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茶馆的木质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整个茶馆内部很像是古代文人雅客聚集的场所，处处透着雅致。
张明远迈步上到二楼，顺着铺了青砖的走廊走到尽头，抬手推开了“梅花厅”的雕花木门。
包厢里暖洋洋的，炭炉上的铜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只有市环保局副局长李跃进一个人坐在紫檀木茶台后头。
李跃进五十来岁年纪，头发染得乌黑发亮，穿着一件考究的深蓝色羊绒衫，脸色红润，保养得相当得宜。
能在市直实权部门稳坐十几年副局长交椅的人，自然不是街面上那种只会横冲直撞的蠢货。
一见张明远推门进来，李跃进半点没有摆市直老资格领导的臭架子，反而脸上堆满春风和煦的笑容，主动从茶台后站起身，快步迎到门口，伸出双手握住了张明远的手：
“哎呀，这位就是张主任吧！百闻不如一见，果真是年少有为、一表人才啊！”
“这大半年在市里，天天听大院里的同志们念叨你在龙腾新区翻天覆地的大手笔，我早就想找机会讨杯茶喝了，今天总算是把咱们大川市的头号大忙人给盼来了！快，外头风硬，快请里头坐！”
李跃进热情地引着张明远在茶台对面的圈椅上落座。
他一边拿起竹夹，用滚沸的开水娴熟地烫洗着两只白瓷盖碗，抓了一撮嫩绿的极品信阳毛尖投进碗里，一边先把姿态放到了尘埃里，满脸惭愧地长叹了一口气：
“张主任，今天请你过来，我这个做长辈的，首先得替我们老李家那个不成器的混账东西李伟，当面向你赔个不是！”
李跃进提起铜壶高冲注水，茶香伴着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起来。
他把泡好的头道毛尖双手端到张明远面前，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大腿，痛骂道：
“李伟这个不成器的东西，从小就被他爷爷和他妈给惯坏了，不知道天高地厚！”
“自己屁股底下沾了赌场和沙场的脏水不说，居然还敢有眼无珠，撺掇他那个在省府办当差的堂哥往省里写匿名黑信，去招惹张主任你！”
“昨晚我听正邦把事情原委一说，气得恨不得亲自去清水县看守所抽他二十个大耳光！”
“今天上午清水县纪委下了通报，开除了他的党籍和公职，扒了他身上那层警皮，这全是他自己作孽、咎由自取！”
“张主任你放心，我们老李家家风向来严明，绝不是那种是非不分的护短人家！这小子犯了国法，该他受的惩罚他必须受着，我今天请你喝这杯茶，不是求让你放他一马的！”
不得不说，李跃进这番开场白说得相当老辣。
一上来不谈蝶飞电子的封条，反而先以退为进，把姿态压到最低，主动骂侄子是小畜生、痛快认下李伟犯法被双开的事实。
这一手软刀子，直接堵死了张明远一进门就拍桌子发飙兴师问罪的口子，硬生生在包厢里营造出了“我们老李家很讲道理、今天只是来认错化干戈为玉帛”的温和谈判氛围。
然而，张明远坐在宽大的圈椅上，连身上那件黑色羊绒大衣的扣子都没解。
他低头看着面前那盏汤色碧绿、热气腾腾的信阳毛尖，连碰都没碰一下，只是靠着椅背，冷眼看着李跃进在对面唱独角戏。
李跃进见张明远不接茶也不吭声，眼底掠过几分尴尬，但还是端起自己的茶盅抿了一口，顺着刚才的话头叹了口气，终于开始图穷匕见，亮出了今天真正的底牌和诉求：
“只是张主任啊，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们家老爷子今年快八十岁的人了，从市政法委退下来之后身子骨一直不太利索，老李家这一辈人丁不兴，李伟又是老人家最疼爱的小孙子。”
“昨晚老太太和李伟他妈在家里哭了一整宿，老爷子血压上来，差点背过气去。”
“这小子进大牢吃点苦头是活该，可要是真按清水县现在定下的调子，从重从快顶格判他个七八年甚至十年，我们家老爷子这口气，怕是当场就得咽不下去啊！”
说到这儿，李跃进倾过身子，伸手从脚边的黑色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啪嗒一声轻轻平铺在了茶台正中央。
那是一张印着蝶飞电子公章、唯独右下角市环保局审批栏空着的《建设项目环评变更登记备案表》！
李跃进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红色的副局长私章，不经意似的摆在那张备案表旁边，脸上挂着诚恳的笑意，声音压低了几分：
“张主任，您是个聪明人，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老李家不求把人捞出来，只求张主任看在老爷子一把年纪的份上，高抬贵手，给清水县委的沈砚舟书记递句话。”
“接下来案子到了县检察院起诉和县法院量刑的阶段，只要你们把尺子稍微松上一寸，给他认定个主动退赃、有自首或者立功表现，把刑期压到三年以下，判个缓刑或者让我们办个保外就医，别让这小子在黑石沟大牢里把命丢了就行！”
“作为回报，张主任你这份天大的人情，我们老李家全家上下记一辈子！”
李跃进手指轻轻点着桌上那张《建设项目环评变更登记备案表》，笑眯眯地抛出了筹码：
“蝶飞电子二期车间增项的这张备案表，我出门前特意从环评处拿过来带在身上了。只要张主任点个头，我这枚章子当场就能盖下去，现在就给守在厂门口的孙振鹏打电话，五分钟之内撕掉封条合闸通电，绝对不耽误甘老板生产！”
“不光今天这桩事！从今往后，不管是市经开区还是你们刚升格的龙腾新区，所有招引企业的环评审批，只要到了我李跃进的一亩三分地，我一律给你开绿灯秒批！”
“甚至我们老李经营了二三十年的老关系，往后只要张主任用得着，随时一句话，我们老李家给你当马前卒！冤家宜解不宜结，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一番话，把体制内“胡萝卜加大棒、绵里藏针”的算计演绎到了极致。
嘴上说得客客气气，一口一个记人情、当马前卒；可茶台正中摆着的那张没盖章的《环评备案表》和那枚私章，就是明晃晃摆在台面上的威胁——
你张明远今天点头答应给李伟减刑缓刑，这章子当场落下，咱们皆大欢喜；
你要是不点头，这章子就盖不下去，甘守田车间里那十万台急着装船的欧洲圣诞节订单就得彻底违约砸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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