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赵铭微微颔首,目光已投向那缓缓打开的巍峨宫门。
晨钟恰在此时响起,浑厚悠长,荡开一夜沉寂,也压下了所有私语。
“好说。”
他应道,语气平淡,仿佛应下的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宫门洞开,百官整肃衣冠,依序鱼贯而入。
赵铭走在最前,玄衣上的暗纹在逐渐明亮的晨光里,流转着深沉难辨的光泽。
赵铭应声道:“待有合适人选,我自当举荐。”
话音未落,王翦已缓步走近,面上带着笑意:“诸事都安排妥当了?”
“岳父。”
赵铭转身,点头道,“都已处置完毕。”
王翦将声音压低了些:“今日朝会,怕是不比寻常。
或许又有一番机遇在前,能助你再进一步。”
赵铭眼神微动,立刻领会:“听岳父之意,今日所议,关乎楚国?”
昨日章台宫中,秦王并未明言。
……
“若真是商议伐楚,此番统兵之任,恐怕落不到我肩上了。”
赵铭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情理之中。”
王翦颔首认同。
一旁韩非接过话头,淡淡一笑:“大秦四营,北疆专司戍边,防患胡人。
历来东出征伐,皆以蓝田、武安两营为主力,函谷大营始终未得主攻之机。
此番桓漪将军必竭力争取。
况且……朝中诸多大臣,也不会坐视你再立新功。”
他稍顿,目光掠过赵铭:“毕竟,再下一功,你便该晋位国尉了。”
“战功么,让予他人也无妨。”
赵铭笑了笑,神色从容,“来日方长。”
如今权位已至此境,神州大地仅余齐楚。
此番或无缘挂帅,然下一战,必无人可争。
国尉之位,早已在他掌中。
不远处。
“公子,”
隗状凑近扶苏,声音压得极低,“宫中已有风声,大王或将用兵于楚。
无论如何,此番绝不可再让赵铭执掌兵权。
否则他登临武臣之首,于吾等大为不利。”
扶苏轻轻一叹:“便依你所言吧。”
他无意相争,身后众人却推着他向前。
这些所谓支持者,与其说是辅佐,不如说是借他之名,各谋其利。
“扶苏啊……”
赵铭虽未刻意去听,但相隔不过数丈,隗状的低语仍清晰入耳。
他心中暗忖,“优柔寡断,徒具仁名。
若易地而处,你早该动手。
如今这般,非你驾驭臣下,而是为臣下所驱。”
“百官入殿——”
赵高尖细的嗓音划破晨间肃静。
他躬身退至殿门一侧,众臣整肃衣冠,依次鱼贯而入。
殿前,任嚣率禁卫逐一检视,卸去众臣随身佩剑。
唯赵铭依旧佩剑而行。
龙泉剑悬于腰侧,天问剑则深藏不露。
世间修炼之人尚未显现,这等神兵,不必轻出,留作底牌便是。
大殿之内,肃穆如常。
赵铭立在武将队列的最前方,身侧文官之首的位置却已换了主人——昔日王绾所立之处,如今站着的是韩非。
朝堂上添了几张新面庞,萧何位列其中,另有一些赵铭未曾谋过面的陌生官吏静立在后。
殿堂虽广,官位终究有限;京官之职,是多少地方官吏遥望的归宿。
有人退去,便有人补上。
阶下左右,分别立着扶苏与胡亥。
二人享有议政之权,可在此静听朝议,亦能陈说己见。
赵铭目光掠过胡亥。
多年过去,那少年身形已长开,眉目间看似温顺无害,可赵铭心底却清楚,这副皮囊下藏着一副怎样乖戾的魂灵。
他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随即敛目垂首。
恰在此时,一声长喝划破寂静。
“大王驾到——”
赵高嗓音尖利。
嬴政自殿后稳步走出,玄衣纁裳,威仪天成。
“臣等参见大王!”
群臣齐拜,声震殿梁。
礼毕,众人各归其位,朝议遂启。
“臣启奏大王。”
韩非率先出列,声如洪钟。
“燕地今已大定,尽归大秦版图。
蔡赐于彼处推行国策,民心渐附。
战事既息,督亢之地亦迎来归秦后的首度丰稔。”
“如今各地粮仓,储粮几何?”
嬴政望向韩非,缓声发问。
“回大王。”
韩非应对迅捷。
“除少数遭逢旱魃之地,各郡粮仓皆充盈七成有余。
关中、蜀中、督亢三处,仓廪尤为充实。
若不计转运损耗,当前存粮,足供我百万雄师征战一载。”
“韩相履职不过三月,已将诸事料理至此,实令寡人刮目。”
嬴政面露赞许,微微颔首。
“臣蒙大王信重,委以国政,岂敢不尽心竭力。”
韩非躬身一礼,退归班首。
“臣有奏。”
尉缭随即出列,声音沉厚。
“楚国传来急报。”
“讲。”
嬴政抬手示意。
“楚国生变。
令尹李园遭项燕会同屈、景、昭三家伏击,已然毙命。
其所扶立之楚王熊犹,实非王族,乃李园亲子,亦被三家诛杀。”
“如今楚国另立新君,名为负刍。”
此言既出,殿中泛起一阵低微的骚动。
不少臣子面露惊愕,亦有少数人似已风闻,神色平静如常。
“大王!”
