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回到秦国,一切都变了。”
他语速渐急,像在撕开一道从未愈合的伤:
“她曾那般支持我与阿房,可我继位后,她却第一个反对,最终逼走了阿房。
后来……她与嫪毐私通,生下孽子,令王室蒙羞,更纵容那逆贼起兵作乱。
这一桩桩、一件件,我无法原谅,亦无法再见她。”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沉寂。
那沉默里浸透了一个儿子对母亲最深切的怨恸。
天下议论纷纭,或指责秦王不孝,可世间从无感同身受——若非赵姬身为秦王生母,凭她所作所为,死十次亦不足惜。
嬴政的目光有些飘忽,声音也带着几分疏离:“她……如今怎样了?”
“太后终日守在那边,赵姬依旧神思恍惚,日子便那么一天天挨着。”
夏无且低声答道。
“让她安稳走完余生便是了。”
“或许等到某年某月,我心结真正解开时,会去见她一面吧。”
嬴政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
“罢了。”
“在岳丈跟前,何必藏着心事?想说什么便说。”
“今日是阿房的生辰,你我翁婿二人该好好为她庆贺一番才是。”
夏无且勉强挤出笑容,眼角却压着沉重。
“好。”
“岳父,今夜定要尽兴。”
嬴政也扬起嘴角,举起了手中的酒樽。
光阴如梭。
转眼已是十日之后。
这一日的咸阳城,气氛肃穆得不同往常。
城外聚集了无数百姓,人群如潮水般向远方眺望,黑压压一片。
幸有巡防军士严密维持,秩序才未混乱。
不止城外。
就连咸阳城内的街巷两旁,也站满了引颈期盼的庶民,官道两侧尽是攒动的人头,仿佛在共同等候什么重要时刻。
城门之下。
一名身着大秦武将朝服的中年男子挺立如松,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威严。
就在这时——
“来了!”
城门处忽然响起一声激动的呼喊。
紧接着。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投向城外远方。
只见地平线上渐渐浮现出连绵的黑色旌旗,在风中猎猎招展,旗影之下,一队黑甲秦军锐卒正朝咸阳稳步推进。
这支队伍中有步兵,也有骑兵。
而军队的核心处。
竟跟着数十辆囚车,每辆车里都押着两三个蓬头垢面的人。
那些囚犯身上的衣袍虽能看出昔日的华贵,如今却已被尘泥与破败掩盖,显得狼狈不堪。
押送队伍的最前方。
一员战将策马而行,浑身弥漫着沙场淬炼出的杀气与威仪。
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令人不敢逼视。
正是蓝田大营的上将军,王翦。
“王翦上将军凯旋了!”
“恭迎上将军得胜还朝——”
城门处有秦民振臂高呼,声音里满是亢奋。
顷刻间。
整座咸阳城沸腾起来。
“恭迎王翦上将军凯旋!”
“恭迎上将军得胜归来……”
城内城外,万千百姓的欢呼声浪层层叠叠,冲上云霄。
对大秦子民而言。
王翦此次统帅大营东征伐韩,终获全胜,一举灭韩。
他便是秦人心中的英雄。
于无数热血未冷的老秦人来说,一统天下乃是世代相传的夙愿。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老秦人的肝胆从来不需多言。
从这震天的欢呼声中,便足以真切感知。
“我老秦人同心同德,何愁天下不得归一。”
感受着四周如火的热烈,为首的王翦胸中涌起一股深沉的荣耀——能得百姓如此拥戴,于他而言便是最高的勋赏。
不多时。
王翦驭马行至城门前。
当他望见城门下那道静立的身影时,嘴角不由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马蹄声在咸阳城门外停歇,王翦翻身落地,甲胄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眼望去,嘴角扬起一抹毫不掩饰的畅快笑意。
“不想竟是蒙将军亲至。”
王翦大步上前,声音里透着几分朗朗的得意。
对面之人端坐马上,身形挺拔如北地苍松。
正是蒙武——大秦三位上将军之一,执掌北疆兵权的蒙氏家主。
此刻他面容沉静,目光扫过王翦意气风发的神情,只按着缰绳,依照礼制朗声道:“奉王命,特来相迎。”
“臣,谢大王恩典!”
王翦仰首大笑,朝城内方向郑重抱拳。
蒙武视线转向后方,扬声道:“韩王何在?”
王翦侧身挥手。
十余名亲卫推着一辆木笼囚车缓缓上前。
车内蜷坐一人,虽仍穿着诸侯袍服,却早已失了形神,只余满面灰败与惊惶。
昔日离开韩境时,这 ** 之君或许还存着几分渺茫的指望,盼着忠臣义士前来劫救。
可随着囚车深入秦地,那点微光便一寸寸熄灭了。
直至此刻,咸阳城巍峨的轮廓压入眼帘,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碎去——他明白,一切都结束了。
“这便是……韩王?”
“一国之主,竟成了阶下之囚。”
“天佑大秦!韩国既灭,疆土再拓!”
“君王被擒,可见我国力之盛。
历代先王夙愿,必将在今朝实现!”
