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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6章 第176章

    此外,扶苏公子对此事并不知情,前日赴颍川时,他还亲自向臣致歉。”

    阴招归阴招,分寸却要拿捏。

    秦王何等敏锐,若显得刻意针对其子,眼下虽谈笑如常,日后回想起来,难免疑心是蓄意算计扶苏。

    不如轻描淡写带过一句——他今日的真正目标,本是王绾那班人。

    再添一把火,便够了。

    “嗯。”

    嬴政略一颔首,未再多言。

    赵铭暗观其神色,心知淳于越往后怕是要难过了。

    至于王绾等人,一心撮合王家与扶 ** 姻,却不知早已触到秦王的逆鳞。

    往后的日子,只怕有得煎熬。

    我不惹事,事却来惹我——既然如此,便莫怪我将这潭水搅得更浑。

    “你可知,当初孤为何亲赴邯郸?”

    嬴政忽然转开话锋。

    “臣猜想……或是大王欲重游旧地?”

    赵铭沉吟答道。

    “邯郸?”

    嬴政冷笑一声,“那算什么故地。

    若依孤当年对邯郸的恨意,恨不得屠尽全城。”

    赵铭沉默未语。

    因为他知道,嬴政说的字字是真。

    昔日困守邯郸为质,那些无人知晓的屈辱与磨难早已深埋于时光的尘埃之下。

    世人如今只见秦王执掌权柄的雷霆之势,与俯瞰山河的雄心,却无人窥见那个在异国他乡忍辱负重的少年。

    若换作寻常君主,踏破旧日 ** 之城时,怕早已下令血洗邯郸。

    但嬴政没有。

    他心中装着更辽阔的疆土,更沉重的天命。

    见赵铭沉默,嬴政抬手斟满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至对方面前。

    赵铭连忙恭敬接过。

    “此乃酒仙楼所出的上品,”

    嬴政举杯示意,“孤尝遍四方佳酿,此酒可称一绝——是特意命人自颍川快马运来的。”

    “臣也曾品过,确是难得之味。”

    赵铭含笑附和。

    心底却不由泛起笑意:跨越时代的酿酒之术,自然远胜当世。

    连秦王亦为之倾倒,难怪酒仙楼日进斗金。

    在这乱世之中,美酒果然是通往富贵的捷径。

    如今自己的身家,怕已不逊于一方诸侯了罢。

    嬴政仰首饮尽杯中酒,赵铭亦随之举杯。

    酒液入喉,秦王眼中掠过一丝渺远的追忆。

    “其实,孤此次亲赴邯郸,是为寻一个人。”

    “寻人?”

    赵铭一怔,“何等人物,竟能劳动大王千里相寻?莫非是隐世之大才?”

    他确实被勾起了好奇。

    “大才?”

    嬴政轻笑一声,笑意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傲然,“纵是鬼谷子亲临,又何须孤亲自跋涉?”

    “那……”

    赵铭沉吟,“莫非大王在邯郸尚有心愿未了?”

    嬴政未即答话,只提起酒壶,又缓缓斟满一杯。

    静默片刻,他才抬起眼,目光仿佛穿过岁月烟尘,落向某个遥远的身影。

    “孤在寻孤的妻子。”

    赵铭陡然一惊:“大王的……妻子?”

    “若真是大王之妻,当年为何未随大王归秦?又为何……未曾成为大秦的王后?”

    隐秘的往事如幽潭投石,在他心中激起层层波澜。

    ——史书有载,始皇帝终身未立后。

    后世对此众说纷纭:一说因其母赵姬与嫪毐乱政之前鉴,使他警惕后宫干政,故不立后,亦绝太后之患;另一说,则是他心中早有所属,那个名为阿房的女子,才是他唯一视作妻子的存在。

    甚至传说,后来巍峨恢弘的阿房宫,便是为追忆她而建。

    如今亲耳听闻秦王之言,那段朦胧的传说,忽然在赵铭心中照进了真实的光影。

    赵铭窥见了始皇帝心底最深的隐秘。

    这天下,或许唯有他一人知晓。

    “她与寡人一同归来。”

    “可寡人未能护她周全。”

    嬴政长叹一声,言语间浸透了难以消弭的愧悔。

    赵铭微微颔首,沉默着没有接话。

    “昔年先王初返咸阳,庙堂之上绝非今日这般乾坤在握。”

    “即便在寡人即位后的漫长岁月里,权柄始终悬于太后与文信侯之手。

    亲政之前,寡人手中几无实权。”

    嬴政的声音低沉下去。

    “此非大王之过。”

    “臣虽未亲历那段岁月,却也听闻过大王归秦后的种种艰难。”

    “大王归国后虽承继大统,却迟迟未能亲揽朝纲,许多事由不得大王做主。”

    “那时有权倾朝野的相国,有垂帘听政的太后,更有盘根错节的宗室与百官。”

    “朝局波谲云诡,万事皆如脱缰之马。”

    赵铭缓缓说道,话语里带着宽慰之意。

    “一个男子,若连自己的骨血都庇护不住,于他而言便是彻头彻尾的败绩。”

    “寡人……当年败了。”

    嬴政又饮下一口酒,眼中的阴霾丝毫未散。

    这心结显然已扎根多年。

    若不寻回那女子,这郁结只怕至死难消。

    “原来秦王亦是有情之人。”

    “外表威严肃穆,高不可攀,内里终究藏着寻常人的血肉心肠。”

    “可他为何对我毫无戒备?这般隐秘竟坦然相告?”

    “是视我为晚辈,抑或认定我口风严谨?”

