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落下时,晋阳方向的天空聚起了浓云,仿佛一场暴雨将至。
赵国朝野因那封临终手书而对我大秦燃起了熊熊敌意。
“不得不说,”
杨端和声音低沉,“廉颇在赵人心中的分量极重,这一手确实高明。”
“借这封绝笔信在赵国上下煽风 ** ,不仅激得赵人更恨我秦,还能提振士气——但更关键的是,那人想要廉颇的命。”
“一箭双雕。”
王翦冷冷一笑。
自得知廉颇绝笔信被大肆传扬起,王翦便已看透了那人的盘算。
“廉颇虽老,犹可驰骋沙场。”
“我大秦最忌惮的,也正是此人。”
“这般将才,”
“那人竟容不下他。”
“君主昏聩至此,赵国岂能不亡?”
杨端和长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廉颇……”
“可惜了。”
“若他生在我大秦,今日必是我朝无双的统帅。”
王翦亦低声叹道。
杨端和默然点头,神情复杂。
“不过,”
王翦转而道,“这老将到了最后关头,仍不忘对付我大秦。”
“他驻守晋阳东侧,与城中赵军互为呼应。”
“只待我军攻城,廉颇便可率部侧击——好一番布置。”
以王翦的眼力,自然一眼看穿了廉颇的意图。
“这廉颇也真是个固执之人。”
“那人已明摆着要取他性命,他却仍愿为赵国效死。”
杨端和摇了摇头,似有些不解。
若是旁人,陷入这般必死之局,或许早已叛离,转投他国。
“所以,”
“他是廉颇。”
“非乐乘之流可比。”
王翦轻笑一声,话中透出几分敬重。
“那我军眼下该如何?”
杨端和问道。
“继续进军。”
“传令王贲,绕行至晋阳东侧。”
“先解决廉颇。”
王翦决然下令。
“诺。”
杨端和领命。
“廉颇啊廉颇,”
“你驻守晋阳东侧确是妙棋,却有一处你无法可解——那人要你死,晋阳守军绝不会给你半点支援。”
“你不过是一支孤军,后援断绝。”
“只要击溃你,我军仍可攻打晋阳。”
“无非多费些时日罢了。”
“昔日武安君未能败你,”
“今日便由我王翦,送你最后一程。”
“身为将领,战死沙场,也算得其所了。”
王翦心中默想。
次日,距晋阳城不过三里之处,万千秦军列阵而立,俨然攻城之势。
而在晋阳城东,一支仅两万余人的赵军扎营驻守,与城池形成犄角之态。
“秦军这般阵仗,倒不像真要攻城。”
望着城前的秦军,颜聚缓缓开口。
“秦军此刻自然不敢贸然进攻。”
“廉颇将军驻于城东,秦军若动,老将军必率军突袭。”
副将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时至今日,老将军仍在为大赵的安危思虑。”
颜聚侧目扫去,并未接话,连一丝应和的意思也无。
“秦军已至城下,速速整备防务。”
他语调沉冷,“王翦亲率大军而来,此战绝无侥幸。”
这话里只字不提廉颇,仿佛那人根本不存在。
一名赵将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道:“将军,当真不放廉老将军入城么?秦军数十万之众,纵使我等据城而守,廉将军在外若遭合围,便是死局啊。”
“将军三思!”
“老将军乃国之柱石,若折在此处,大赵根基必损。”
“恳请将军开城,容老将军共守……”
又有数人出声附和,言辞恳切。
廉颇在军中的威望,此刻显露无遗。
然而这些劝谏只让颜聚眼底掠过一丝厌烦,怒意渐渐攀上眉梢。
“住口!”
他厉声喝止。
众将噤声,面露惶然。
“廉颇之心,或确为赵国。”
颜聚语气转冷,“但闭城不纳,非我之意,乃王命如此。
况且今日之局,何尝不是他自寻绝路?若非那封传遍朝野的绝笔信,事态何至于此?如今举国皆言抗秦,若容他活着入城,军心士气顷刻溃散。
所以——”
他顿了一顿,字字如铁:“廉颇必须死。
不死于秦军之手,亦当亡于赵国。”
帐中一片死寂。
将领们面面相觑,悲戚之色浮上脸庞,却无人再能多言。
“够了。”
颜聚拂袖转身,“各归其位,严守城防。
散了吧。”
“诺。”
众人默然退去。
城头风起,颜聚独自立于雉堞边,望向东方那片隐约的营垒。
良久,他低声自语:“廉颇,你太老了,老到早该归于尘土。
你若不死,大王何以真正执掌权柄?赵佾之流又岂会收敛?你若不死,新人何来出头之日,我又如何取代你?”
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大王既以重任相托,我必不负所望。
此战若胜,我颜聚之名当响彻天下。
老将终矣,来日方长。”
与此同时,秦军大营。
“上将军。”
探马疾步入帐,“前哨已探明虚实。”
晋阳的城门紧紧闭锁,丝毫没有驰援廉颇的迹象。
“果然不出上将军所料,那边是打定主意要弃廉颇于死地了。”
杨端和的声音里带着沉肃。
“王贲还需几日能绕至廉颇背后?”