武将队列中,桓漪应声踏出,声若洪钟。
“楚国内乱,三家擅权,新王孱弱。
此乃天赐攻楚之机。
臣 ** 率军出征,踏平楚地,助大王成就一统大业!”
嬴政并未即刻应允。
他的目光转向一侧,落在那位始终沉静的年轻将领身上。
“赵卿,”
秦王开口,声音在大殿中清晰回荡,“以你之见,若欲一举灭楚,需多少兵马?”
“禀王上。”
“楚地广袤,其军力之盛,不逊于往昔赵国,且士卒皆骁勇善战。”
“欲一举灭楚,非六十万大军不可,或需更多。”
赵铭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臣只需函谷大营二十万锐士,必能踏破楚境。”
“如今楚国内部纷争不休,朝堂动荡,此乃天赐良机。
纵使其军力可比肩昔年赵国,内乱之下,国力亦难凝聚。”
“再者。”
“楚王形同虚设,兵权实握于三家之手。”
“臣有十足把握,定能克楚。”
桓漪朗声奏道,字字铿锵。
“启奏王上。”
“我大秦粮仓虽满,亦难长久支撑两大营同时远征的巨大消耗。
桓漪上将军愿以本部二十万兵马伐楚,正可出奇制胜。”
“为保全国力,免于虚耗,臣深信桓漪上将军必能建功。”
隗状出列,高声附和。
“臣附议。”
“昔日灭赵一战,我大秦调动两营兵马,征发民力逾八十万,其间粮草转运、辎重输送,皆是艰难重重。”
“兵力愈众,损耗愈巨;人马愈多,补给愈艰。”
“桓漪上将军既有此信心,若能以一大营之力竟全功,实乃大秦之幸。”
“恳请王上深思。”
一位又一位臣子相继出言,朝堂之上,渐成支持桓漪领兵攻楚之势。
见此情形。
赵铭只是淡淡一笑,不甚在意地摇了摇头。
意图再明显不过——这些人不愿见他再度挂帅,再立那吞灭一国的赫赫功勋。
一旦功成,国尉之位便将毫无悬念地落于他手,再无人可阻。
然而。
这一战,赵铭本无意相争。
楚地辽阔,兵精粮足,欲要覆灭此等大国,非有压倒性的优势不可。
秦军锐士虽勇,楚人亦非弱者。
“赵卿,你意下如何?”
嬴政的目光转向赵铭,面上看不出喜怒。
“臣仍持原见。”
“灭楚之战,必须拥有绝对的兵力优势。
楚国虽有内乱,然当我大秦兵锋所指,于彼而言便是 ** 灭种之危。
一旦社稷倾覆,他们手中的一切权柄都将化为乌有。”
“故而,楚人必会摒弃内争,拼死抵抗。”
赵铭缓缓陈述,语气沉稳。
“此乃赵将军之虑。”
“然而。”
“臣仍愿奋力一搏。
倘若赵将军所虑过甚,楚国朝局果真糜烂至此,无力抗我大秦兵锋,那便是天佑大秦。”
桓漪神情肃然,再次 ** 。
其意昭然,誓要夺得此次出征的统帅之权。
嬴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又在赵铭身上停留片刻。
显然。
他未曾料到赵铭竟不争取这次机会。
他本有心借此一战,令赵铭再建灭国之功,顺势晋升国尉,成就武臣之极位。
“既然桓卿有此壮志,孤又岂能不成全?”
“不过。”
“既掌兵符,便须慎之又慎。”
“莫要辜负寡人之望。”
嬴政的声音沉如磐石,压得殿内空气凝滞。
桓漪身躯微颤,眼中迸出灼热的光,伏地深深一拜:“臣必不负王命!”
“此役,楚地当绝。”
诏令既下,一直悬着心的隗状终于暗暗舒了口气。
“攻楚之任终究未落赵铭之手。”
“桓漪若能一举破楚,这吞国之功便与赵铭无干了。”
“楚亡之后,区区齐国何足挂齿?或可不战而屈其兵。”
“只要阻住赵铭再进一步,于我等便是大利。”
隗状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
“臣启大王。”
“此前闭门研习三月,误了归乡之期。”
“今既有桓漪上将军统兵伐楚,臣亦可安心了。”
“恳请大王准臣返乡休沐。”
赵铭躬身长揖,声震殿柱。
嬴政闻言,侧目瞥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恼意。
“寡人方准你府中休养三月,现下又请归乡?莫非这咸阳城,就这般留你不住?”
语气里透着冷肃。
“赵铭此举,实是恃功而骄了。”
“妙极。”
“引得王上不悦,乃是自招祸端。”
“为臣者屡不朝参,实犯大忌。”
“终究是年少气盛,将朝堂视作军营了……”
群臣皆听出嬴政话中寒意,各自垂目,心底却掠过一丝窃喜。
然而赵铭面色如常,并无半分惶惧。
这般语气,他在章台宫中早已听得惯了。
“大王明鉴。”
“臣本一介武夫,除却行军布阵,余事皆无兴致。”
“如今家母独居故里,臣亦想携妻小前往相伴。”
赵铭抬首,脸上适当地露出些许无奈。
见他这般情状,嬴政眼前忽地浮现夏冬儿孤守沙丘的身影。
“准你两月休沐。”
“两月之后,速速滚回咸阳。”
嬴政一挥袖,不容置疑。
赵铭当即再拜:“臣谢大王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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