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却未停步,在百官注视中径直走到王翦面前,握住这位老将的手,高高举起:“昔日嫪毐作乱,叛军直逼咸阳,王宫陷落,孤困守雍城,孤立无援。”
“那时王翦将军尚为前军主将,为救孤、救大秦,亲率十万将士日夜兼程,击溃雍城叛军,保我社稷不倾。”
“今日,”
嬴政声音愈发沉凝,“上将军统兵伐韩,运筹帷幄,功勋卓著。”
“孤得王翦,大秦江山可固。”
话音如钟,回荡在殿宇梁柱之间。
满朝文武望着受此隆遇的王翦,许多人眼中掩不住深深的艳羡。
“臣本秦人,为大王效命,乃分内之事。”
王翦朗声回应,握紧的拳微微发颤。
王翦将军,实乃我辈臣工之典范。
“寡人定当全心托付。”
嬴政朗声一笑,执起王翦之手,并肩踏上玉阶。
及至高处。
君王转身,目光扫过殿下肃立的文武百官。
“上将军平定韩国,功在社稷。”
“今晋爵一等,赐沃野千顷,赠美姬百人,仆役千名,黄金万镒,钱十万贯,玉器百件,雕弓十张,长戟百柄。”
嬴政的声音响彻殿宇。
此番封赏。
不仅给予了人臣所能企及的极致荣宠,更是将王翦这般地位所能享有的恩赐,悉数倾囊相授。
“大王恩泽,厚重如山。”
“臣……诚惶诚恐。”
王翦依旧躬身垂首,姿态谦卑至极。
庙堂立足的学问,他再明白不过。
锋芒过盛,绝非吉兆。
青史所载,这位名将确也深谙此道。
每每统兵在外,总不忘上书向君王讨些赏赐,所为的,便是给自己添些无伤大雅的“瑕疵”
。
一个做臣子的,若显得无欲无求,那才真正令人不安。
“上将军。”
“此皆你应得之物。”
嬴政笑声洪亮。
然而此刻。
君恩愈隆。
王翦心底的不安便愈是滋长。
那桩关于赵铭的旧事,他始终悬在心头,未曾放下。
倘若那桩婚事当真被强行定下,只怕福祸难料!
……
(“臣有奏。”
“上将军得胜还朝,除丰厚赏赐外,昔日大王曾提及的,将栎阳公主许配之事,或也可就此定下了。”
丞相王绾出列,含笑进言。
此举看似随意。
实则暗含向王翦示好之意。
作为长公子扶苏的坚定拥趸,他以将栎阳指婚于王贲为引,意在顺势重提将王翦之女许配扶苏之议。
若能成事。
扶苏便将获得手握重兵的强援外戚。
他不仅是诸公子中最年长者,拥有继承大统的天然优势。
更能得到一位上将军的鼎力支持。
这对扶苏而言,无疑是如虎添翼。
毕竟在朝堂之上,有王绾周旋,多数老牌贵族本就倾向扶苏。
唯独兵权,向来难以触及。
嬴政对此亦十分敏感,但此次流言纷起,愈传愈广,君王并未多言,俨然已是默许之态。
“相国所言甚是。”
“栎阳,乃是寡人次女,亦是最得我心之明珠。”
“王贲,我大秦骁勇之将。”
“确是佳偶天成。”
嬴政大笑,当即首肯了王绾的提议。
况且。
将栎阳公主赐予王贲为妻,本是他早先许下的承诺,如今不过是兑现前言罢了。
“大王明鉴。”
“栎阳公主今岁十有三,待来年及笄,再由太仆选定吉期,我大秦可谓喜上加喜。”
王绾高声颂扬。
“大王圣明。”
侍立于广场的群臣亦齐声附和。
“臣,有本启奏。”
栎阳公主与王贲将军的婚事,算得上一桩佳话。
正当殿中洋溢着喜庆之气时,右丞相隗状缓步出列,面上带着一贯从容的笑意。
自吕不韦罢相后,大秦的相权便分设左右,左相王绾主理机要,右相隗状辅佐兼领太仆之职,二人各司其职,共辅朝政。
“隗相还有何喜事要奏?”
嬴政今日心情颇佳,见隗状出言,便含笑问道。
“老臣听闻,王翦上将军家中有一女,正值芳华之年,与长公子年岁相当,品貌皆宜。”
隗状声音清朗,回荡在殿宇之间,“臣以为,若能成就这段姻缘,便是喜上加喜,佳偶天成。”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微凝。
左右二相素来支持公子扶苏,此刻一唱一和,用意不言自明。
扶苏立于阶下,如何听不出这话中深意。
他略一沉吟,稳步出列,躬身行礼:“儿臣虽已开府理政,然久闻上将军之女英慧过人,不输男儿。
若能得此良配,实为儿臣之幸。”
身为秦王长子,他并非对那至高之位毫无念想。
朝中既有众多臣工推举,他便已踏上这条无法回头的长路。
史书所载,始皇帝虽以扶苏为储君栽培,却屡因政见相左而失望,直至临终之际,才以遗诏相托,其中多少是无奈之选,已难细究。
嬴政目光微动,显然有所考量。
但他并未即刻决断,而是转向了一旁的王翦。
此刻的王翦,眉宇间锁着深深的迟疑。
殿中群臣目光如织,君王恩宠正浓,若在此时婉拒,不仅拂逆王意,更将得罪主动求亲的公子扶苏——这位极有可能继承大统的长公子。
然而,另一道身影蓦然浮现于脑海。
那年轻人手段果决,潜力惊人,若此事触及其逆鳞,以致其愤而离秦、转投他国,必将成为大秦日后最难应对的敌手。
两难之间,王翦掌心竟渗出薄汗。
他缓缓转身,面向御座上的君王,欲言又止。
“上将军有话,但说无妨。”
嬴政早已将他神色间的挣扎收入眼底,语气平和,“无论应允与否,孤皆不怪罪。”
殿中寂静无声,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
王翦稳步上前,在御座前深深一揖,声音沉厚:“大王明鉴,小女心中已有所属。”
隗状在一旁含笑开口:“上将军此言差矣。
古来婚嫁,皆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两情相悦,终究未行六礼,若将军首肯,这桩美事岂不水到渠成?能作长公子正室,天下多少闺秀求之不得。”
王绾亦从旁劝道:“长公子仁德睿智,为诸公子表率,世间儿郎几人能及?上将军何不成全这段佳缘?”
