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2月,的里雅斯特
环球飞行回来后的那个冬天,保罗把咖啡馆重新开了起来。他写了一块新招牌,不是“炮台咖啡馆”,而是“雅各布咖啡馆”。他把那块旧招牌取下来,挂在机库的墙上,跟那架飞机并排。旧招牌的字迹模糊了,但还能认出。他有的时候会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一看,然后转身去煮咖啡。
客人还是不多,但也不少了。意大利士兵、当地渔民、偶尔有几个从城里来的游客。他们喝咖啡的时候,保罗会跟他们聊天。他问他们从哪里来,去哪里,做什么。有人说从米兰来,有人说从罗马来,有人说从美国来。他说,美国我去过。飞过去的。有人不信,他笑了笑,也不争辩。信不信是人家的自由,飞不飞是自己的事。
施密特的三月,回了克罗地亚。安娜的身体越来越差,一个人种不动土豆了。他要去帮她,也许住几个月,也许住一年,也许再也不回来了。他走的时候,站在咖啡馆门口,提着一个旧皮箱,皮箱的边角磨破了,但还结实。
“保罗,我走了。”
“您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安娜好了就回来。不好就不回来了。”
保罗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施密特叔叔,您不要不回来。这里也是您的家。”
“这里没有土豆。”施密特笑了。“克罗地亚有。种了一辈子土豆,不能断了。”
保罗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关节肿大,但很暖。
“您走吧。我在这里等您。”
施密特点了点头,上了马车。马车沿着港口边的石板路驶向火车站,扬起一片尘土。保罗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马车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走进机库。
他揭开蒙布,看着那架飞机。五十米翼展,八台发动机,二十个座位。蒙布有些地方脏了,落了一个冬天的灰。他拿起抹布,开始擦。他擦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寸蒙布都擦到了。
“飞机,”他说,“你陪我飞了半辈子。从模型到真飞机,从飞过海到飞环球。你老了,我也老了。但你还能飞,我也还能飞。”
他擦完了,把抹布洗干净,挂在机库里。然后他走到山坡上,站在三块墓碑前面。莱奥的、雅各布的、伊洛娜的。他把那枚海鸥胸针从伊洛娜的墓碑上取下来,银边全黑了,蓝宝石的眼睛暗淡了。他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伊洛娜姐姐,我帮您收着。有一天,我死了,您来拿。”
他把胸针放进口袋,扣好扣子。然后站在那里,看着海。海是蓝色的,深的,无边无际。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四月的第一周,保罗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从克罗地亚寄来的,字迹很抖,是安娜写的:
“保罗:
施密特病了。胃不好,吃不下东西。医生说是癌症,没救了。他想见你。
安娜”
保罗读完信,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他走进机库,揭开蒙布,开始检查飞机。发动机、蒙布、螺旋桨、电池。一切正常。他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启动发动机。八台发动机同时轰鸣,螺旋桨转了起来,轮子在草地上飞溅起一片碎草,机头抬了起来,离开了地面。
他往东南方向飞。克罗地亚在那边,亚得里亚海的对岸。他飞过海,飞过山,飞过村庄。他看见那片土豆田了,叶子是绿的,刚长出苗。安娜站在田边,仰着头,看着他。他挥了挥手,开始下降。
他降落在空地上,跳下飞机,跑向安娜的房子。
施密特躺在床上,盖着一条旧被子。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他的肚子没了,瘦了,轻了。他看见保罗,笑了。
“你来了。”
“来了。您疼吗?”
“不疼。吃不下东西,饿。”
保罗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瘦,骨头硌手。
“施密特叔叔,您不要死。”
“不会死。活着。”
“您骗我。”
施密特看着他,笑了。“没骗你。死了,也在你心里活着。你父亲、莱奥、雅各布、伊洛娜、马蒂奇,不都在你心里活着吗?”
保罗点了点头。“在。”
“那我也会在。”
保罗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它流。
“施密特叔叔,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施密特想了想。“有。”
“什么?”
“帮我把这封信寄出去。寄给林茨的侄子。告诉他,我死了。不用来。来了也见不到。”
保罗接过信,放进口袋。“好。我寄。”
“还有。”
“什么?”
“帮我照顾安娜。她一个人,种不动地了。你带她回的里雅斯特。那里有海,有咖啡,有你。”
保罗点了点头。“好。我带。”
施密特闭上眼睛,笑了。他的笑容很小,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但眼睛在笑。
“保罗,”他轻声说,“你是个好孩子。”
“我不是好孩子。我是造飞机的。”
“造飞机的人,也是好孩子。好孩子,不放弃。”
施密特在五月三日去世了。他走得很安静。早上还喝了一碗粥,跟保罗说了几句话。然后他说困了,想睡一会儿。保罗帮他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他。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保罗发现他不再呼吸了。他摸了摸施密特的手。还有一点温度,但已经在变凉。
“施密特叔叔。”他轻声说。
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土豆田。叶子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摆。但种土豆的人,不在了。
他回到床边,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施密特胸口。
“施密特叔叔,信还在。您自己寄吧。您在天上寄,比在地上快。”
葬礼在克罗地亚的山坡上举行。没有牧师,没有棺材,只有一块墓碑。保罗自己刻的,用石头和铁凿,刻了两天。碑上写着:“施密特,1858-1927。种土豆,守炮台,守朋友。”
他把他埋在土豆田的边上,面朝大海。远处,亚得里亚海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施密特叔叔,您在这里,我在的里雅斯特。您看海,我也看海。我们看的,是同一片海。”
安娜站在旁边,低着头,肩膀在抖。她没有出声,但谁都知道她在哭。
“安娜姑姑,您跟我回的吧里雅斯特。您一个人,种不动地了。”
安娜抬起头,看着那片土豆田。“种不动了。地还在这里。明年,谁来种?”
