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跃进看来，自己一个五十多岁的市直实权副局长，既给足了这个二十四岁年轻主官面子，又精准捏住了他招商引资招牌企业的命脉，换作任何一个懂得妥协艺术的干部坐在这儿，这会儿都该顺坡下驴、端起茶杯卖李家这个顺水人情了。
然而。
对面的张明远听完这番长篇大论，非但没有顺着话头去接那杯茶，反而气极反笑，冷嗤了一声。
“李局长，话说完了？”
张明远脸上的最后一分平静彻底敛去，脸色一沉，连半点虚与委蛇的面子都没给，直接伸手将这层遮羞布撕了个粉碎！
“李伟身为国家刑警，知法犯法充当地下赌场和非法沙场的黑恶保护伞，床底下起获的赃款人证物证铁证如山！现在案子已经移交到了清水县检察院，国法如山，该判几年、该不该坐牢，那是人民检察院和人民法院依照《刑法》条文说了算的事！”
“我张明远是个抓经济建设的行政干部，绝不会、也不屑于去插手干预司法机关的独立审判！你想拿国法量刑来做人情交易，找错庙门了！”
李跃进脸上的笑容一僵。
不等他开口，张明远身体微微前倾，修长的手指重重指在茶台中间那张《环评变更登记备案表》上，目光如刀般直刺李跃进：
“李跃进同志，请你搞清楚你手里那枚印章姓什么！那枚章子姓‘公’，是党和人民交给你用来守护大川市绿水青山的公器，不是你们老李家拿来给犯罪子孙讨价还价、减刑脱罪的私器！”
“蝶飞电子的无尘车间排放完全符合国家一类标准，更是市委常委会明文定调推行‘容缺受理’的重点外贸创汇企业！”
“你今天趁着林振国主任出差不在，假公济私、拿着鸡毛当令箭去拉闸断电贴封条，你以为你是在卡甘守田的脖子、是在拿捏我张明远吗？你这是在公然践踏市委常委会的决议，是在往大川市委、市政府的脸上狠狠扇耳光！”
张明远一掌拍在圈椅扶手上，直接把话撂死：
“你这杯茶，我嫌脏，喝不下！你提的那些条件免谈！”
“我就把话撂在这儿——今天下午五点半下班之前，你们市环保局要是不主动派人去把蝶飞电子车间的封条撕了、把动力电合上、把这张备案表盖好章送回厂里，那从明天开始，这件事就彻底过不去了！”
“你们老李家最好掂量清楚，到底要不要为了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李伟，彻底站在整个大川市经开区发展大局的对立面上！”
这一番毫不留情、字字诛心的斥责，震得整个梅花厅嗡嗡作响！
李跃进坐在茶台后头，整个人都懵了。
他长这么大，在市直机关顺风顺水混了二十多年，再加上老爷子李正清当年在政法委书记的位置上人缘关系，门生故旧都维持的不错，平时哪怕是市里各个区县的正处级一把手见了他，谁不是客客气气递烟寒暄、喊上一声“李局长”？
他什么时候被一个年仅二十四岁、刚提拔上来的毛头小子指着鼻子骂“假公济私”、骂他的茶“嫌脏喝不下”，甚至连半点回旋余地都不给地限定五点半前必须撕封条？！
羞恼与怒火直冲脑门，李跃进脸上那层伪善温和的画皮再也挂不住了，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
“啪！”
李跃进把白瓷茶盅重重顿在紫檀木茶盘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桌！
他彻底撕破了脸皮，一把将桌上那张《环评变更登记备案表》和私章抓起来塞回公文包里，靠向椅背，露出了市直老油条阴狠的獠牙，冷笑连连道：
“好！好一个大义凛然的张大主任！刚升了官，身上还带着官威啊，我送你一句话，年轻人不要太气盛！”
“张明远，体制内讲究的是花花轿子人抬人、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们老李家今天把姿态放这么低请你喝茶，那是敬重你是个人才，给你留足了面子！”
“可你既然软硬不吃，非要把事情做绝、逼得我们老李家断子绝孙一点退路都不留，那咱们从现在起，就彻彻底底按规矩、公事公办！”
李跃进拍着公文包，色厉内荏地咬牙威胁道：
“省环保厅九月份的红头文件白纸黑字写着严查未批先建！蝶飞电子新增那两条生产线涉及到紫外线光敏胶烘烤，到底有没有毒气挥发，我作为分管环评的副局长，本着对全市人民健康高度负责的态度，决定不走简易备案了！”
“我今天回局里就签发正式行政决定——要求蝶飞电子重新委托省级资质机构做全套环境影响报告书，再由我们市局组织专家评审会逐项论证，按法定程序走满整整九十个工作日的审批流程！”
“这可是铁打的省厅法定程序，就算你去市委告状，天王老子来了也挑不出我李跃进半点违规的毛病！在这九十天审核期里，蝶飞电子的电闸谁敢私自合上就是违法生产！三个月之后，我看你张大主任拿什么去向甘老板交代！！”
“你张明远要是失了信，连自己拉回来的盘子都端不稳！以后你张明远的名号，就彻底臭了！”
看着对面撕下伪装、气急败坏拿“九十天法定专家评审流程”来耍无赖的李跃进，张明远连多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了。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既然你自己把脖子伸到了铡刀底下，那就别怪我手黑！
张明远双手撑着扶手，直接从圈椅上站起身来。
“不气盛还叫年轻人吗？我说的每句话，都是出于国法，党纪！做人，做官！要讲原则，讲底线，一点原则跟底线都没有的，那叫人吗？那是畜生！都说歹竹长不出好笋，畜生有时候一出就是一窝子。”
张明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茶台后喘粗气的李跃进，眼神像在看一个已经盖上白布的死人，冷冷丢下一句：
“想走满三个月法定流程是吧？行，但愿你头顶那顶副局长的乌纱帽，到明天还能安安稳稳的戴在脑袋上！”
话音落下，张明远看都不看李跃进铁青的脸色，转身拉开包厢木门，迈开大步顺着楼梯径直下楼而去！
身后，李跃进红着眼睛，脸色铁青的把手里的茶盏摔得粉碎。
“这个小杂种，这个泥腿子，得了点上面领导的赏识，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拐着弯的骂老子是畜生！草你妈的，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老子倒要看看你能嚣张多久！”
巨大的动静引起了服务员的注意，一个经理小心翼翼的推开门走进来，脸上带着笑：“领导，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您不小心把茶杯给碰倒了？”
李跃进破口大骂：“给老子滚出去.....”
走出四海茶馆大门，初冬凛冽的北风吹散了身上的茶气。
守在路边的黄毛见张明远出来，连忙下车拉开了奥迪A6的后座车门。
“哥，谈的怎么样，这老杂毛不会真敢跟你谈条件吧？”
张明远弯腰钻进车厢，对黄毛开口：
“去市委院里。”
奥迪A6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在建工路上一个干脆利落的掉头，向着大川市委大院疾驰而去。
张明远靠在后座上，直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诺基亚手机，翻出市委秘书长方正行的号码按下了拨通键。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听筒里传来方正行温和的声音：
“喂，明远啊，经开区那边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张明远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语气平静：
“方秘书长，让你和杨书记久等了，替我向杨书记道个歉。我这会儿已经从茶馆出来了，正在回市委的路上，十五分钟后到一号楼，关于蝶飞电子被市环保局拉闸封门的事，我有重要情况，要当面向杨书记和乔市长作专题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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