朝中文臣多拥扶苏,独缺武将砥柱,尤其是一位上将军的支撑。
若能得兵权为倚仗,将来纵有 ** ,亦能从容抚平——权柄终究在刀兵之中。
王翦抬起头,目光如铁:“长公子确为人杰。
若小女未曾心许他人,老臣必欣然应允。
可强行拆散有情之人,此等事,臣实难为之。”
话音落下,殿内气息一滞。
谁都听出了那平静语气下的决绝。
王绾与隗状一时语塞,只默然对视。
阶下的扶苏进退维谷,袖中手指微微收拢。
御座之上,嬴政神情未动,唯有在听见“拆散有情之人”
时,眼底似有微澜掠过。
满殿目光皆汇聚于君王一身。
片刻,嬴政的声音缓缓荡开,不高,却字字如凿:
“寡人平生,最厌逼迫姻缘之事。”
他目光扫过丹墀下众臣,森然如刃。
那一瞥之下,王绾、隗状乃至几位宗室老臣,皆背脊生寒。
——旧事,陛下从未忘怀。
“臣,谢大王体恤。”
王翦再度躬身,心底那块巨石终于落地。
这门亲事,应当不必再提了。
王家终究不必卷入未来东宫之争的激流。
长公子虽贤,然大秦立储,从来不在长幼,而在圣心独断。
若今日应下,王家便再无退路,只能与扶苏同舟共济——而这,恰是王翦数十年来竭力避开的漩涡。
储位之争,败者皆覆。
他起初不敢直言,是惧天威难测;如今,终于可以暗自长舒一口气。
秦王的目光落在王翦身上,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寡人倒想听听,能被上将军看中的,究竟是怎样的人物。”
“大王或许也曾听过他的名字。”
王翦并未直接回答,反而将话锋轻轻一转。
“哦?”
嬴政眉梢微动,视线缓缓扫过殿中群臣,却仍未寻得答案。
“此番伐韩之战,军报中最常出现的那个名字,大王可还记得?”
王翦徐徐引导道。
“赵铭?”
几乎不假思索,这个名字便从嬴政口中吐出。
“正是。”
王翦含笑应道。
此言一出,殿中泛起细微的骚动。
王绾与隗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讶异。
列位朝臣亦暗自交换着神色,无数道目光在沉默中交织成网。
“他入伍尚不足一年,如何能与将军之女相识?”
嬴政语气平和,却带着探询的意味。
“说来也是机缘。”
王翦微微躬身,“阳城之役,暴鸢设伏突袭——大王应当记得此事。
当时小女率部追击,却因兵力悬殊、经验不足,反被韩军围困。
千钧一发之际,是赵铭破阵相救,斩暴鸢于马下,这才扭转危局。”
嬴政恍然,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如此说来,倒是生死之交了。”
“正是。
若非这般渊源,老臣或许也不会如此看重。
但救命之恩,两心相许,老臣实在不忍割断这份缘分。”
王翦言辞恳切,说罢转身向阶下那道青衫身影深施一礼,“扶苏公子,小女已心有所属,还望公子见谅。”
一直静立原处的扶苏仿佛骤然解开了某种无形的束缚。
他面上笑意温润如初,拱手还礼:“原是扶苏唐突了,不知其中缘由,将军勿怪。”
“臣岂敢。”
王翦连声道。
扶苏转而面向御座,声音清朗:“父王,既已如此,儿臣愿收回前议。
强求之事,非君子所为。”
嬴政颔首,目光中流露出赞许:“你能这般想,甚好。”
他稍作停顿,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不过婚娶之事,确也该提上日程了。”
君王的目光移向文臣之列,“廷尉,若寡人没记错,你家嫡长女,似乎与扶苏年岁相仿?”
突如其来的点名让李斯身形微僵。
嬴政话音落下,李斯即刻出列。
“禀大王。”
“臣之长女确与长公子年岁相近。”
李斯应声答道,面上却未见多少喜色。
“甚好。”
“那孤便为你做主了。”
“你家长女许配扶苏,着太仆择定吉日成礼。”
嬴政轻笑一声,就此定夺。
“这……”
李斯神色骤变。
扶苏亦是面色一沉,当即上前:“父王,儿臣方才十四,年纪尚轻,婚事可否容后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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