王翦目光投向地图。
“六日之内必能抵达。”
杨端和答道。
王翦微微颔首,随即下令:“六日后发兵晋阳,你率本部锐卒与王贲合击。”
“待王贲歼灭廉颇部,我军便可自晋阳两门同时进攻。”
“末将领命。”
杨端和肃然应道。
就在王翦调兵遣将之际——
无论是他,还是被困的廉颇,都未曾察觉。
一支大军正从魏国境内悄然向赵国边境移动。
临城以北便是魏国晋阳地界,因两国盟约之故,这一带并未驻扎边军。
魏无忌此前调重兵防守临城时亦曾通报赵国,是以赵军对临城方向并未多作戒备,此刻所有视线都集中在王翦的主力之上。
“上将军。”
“秦军尚未攻城。”
“恐怕……已看穿我军布局了。”
一名赵将向廉颇禀报。
“王翦乃良将,自然能窥破虚实。”
“此时他应当已分兵前来,欲先破我军,再图晋阳。”
廉颇淡淡一笑,眼中却无笑意。
“那我军该当如何?”
“难道只能坐等秦军来攻?”
赵将语带忧虑。
“除却固守待敌,别无他策。”
廉颇轻叹一声。
话音未落——
“报!”
“南面发现秦军踪迹,兵力甚众,至少数万!”
斥候急步闯入帐内。
廉颇神色骤变:“南面?”
他疾步走向悬挂的地图,目光在晋阳与南境之间反复移动。
“王翦麾下两营主力,此前破曲阳、下曲阳时分兵而行,即便绕道亦需时日,绝无可能自南而来。”
廉颇语气渐沉。
“若非王翦所部,那这支秦军又从何而来?”
一名将领脱口问道。
“非王翦麾下……”
廉颇目光扫过地图,最终死死定在临城的位置上。
刹那间,他脸色煞白:“不妙!”
“上将军,何事惊慌?”
众将围拢上前。
“若非王翦之兵,却从南至……便只剩一种可能。”
廉颇的嗓音微微发颤。
“临城!”
另一将领脱口而出。
“可这如何可能?”
“信陵君虽败,亦知秦军借道魏国之危,早已重兵扼守临城。
即便秦军再悍,岂能轻易突破?”
“是啊,若秦军真从临城而来,这才过去几日?难道魏军连数日都守不住吗?”
帐中响起一片惊疑之声。
“急报!”
自南方卷起的烟尘之中,一骑飞驰而至,声音穿透了营帐的帷幕:“秦军前锋已迫近四里,其势不减,正全速压来。”
廉颇的目光从摊开的地图上缓缓抬起,皱纹深刻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低声吐出两个名字,仿佛在咀嚼某种宿命的滋味:“魏无忌……魏国。”
最终,所有思虑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站起身,甲胄发出铿锵的摩擦声:“传令全军,整备迎敌。”
同一时刻,秦军大营。
王翦听完斥候的禀报,眉峰微微蹙起。”廉颇竟向南移动?”
他离席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指尖划过晋阳城南的方位,“此举意图何在,我一时难以参透。”
身旁的副将杨端和试探道:“莫非是想退入魏境?或是前往求援?”
“魏国此刻还能抽出援军么?”
王翦摇头反问。
杨端和一时语塞。
“盯紧廉颇所部动向。”
王翦的声音沉静而坚决,“他绝不会无由行动。”
“遵命!”
晋阳城头,气氛却截然不同。
一名赵将匆匆登上城楼,向主将颜聚禀报:“廉颇将军率部南移了。”
“南移?”
颜聚先是一怔,随即怒意涌上面庞,“南边便是魏国!他这是要临阵脱逃,叛赵投敌不成?”
尽管心中对这位老将素有嫌隙,颜聚亦不得不承认,廉颇屯兵城东对秦军确有牵制之效。
此刻其突然南行,令他瞬间联想到背弃与逃亡。
“上将军素来忠贞为国,突然移师必有缘由。”
旁侧一名将领忍不住出声辩驳。
“缘由?贪生畏死便是最大的缘由!”
颜聚厉声打断,随即喝令亲卫,“速遣快马追去,告诉廉颇:若敢踏出赵土一步,便是叛国之罪,我大赵必诛之!”
“是!”
颜聚的手紧紧按在剑柄上,骨节泛白。”廉颇……你若真逃,我定亲手斩你。”
他望向南方渐起的尘烟,却不知那片烟尘之下真正的景象。
晋阳以南,原野之上。
两支军队遥遥相对。
廉颇立马阵前,望着不远处那支黑甲军队。
秦军将士的衣甲上沾染着深褐色的血渍,杀气如实质般弥漫开来,显然是从一场激战中径直杀来。
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随之熄灭——临城已破,魏军果然未能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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