会死吗?”
叶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知道。”
谢未问:“那为什么?”
叶俊看着别处。
“阿壳在它手里。”
谢未等着他继续。
叶俊说:
“阿壳是你的人。也是我的人。”
他顿了顿。
“我不能让他死。”
谢未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
叶俊转过头。
“什么有意思?”
谢未说:
“你这个人,有意思。”
又过了几天,谢未能下地走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忍受什么。但他不说疼。他只是慢慢地走,走到海边,坐在礁石上,抽烟。
叶俊跟着他。
“你他妈不能走慢点?”
谢未说:
“再慢就天黑了。”
叶俊说:“天黑了又怎样?”
谢未看着他。
“天黑了,就看不见你了。”
叶俊愣住了。
谢未笑了。
“开玩笑的。”
但叶俊觉得,那不是玩笑。
那天下午,夏树出去了一趟。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小雅问他怎么了。
他说:
“有东西来了。”
小雅问:“什么东西?”
夏树看着那片海。
“雾渊的。又一个。”
傍晚的时候,那个人来了。
不是从海里来的,是从天上。
一滴泪。
巨大的,像一座山那么大的泪。
它从云层里落下来,落在海面上。
没有激起浪花。它就那样浮在那里,透明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那滴泪裂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是一个女人。
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她的眼睛是透明的,像两滴凝固的泪。
她站在海面上,看着夏树。
“第79号。”
夏树看着她。
“你是?”
她说:
“我叫苦涩之泪。哀伤的伪神。”
夏树没有说话。
苦涩之泪走近一步。
“别怕。我不是来打架的。”
她看了一眼远处的营地。
“你这里,有很多人。”
夏树说:
“两千三百一十一个。”
苦涩之泪点点头。
“很多。”
她看着夏树。
“你想知道雾渊是什么吗?”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想。”
苦涩之泪在海边坐下。
夏树在她旁边坐下。
远处,叶俊和谢未站在棚子门口,看着他们。
苦涩之泪开口:
“雾渊,是比影渊更残酷的世界。”
她顿了顿。
“那里没有陆地,没有天空。只有无尽的……东西。”
夏树问:“什么东西?”
苦涩之泪说:
“血肉。”
她看着那片海。
“那里的一切,都是血肉做的。你踩的,是肌肉。你摸的,是皮肤。你看的,是内脏。”
她伸出手,指着天空。
“那里没有太阳,只有日照红雨。一直在下。永远在下。”
夏树的心一紧。
日照红雨。
那个他找了那么久的地方。
苦涩之泪继续说:
“那里的原住民,从血肉里长出来。他们不知道自己是人还是东西。他们只知道活着。活着,然后死。死了,变成更多的血肉。”
她看着夏树。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夏树没有说话。
苦涩之泪说:
“绝望。比影渊更深的绝望。”
沉默了很久。
夏树问:
“雾渊有多少伪神?”
苦涩之泪说:
“七个。”
她一个一个数:
“痛苦。千疮之心。”
“哀伤。我。”
“恐惧。噬魂之口。”
“孤独。回音之壳。”
“厌恶。腐臭之池。”
“羞耻。无面之人。”
“迷茫。失途之雾。”
她顿了顿。
“还有一个,不是伪神,是更可怕的东西。”
夏树问:“什么?”
苦涩之泪说:
“源头。那片血肉的源头。所有东西都是从它身上长出来的。”
她看着夏树。
“我们叫它‘母体’。”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来干什么?”
苦涩之泪看着他。
“来看看你。”
她笑了。那笑容,很苦。
“千疮之心回去之后,说了很多。说你有多强,说你的领域有多可怕,说你差点杀了它。”
她顿了顿。
“我想看看,能差点杀了千疮之心的人,长什么样。”
夏树没有说话。
苦涩之泪站起来。
“我看完了。”
她转过身,往海里走。
走了几步,她停住。
“第79号。”
夏树看着她。
苦涩之泪没有回头。
“千疮之心还会来的。带着更多的痛苦。”
她顿了顿。
“到时候,你要小心。别轻易死了。”
她走进海里。
消失了。
夏树坐在海边,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棚子门口,他停住了。
叶俊和谢未站在那里,看着他。
谢未抽着烟,眯着眼。
“那女的,说什么?”
夏树说:
“雾渊的事。”
谢未问:“要打?”
夏树想了想。
“要。”
谢未点点头。
“有意思。”
叶俊在旁边说:
“有意思个屁!你他妈伤还没好!”
谢未看着他。
“没好,也能打。”
叶俊急了。
“你他妈能不能别逞强!”
谢未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担心我?”
叶俊的脸又红了。
“谁担心你!我是怕你死了没人收尸!”
谢未笑得更厉害了。
“那我活着,你给我收尸?”
叶俊:“……”
谢未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死傲娇,我死不了。”
他往里走。
叶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夏树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叶俊。”
叶俊看着他。
夏树说:
“谢未说的对。”
叶俊愣住了。
“什么?”
夏树说:
“你担心他。”
叶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夏树笑了。
他往里走。
留下叶俊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不能是gay吧?”
那天晚上,叶俊去找谢未。
谢未坐在海边,抽着烟。
叶俊在他旁边坐下。
沉默了很久。
谢未先开口:
“有事?”
叶俊看着那片海。
“你那天……为什么要救我?”
谢未愣了一下。
“什么?”
叶俊说:
“千疮之心那天。你为什么要挡在我前面?”
谢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不知道。”
叶俊转过头,看着他。
谢未没有看他。他只是看着那片海。
“可能是习惯了吧。”
叶俊问:“什么习惯?”
谢未说:
“保护你的习惯。”
叶俊愣住了。
谢未继续说:
“从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这人,眼睛很亮。想看看什么时候会灭。”
他转过头,看着叶俊。
“后来发现,灭不了。”
他笑了。
“所以就习惯了。”
叶俊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光。
不是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光。是别的光。
他忽然想起谢未说过的话。
“你是我的人。”
那是谢未替阿壳说的。
但现在他忽然想,也许谢未说那句话的时候,说的是自己。
“谢未。”
谢未看着他。
叶俊说:
“你也是我的人。”
谢未愣住了。
叶俊继续说:
“从你救我的那天起,就是了。”
他看着谢未。
“所以,以后别他妈再挡我前面了。”
谢未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
叶俊问:“什么有意思?”
谢未说:
“你这个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叶俊别过头。
“少废话。”
谢未笑得更厉害了。
他们坐在海边,看着那片海。
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很久之后,谢未忽然说:
“叶俊。”
叶俊看着他。
谢未没有看他。他只是看着那片海。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死了——”
叶俊打断他。
“你他妈别说这种话。”
谢未说:
“我是说如果。”
叶俊说:
“没有如果。”
谢未转过头,看着他。
叶俊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光。
很亮很亮的光。
谢未忽然明白了。
他当初想看看,这光什么时候会灭。
现在他知道了。
这光,永远不会灭。
因为这是他自己的光。
映在叶俊眼睛里。
那天晚上,夏树站在棚子门口,看着海边那两个人。
小雅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他们在干什么?”
夏树说:
“说话。”
小雅看着那边。
“说了很久了。”
夏树点点头。
小雅靠在他肩上。
“夏树。”
“嗯?”
小雅问: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会。”
小雅抬起头,看着他。
夏树没有看她。他只是看着那两个人。
“只要我还在,就在。”
小雅笑了。
她靠回他肩上。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
远处,叶俊和谢未还坐在海边。
近处,阿壳和小满已经睡着了。
夏树看着这一切。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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