    听闻这位未来千古一帝的私密往事,赵铭心绪翻涌,复杂难言。

    知晓这等秘密,若多嘴半句,便是自寻死路了。

    ……

    “大王定能寻得她。”

    “若不在赵国,便可能在别处。”

    “待大王扫平六合、一统天下之日,必能将她找到。”

    “纵使掘地三尺,大海捞针,臣也愿助大王寻回。”

    见嬴政神情郁结,赵铭以郑重语气许下承诺。

    嬴政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宽慰的笑意:“寡人等着你为朕找回冬儿的那一日。”

    “若真寻得,你便是寡人毕生的恩人。”

    赵铭淡然一笑:“这‘恩人’之称暂且寄存,待来日寻得再唤不迟。”

    “你这滑头……”

    嬴政笑斥一句,继续独饮。

    赵铭也提起酒壶,仰头灌下一口。

    “你以为,寡人日后会立何人为储?”

    嬴政忽然转过目光,带着几分探究看向赵铭。

    “大王……”

    赵铭闻言只是笑了笑,侧身避开嬴政的目光,语气轻缓:“立储之事,岂是臣子能够妄议的?这问题,臣可不敢接。”

    这分明是道送命的题,他自然不会傻到往里跳。

    见他不答,嬴政又换了个问法:“那你觉得,孤这些儿子里,谁最堪用?”

    “臣只与扶苏公子有过数面之缘,其余诸位公子未曾得见,不敢妄断。”

    赵铭答得含糊,话锋却微微一转,“只是扶苏公子言必称仁德,行必守古礼,心思纯直,不谙世情。

    若能稍改脾性,或可雕琢;若一味固守,只怕……难当大任。”

    在他心中,扶苏确非储君之选。

    即便将来始皇帝晏驾,扶苏继位,或许比那昏聩的胡亥强上许多,可该来的动荡,依旧会来。

    扶苏终究不是嬴政,纵使能延续秦祚数年,若始终怀揣妇人之仁,这江山,怕也难逃倾覆之局。

    “是啊……”

    嬴政低叹一声,目光望向殿外深沉的夜色,“扶苏太过执拗,认准的道理,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大王如今春秋正盛,何须急于立储?时日还长,或许公子们都会有所进益。”

    赵铭温声劝慰,话里却藏着几分只有自己知晓的惘然。

    他清楚历史的轨迹,大秦的命运早已写在暗处,除非眼前这位 ** 真能长生,否则一切恐难扭转。

    偶尔他也会恍惚设想:若能将未来那些血色的片段——胡亥屠戮兄弟,扶苏奉伪诏自裁——展现在秦王眼前,该是怎样一番光景?胡亥会不会被当即处死?扶苏的愚忠,又会令秦王何等失望?

    但这些念头,也不过是心底一缕浮烟罢了。

    “若是她未曾离开……”

    嬴政忽然移开话题,声音里渗入一丝罕见的缥缈,“孤与她的孩子,如今也该有你这般年岁了。”

    赵铭抬眼:“若她仍在宫中,大王会立她为后吗?”

    “后位?”

    嬴政斩钉截铁,眼中掠过锐利的光,“除她之外,无人配得上。”

    沉默片刻,他的语气又沉缓下来:“可也正是这后位……害了她。

    当年孤初登大位,自以为乾坤在握,实则步步荆棘。

    孤欲立她为后,满朝文武皆阻。

    正因如此……她才决意离去。”

    话音末尾,竟染上几分难以掩饰的怆然。

    “若她真为大王留下子嗣,”

    赵铭轻声接道,“想必东宫早定,不至今日仍悬而未决。”

    “那是自然。”

    嬴政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赵铭垂下眼帘,微微一笑:“如今,臣总算明白,为何这些年来,大王始终空悬后位了。”

    赵铭端起酒盏浅酌一口,抬眼望向对面:“只是臣心中不解,大王为何独独对臣说起这些。”

    嬴政闻言,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他凝视着赵铭许久,才缓缓开口:“孤自己也说不清。

    许是在你身上,瞧见了从前的孤。”

    “当年,孤亦是个将孝道奉若圭臬的儿郎。”

    “那时,孤也以为这世间没什么能教人畏惧。”

    “可如今……”

    他话音渐低,只余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赵铭却摇了摇头:“大王怕是看走眼了。

    臣并非无所畏惧——至少,臣是惜命的。”

    “惜命之人会每战必冲锋在前?”

    嬴政失笑,指尖轻轻叩着案几,“这可不像是贪生怕死之辈的行径。”

    人心,他看得太多。

    有为利禄背弃故国的,有为权柄出卖至亲的,更有为金银典当妻儿的。

    畏死,本是人之常情。

    越是身居高位、手握权柄,便越是将性命看得贵重。

    因此听赵铭自称怕死,嬴政只觉得有趣。

    寻常兵卒阵前冲杀,或因后有督战利刃相逼。

    升至副将之职,或可理解。

    但若已是一军主将,掌数万兵马,便再无人会轻易亲涉险地——到了这个位置,即便来日卸甲归田,亦能为一郡之守;若更进一步,便是朝中重臣,真正的权贵,哪里还会以身犯险?

    可赵铭不同。

    自百夫长至万将,再至副将、主将,每逢战事,他永远冲在最前。

    旁人说惜命,嬴政信。

    但这话从赵铭口中说出,他只当是戏言。

    “臣是真的怕死啊。”

    赵铭几乎要苦笑出声。

    他冲锋,是为拾取那些唯有战场才能获得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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