“这般景象,真是平生首见……”
道旁围观的百姓低声议论着,目光落在囚车中那失魂落魄的身影上。
一种滚烫的情绪在人群中无声蔓延——那是属于强盛国度子民独有的昂然。
天下纷争数百载,有谁能一举吞灭他国?唯有大秦。
这认知如烈酒,灼烧着每个人的胸膛。
蒙武驱马行至囚车前,俯视着笼中之人,话音里带着冰冷的讥诮:“韩王,这便是大秦都城。
只可惜……你来此非出本心,否则也不会弃城奔逃了。”
他对这般仓皇失据的君主,实在生不出半分敬意。
囚笼之内,韩王连抬头怒视的勇气都已丧失,只是将面孔埋得更低,肩膀微微颤抖。
“王将军,”
蒙武调转马头,肃然宣道,“大王有诏,命你押解韩王入宫。
陛下将于殿前亲迎。”
“臣,领诏!”
王翦振声应道,胸中涌起一阵澎湃热流。
今日全城瞩目,这份荣耀足以慰平生。
而史册之上,也必将留下他王翦的名字——古往今来,多少豪杰求此而不得?他深吸一口气,在万千目光的汇聚中,纵身跃上囚车,亲自执起缰绳。
蒙武亦策马与之并行。
囚车缓缓启动,碾过咸阳宽阔的街衢,朝着宫城深处巍峨的殿宇行去。
两位秦国上将军亲自押送着韩王,穿过咸阳城的街巷向王宫行去。
王翦策马入城,身后亲卫与锐士押解着一列囚车,车上皆是昔日韩国的权贵重臣。
街道两旁挤满了秦国的百姓,望着这些沦为阶下囚的旧日贵族,人群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与自豪。
“大秦万年!大王万年!”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在街巷间回荡不绝。
囚车中的韩非透过木栏望向窗外,只见秦人面容炽热,眼中毫无畏惧,只有对军队与君王纯粹的拥戴。
他心中不由一沉——民心之向背,竟已悬殊至此。
“秦法严明,至少在明面上给了庶民尊严。”
韩非暗自思忖,“这或许便是商君变法留下的根骨。”
囚车最终停在咸阳诏狱门前。
而此刻,秦王宫外的广场上已是另一番景象。
嬴政立于朝议大殿前的玉阶顶端,文武百官分列阶下,人人神色肃穆。
忽然,浑厚的号角声划破长空。
蒙武自广场尽头快步上前,朗声禀报:“大王,王翦上将军已押韩王至宫前,恭请圣裁。”
嬴政目光微移,只见王翦正捧一木匣大步走来,身后两名锐士押着面色苍白的韩王。
行至阶前,王翦躬身行礼:“臣王翦,奉王命征韩,今功成归朝。”
“上将军请起。”
嬴政抬手虚扶。
王翦将木匣高举开启,内里一方玉玺与一卷舆图赫然呈现。”此乃韩 ** 玺及疆域图,今韩国之地已尽归大秦,献于大王。”
侍立一旁的赵高迅速步下玉阶,接过木匣跪奉于嬴政面前。
秦王取出那方温润的玉玺,目光转向阶下颤抖的韩王。
“韩安。”
嬴政的声音如金石相击,“你,可心服?”
话音落下,百官目光如剑,尽数刺向那落魄的君王。
韩安双膝一软,终是匍匐在地。
“不……不敢不服。”
他声音细若游丝。
嬴政却未看他,只望向远处宫墙外隐约的青山。”孤听闻——”
“你将韩室宗亲尽数送离韩国,连许多重臣的家眷也一并转移了。”
嬴政的声音像冰刃划过殿内空气,“看来你心中尚存妄念,仍想与我大秦为敌。”
韩安只觉得脊背发寒,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呼吸都凝滞了。
“臣……臣不敢……”
他双唇颤抖,几乎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殿上列班的秦臣们冷眼旁观,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这便是韩国的君主么?”
“与吾王相较,犹如萤火之于皓月。”
“何止如此,他连与大王相提并论的资格都没有。”
低语如针,刺入寂静之中。
唯有一人始终侧过脸去,不忍再看——那是郑国。
身为昔日的韩人,目睹旧主这般屈辱模样,他胸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酸楚。
“安心罢。”
嬴政忽然开口,声调沉厚,“孤不会取你性命。”
韩安肩头一松,几乎要瘫软下去,慌忙伏地:“谢秦王恩典!谢秦王……”
“不过——”
嬴政话音稍顿。
韩安刚放松的神情再度绷紧,惊恐地抬起眼。
“若你从前那些臣子中有谁敢反叛大秦,”
嬴政眸中掠过一丝寒光,“你,便是第一个赴死之人。”
韩安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他虽曾为一国之主,可那些往日俯首的臣僚、贵族,哪个不是将自身利害置于首位?如今他已成阶下之囚,又有谁会在意他的死活?
“来人。”
嬴政一声令下,殿外甲胄声骤响,数名禁卫应声而入。
“将韩王安置于诏狱,每日供给三餐。
未有孤的亲令,不许他死。”
嬴政挥袖示意。
禁卫当即架起韩安双臂,拖向殿外。
韩安甚至不敢挣扎,唯恐秦王改变主意,当场夺他性命。
待那踉跄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嬴政目光转向阶下的王翦,竟缓步走下玉阶。
群臣见状无不色变,屏息垂首。
“大王不可!”
王翦急声劝阻。
君王降阶相迎,乃是臣子承受不起的殊荣,他心中惶恐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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