“我来。我从天上飞过来,帮您种。”
安娜看着他,笑了。“你从天上飞过来,我在地上等你。”
保罗带着安娜飞回的里雅斯特。她坐在副驾驶座上,系着安全带,闭着眼睛,不敢看下面。保罗说,您睁开眼。她说,不睁。他说,海很好看。她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太高了。怕。”
“不怕。我飞了四十多年,没出过事。”
“没出过事,不代表不会出事。”
保罗笑了。“您跟伊洛娜姐姐说一样的话。”
“她说什么?”
“她说,没出过事,不代表不会出事。但她说,出事就修。修好了再飞。”
安娜睁开眼睛,看着下面的海。海是蓝色的,深的,无边无际。
“好看。”她说。
“比土豆田好看?”
“不一样。土豆田是绿的。海是蓝的。绿的好,蓝的也好。”
保罗笑了。“对。绿的好,蓝的也好。”
安娜在炮台住了下来。她不喝咖啡,喝茶。保罗每天给她泡茶,放在她常坐的位置上。她坐在那里,看着海,一坐就是一整天。
“安娜姑姑,您不无聊吗?”保罗问她。
“不无聊。看海不无聊。海每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颜色。今天蓝,明天灰,后天绿。浪也不一样。今天大,明天小,后天没有。云也不一样。今天白,明天黑,后天红。”
保罗看着她,笑了。“您跟雅各布一样。”
“哪里一样?”
“会看。看了一辈子,还在看。”
安娜笑了。“对。看了一辈子,还在看。”
六月,保罗收到了一个包裹。包裹是从维也纳寄来的,很重,里面有几十本书。书的封面印着“伊洛娜·拉科齐著”。他拆开一本,翻了几页。扉页上写着:“献给保罗。你飞过海,飞过山,飞过大洋。你飞到了世界的尽头。但你回来了。因为你记得,有人在等你。”
他把那本书放在咖啡桌上,放在雅各布常坐的位置旁边。然后他煮了一壶咖啡,倒了两杯,一杯自己端着,一杯放在雅各布的位置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海。
“科恩先生,伊洛娜姐姐的书出了。全集。好几十本。您看看。您不认字,但伊洛娜写的好看不认字也能看懂。”
他对着空气说完,喝了一口咖啡。咖啡是热的,不苦,有果香,有酸味,还有一点甜。
“好喝。”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出咖啡馆,走进机库。
他揭开蒙布,看着那架飞机。五十米翼展,八台发动机,二十个座位。蒙布上落满了灰,铝合金的骨架在阴天里闪着暗沉的光。他伸出手,摸了摸蒙布。凉凉的,滑滑的,像丝绸。
“飞机,”他说,“你陪了我一辈子。从八岁到四十九岁。从模型到真飞机。从飞过海到飞环球。你老了,我也老了。但你还能飞,我也还能飞。”
飞机没有回答。但他觉得,它在听。
他转身走出机库,走到山坡上。四块墓碑并排站着,面朝大海。莱奥的,雅各布的,伊洛娜的,施密特的。他把那枚海鸥胸针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伊洛娜的墓碑上。银边全黑了,蓝宝石的眼睛暗淡了,但还在。
“莱奥叔叔,科恩先生,伊洛娜姐姐,施密特叔叔,”他说,“你们在一起了。我还在。但我也会来的。快了。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但快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海。海是蓝色的,深的,无边无际。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
“海风,”他说,“你吹了多少年了?几千年?几万年?你吹过希腊人,吹过罗马人,吹过威尼斯人,吹过奥地利人,吹过意大利人。现在你在吹我。我死了,你还在吹。吹后来的人。”
他转过身,走下山坡,走回咖啡馆。安娜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端着茶,看着海。
“安娜姑姑,天黑了,该回去了。”
“再坐一会儿。看月亮。”
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很大,很圆,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色的鳞片。
“好看。”安娜说。
“好看。”
保罗在她旁边坐下,也看着海。月亮在天上,海在地上,他在中间。
“安娜姑姑,”他说,“您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不知道。也许去天上,也许去海里,也许哪里都不去。但在心里。”
“在心里?”
“对。在心里。你想着他,他就在。”
保罗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他想着莱奥,想着雅各布,想着伊洛娜,想着施密特,想着马蒂奇,想着父亲。他们都在心里。一个都没有少。
他睁开眼睛,月亮还在,海还在,海风还在。
“安娜姑姑,”他说,“我煮咖啡。您喝茶。”
“好。你煮。我看着。”
他站起来,走进咖啡馆,开始煮咖啡。水开了,豆子磨好了,火候刚好。香味弥漫开来,飘到外面,飘到围墙上,飘到海边。
他倒了一杯茶,端给安娜。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好喝。”
“不是茶好喝。是水好。炮台的水好。”
安娜笑了。“对。炮台的水好。”
保罗端着咖啡,坐在她旁边,继续看着海。
月亮升得更高了,海面上的银色鳞片更多了。
“安娜姑姑,”他说,“明天还看海吗?”
“看。每天都看。”
“好。我陪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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