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春,的里雅斯特
春天又来了。保罗八十三岁,已经不能亲自飞了,但他的眼睛还能看。他每天坐在咖啡馆门口,看海,看天,看那个年轻人擦飞机。年轻人叫雅各布·施密特,二十二岁,从维也纳来,是施密特的侄孙。他有一双亮眼睛,总是盯着天空,跟保罗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雅各布,你擦干净了吗?”保罗问。
“快了。还有机翼。”
年轻人蹲在机翼下面,用抹布一点一点地擦蒙布。蒙布是新的,保罗去年换的。他要教会这个年轻人飞行,然后把自己的飞机送给他。飞机老了,但还能飞。就像他自己,老了,但还能看。
“雅各布,你知道这架飞机叫什么名字吗?”
“不知道。”
“它叫‘帝国号’。帝国没了,但飞机还在。”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保罗。“帝国为什么没了?”
“因为太大了。大东西,容易散。”
“那飞机也大。它会散吗?”
“不会。飞机是人做的。人用心做的东西,不会散。”
年轻人笑了,低下头继续擦。
保罗教雅各布飞行理论。他把雅各布带到机库里,指着那架飞机,讲解每一个零件。机翼、机身、尾翼、螺旋桨、发动机、蒙布,一样一样地讲。年轻人听得很认真,在笔记本上记了很多东西。
“保罗先生,您第一次飞是什么时候?”
“八岁。飞模型。翼展五十厘米,飞了两米。”
“两米?够干什么?”
“够知道我能飞。”
年轻人想了想。“那第一次带人是什么时候?”
“十五岁。带施密特。飞了三百米。”
“施密特?我的祖父?”
“对。你的祖父。他很胖,但很轻。他是虚胖。”
年轻人笑了。“他现在不胖了。他死了。”
“谁都会死。”保罗看着他,“你也会。但活着的时候,要飞。飞到飞不动为止。”
五月,雅各布第一次上飞机。保罗坐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老了。年轻人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手也在抖,是因为紧张。
“准备好了吗?”保罗问。
“好了。”
“启动发动机。”
年轻人按下启动按钮。八台发动机同时轰鸣,螺旋桨转了起来,风把草地上的碎草吹得到处飞。飞机滑行,加速,然后机头抬起,离开了地面。
雅各布紧闭着嘴,眼睛盯着前方。保罗看着他,笑了。
“睁大眼睛。看海。”
雅各布睁大眼睛,看见了海。蓝的,深的,无边无际。海鸥在下面飞,比飞机矮。
“好看吗?”保罗问。
“好看。”
“比维也纳好看?”
“比一切都好看。”
保罗笑了。“对。比一切都好看。”
他们飞了一个小时,降落在克罗地亚的一片空地上。下面是一片土豆田,叶子绿了,开花了。安娜死了,地荒了,没人种了。保罗让雅各布降落在田边,下了飞机,蹲下来,摸了摸泥土。土很干,长满了草。
“这是马蒂奇的土豆田。”保罗说,“马蒂奇种了一辈子,安娜种了一辈子。现在没人种了。”
“我来种。”雅各布说。
“你不是飞行员吗?”
“飞行员也能种地。种地的时候,想着飞。飞的时候,想着地。”
保罗看着他,笑了。“你说得对。种地的时候,想着飞。飞的时候,想着地。”
秋天,雅各布独自飞了。他一个人,从的里雅斯特飞到罗马,从罗马飞回,没有停。保罗坐在咖啡馆门口,等他回来。天快黑的时候,天边出现了一个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是飞机。
飞机开始下降。轮子着地,滑了一段,停了。雅各布从座位上跳下来,跑向保罗。
“保罗先生,我到了罗马!”
“看到了。”
“我飞过去了!”
“飞过去了。”
雅各布抱住他。他的身体很瘦,骨头硌得年轻人胸口疼。但很暖。
“保罗先生,您不要死。”
“不会死。活着。”
“您骗我。”
保罗看着他,笑了。“没骗你。死了,也在你心里活着。”
雅各布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它流。
十二月,保罗病倒了。他躺在床上,起不来了。雅各布守在他床边,一整天没离开。他煮了咖啡,端到床头。
“保罗先生,您喝。”
保罗端起杯子,手抖得厉害,咖啡洒了一半。雅各布接过去,喂他喝。他喝了一口,咽下去,笑了。
“好喝。”
“您教的。”
“不是教的。是你自己学的。”
保罗看着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雅各布,飞机送你了。你好好飞。”
“好。我飞。”
“飞环球。飞到美国。飞到自由女神像。”
“好。我飞。”
“飞到了,替我看一眼。”
“好。替您看。”
保罗闭上眼睛,笑了。他的笑容很小,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但眼睛在笑。
“雅各布,”他轻声说,“你是个好孩子。”
“我不是好孩子。我是飞行员。”
“飞行员也是好孩子。好孩子,不放弃。”
1962年1月,的里雅斯特
保罗·迈尔去世了。他走得很安静,跟莱奥、雅各布、伊洛娜、施密特、马蒂奇一样。早上雅各布去给他送咖啡,发现他已经不呼吸了。他的脸上带着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闭着,像睡着了。
雅各布站在床边,没有哭。他只是站着,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很平静,皱纹舒展开来,像一张揉皱的纸被重新抚平。海鸥在窗外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
他端起那杯咖啡,洒在地上。
“保罗先生,您喝。我煮的。不苦。”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房间,走到山坡上。五块墓碑并排站着,面朝大海。莱奥的、雅各布的、伊洛娜的、施密特的、保罗的。他把那枚海鸥胸针从保罗的衣领上取下来,银边全黑了,蓝宝石的眼睛暗淡了。他把它放在保罗的墓碑上,然后站在那里,看着海。
海是蓝色的,深的,无边无际。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保罗先生,莱奥叔叔,科恩先生,伊洛娜姐姐,施密特叔叔,马蒂奇军士长,”他说,“你们在一起了。我还在。但我也会来的。快了。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但快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下山坡,走进机库。
他揭开蒙布,看着那架飞机。五十米翼展,八台发动机,二十个座位。蒙布上落满了灰,铝合金的骨架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他伸出手,摸了摸蒙布。凉凉的,滑滑的,像丝绸。
“帝国号,”他说,“你等我。我修好你。我们一起飞。飞到世界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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